但德军的反扑还在继续。
第三天的反扑规模更大了,德军出动了两个连,白天进攻,机枪先压制顶沿,步兵跟进推进。
约瑟夫让所有人趴下,趴在战壕里不动,不还击。
德军机枪压了三分钟,发现没有动静,于是步兵开始推进,推进到了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
汤姆趴在约瑟夫旁边,看了德军那边一眼,“他们到一百米了,再不打他们就能扔手榴弹了,”他低声说,“还不打吗。”
“再等等。”约瑟夫说。
“等到多少米,”汤姆说,“八十米?”
“再等。”约瑟夫说。
德军推进到了九十米,八十米,前排的人踩上了约瑟夫提前两天埋下去的绊线。
地面轰的一声炸响,冒出黑烟和火光,冲击波水平向外,前锋三个人被炸翻,推进队形乱了,后排停下来,整个推进节奏被打断了。
“全上顶沿,给我打。”
战壕两端同时冒出枪口,斜向夹角射击,两端打两翼,德军队形在混乱中被从侧面打进去,前排趴下,中间暴露,推进彻底停了。
德军那挺机枪开始找目标,刚转动枪架找了半秒,就被奥康纳在右端顶沿上一枪打掉了那挺机枪的射手。
机枪沉默了。
德军步兵在失去机枪之后,又趴了两分钟,然后开始往后退。
阿尔弗雷德站在约瑟夫旁边,把这一整段从头看到尾,等德军退了才开口,“所以你前两天埋的那批炸药是为了今天,那时候你已经算到,他们会走这条路进攻?”
“这条路是最合理的,如果我是他们的指挥官,我会走这里,所以在这里做了准备。”
“如果他们走的不是这条路呢。”
“那就浪费了两块炸药,”约瑟夫说,“代价可以接受。”
阿尔弗雷德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然后抬头,“下一次他们会怎么来?”
“换方向,换时间,可能换兵力,”约瑟夫说,“但核心还是一样的。他们想尽快拿回这段阵地,这种情况下指挥官会倾向于用熟悉的战术,逻辑不会变。”
阿尔弗雷德把这句话写进本子,然后把本子放回口袋,“下一次,”他说,“我还跟着你看。”
******************
几天后,德军的反扑停了。
战线上的压力转移到了别处,这片阵地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快速夺回的可能,继续打只是在消耗,所以他们停下来了。
向上汇报的时候,查特里克中校在末尾加了一段附言:本次战线保全,主要归功于林登准尉的战术部署,与地下情报的及时提供。建议上级关注相关人员后续表现。
索姆河战役第一天,英军整条战线,伤亡五万七千人。
约瑟夫所在这段战线,阵亡十一人,重伤二十三人,战壕没有失守。
在那天的整条战线里,这已经是奇迹。
第100章 无人区
索姆河战役持续了一百四十一天。从7月1日打到11月18日,整条战线上的人就这么在战壕里待着,进攻,退守,守住,再进攻,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炮声一天一天地响。
七月下旬,英军某段战壕。
每天天亮之后的头一件事,永远是搬。
不是搬弹药和补给,是尸体。
哈里斯把命令传下去:“把我们的人搬进来,放到交通壕后方,等担架队来接。”
他指的是昨晚在战斗中死去的那些人。
奥康纳和汤姆负责右段。
战斗最激烈的那一段,地上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和奥康纳和汤姆他们同班的新兵廷德尔。
奥康纳蹲下来,把廷德尔翻过来,正面朝上。
廷德尔的脸是放松的,闭着眼睛,嘴角被人合上了,就那么静静地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奥康纳在他旁边蹲了一会。
然后他站起来,“汤姆,过来,抬。”
两个人一头一脚把廷德尔抬起来,往交通壕那边走,走的时候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咚咚响,奥康纳在前,汤姆在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对视。
把廷德尔放下来之后,汤姆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廷德尔身上的军装整了整,领口拉平。然后退后一步,往别处看。
“他说过战后要去码头,”汤姆说,“他说码头工人战后工资会涨,因为打仗去了这么多人,回来的人就是稀缺的,稀缺的人可以要高价,他算过的。”
奥康纳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廷德尔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
两个人转身走回去,继续搬。
这件事干完,战壕里就进入了白天平时的状态修工事,检查弹药,或者试图找个地方打个盹。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今天的工事还是要修的。
但不是所有人都倒在战壕里。
帕内尔是昨天进攻时倒在铁丝网外的,倒下去之后就没有再动。
