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战开始的无限历史战场 第76节

  某天,约瑟夫发现,战壕里的人给无人区的一具德军尸体起了名字。

  叫弗雷德。

  起名字的人是格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就是那天站岗的时候往外看,那具尸体在第一道铁丝网外边的弹坑旁边靠着,弗雷德,他说了一句,然后就传开了。

  德军那边,在战壕外大约七十米的位置,也有两具英军的尸体,德军那边叫他们什么,约瑟夫不知道,也许也起了名字,也许没有。

  弗雷德变成了战壕里,一个奇怪的参照物。

  “今天风往哪边吹?”

  “问弗雷德,他那边旗子朝东飘。”

  弗雷德那边当然没有旗子,但他的钢盔上塞着一些麻布条,是德军用来防止反光被发现的。

  风往东吹,麻布条就往东飘。风往西吹,麻布条就往西飘。

  格林第一个发现这个,然后这个观察方式就传出去了。

  “弗雷德那边有没有动静?”这是哨兵夜里换班时会说的话,意思是第一道铁丝网外有没有异常,弗雷德在那个方向,说弗雷德就是说那个方向。

  起初,汤姆觉得这件事让他不舒服。他跟格林说过,“那是个人,不应该这样叫。”

  格林想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他是个人,但我每天要往那边看十几次,他一直在那里,总要叫他什么,叫弗雷德,总比叫那具尸体好一点,我觉得。”

  汤姆听完,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汤姆自己也开始说了,“弗雷德那边今晚有点动静,”他在某天夜里交班时说,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说完后,他顿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但没说什么,继续交接了。

  约瑟夫听见过几次,没有制止,也没有参与。

  他知道,战壕里的人在用这种方式,适应与死亡共存,让死亡变得可以开口说,可以和它一起住在同一条战壕里,不被它压垮。

  几天后,弗雷德不见了。

  早上站岗的人发现的,那个弹坑旁边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昨夜,也许是更早,弗雷德被拖走了,德军那边趁夜把他带回去了。

  格林站岗的时候,往那边看了很久,然后把视线收回来,没有说话。

  那个弹坑现在是空的了,麻布条不在了,钢盔不在了,风从那边吹过来,什么都没有带过来。

  博尔顿在旁边,把MG08的枪管擦了一遍,擦完了,把它重新装回去,“他们把他带回去了,”他说,“这还不错,至少带回去了。”

第101章 烟斗,民谣与泥潭

  某天上午,补给队来了。

  除了弹药和干粮,还有一个棕色的大玻璃瓶,是朗姆酒。瓶子侧面印着S.R.D.三个字母,战壕里的人都知道这三个字母官方是什么意思,但私下里都叫它“Seldom Reaches Destination”“很少能送到目的地”。

  这样叫的原因是,酒从后方仓库到前线这段路上,总有人在沿途喝掉一部分。

  战壕里的人按例每人一杯,分到手里当场喝,不许存着,喝完了,杯子还给分发的人,继续给下一个人发。

  当场喝、不许存,这规矩不是没有原因的。存着就会有人多喝,多喝