白天没有人能出去,开阔地上,两边的狙击手都睁着眼,动一下就是一发子弹,没人能冒那个险把他搬回来。
战壕里的人把他的名字写在了死者那一列。
但帕内尔还活着。
这是麦克唐纳昨晚爬出去带回来的消息。
“他还在喘,在铁丝网外边,第二道坑里,腿废了动不了,但还在喘。”
约瑟夫听完想了一下。
帕内尔在外面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了。
但白天无人区是死地,没人能出去。
只能等夜里。
只能祈祷帕内尔能熬到夜里。
这个决定是残忍的,约瑟夫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夜里两点,约瑟夫和麦克唐纳翻出了战壕。
两个人趴平,用手肘撑着地,往铁丝网方向爬过去。
无人区在夜里有自己的声音。
是旷野的声音,风吹过来,掠过弹坑边缘,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
泥土的腥气混着别的气味,可能是血,可能是粪便,可能是尸体腐烂的气味。
远处偶尔有照明弹打上去,把天空打亮一小块,然后暗下去。那道白光落下来的时候,约瑟夫把脸压进泥里,等光消失,然后继续往前爬。
越过第一道铁丝网,第二道,然后是那个弹坑。
帕内尔在弹坑边缘靠着,上半身靠在弹坑壁上,头垂着。
约瑟夫爬过去,把手指压在他的颈侧。脉搏很微弱,但还在。帕内尔的腿在他下方,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折着。在这个温度里,在外面待了超过三十小时,失血加上低温,他的状态不会太好。
“帕内尔,”约瑟夫把他的肩膀轻轻推了一下,“帕内尔,听得见我说话吗。”
帕内尔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完全睁开,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他还活着。
麦克唐纳已经把那卷细绳从身上解下来了,在帕内尔的腋下绑好,固定在约瑟夫背上。
约瑟夫把帕内尔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开始背着帕内尔往回爬。
中途,德军那边打了一颗照明弹。
三个人同时停下,一动不动。
白光在他们头顶漂了大约二十秒。
这二十秒里,约瑟夫能感觉到,帕内尔在他背上轻微地哆嗦,这是身体开始失温的颤抖。他的重量压在约瑟夫背上,比想象中要轻。
照明弹落地,周围慢慢暗下去。
他们继续往前爬。
回到战壕边缘的时候,奥康纳在顶沿上趴着,看见他们回来,立即伸下来两只手帮忙。
约瑟夫把帕内尔往上推,奥康纳把他拉住,汤姆在旁边帮忙,把帕内尔拉进战壕,然后是麦克唐纳,然后是约瑟夫。
帕内尔被放平在地上,军医已经等在那里,是奥康纳去叫的。
军医蹲下去,把帕内尔检查了一遍,抬起头,冲约瑟夫点了一下头。
他还活着,能救。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帕内尔那么好的运气。
倒在无人区的人,大多数都不会有人冒险来救,只能慢慢死去。
某天夜里,无人区里开始有声音传来。
那是一个从北边某处飘过来的人声,断断续续的重复:“水……水……”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战壕右端站哨的人以为是风,但等了一会儿,还是有。他往约瑟夫那边走,“准尉,外面有人。”
约瑟夫已经听见了。
那个声音从无人区传过来,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水……”
战壕里的人都醒了,或者都没睡着。
那个声音在黑暗里飘过来,落进战壕里,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汤姆在约瑟夫旁边,把手搭上战壕顶沿,往外看,但什么都看不见,“是我们的人,那是英语。”
“我知道。”约瑟夫说。
“那”汤姆往外看了一眼,手指收紧了一下,“能不能”
“白天出去是死,”约瑟夫说,“夜里出去,我们不知道他在哪,找不到,找的人也出不来。”
他们不知道那个人在哪,也不知道中间有多少铁丝网,不知道德军那边有没有夜视哨,不知道那片地上还有多少没有被发现的绊雷。
帕内尔那次是麦克唐纳事先摸过那段路线,但这次没有人摸过那片路线。
汤姆退后一步,靠上壕壁,低下头。
那个声音还在,但越来越弱。“水……水……”
战壕里没有人再说话,就那么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很长时间,长到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长到那个声音慢慢地,在某一刻之后,没有再响起。
外面安静了。
***********
战壕里的人慢慢找到了一些,和这里共处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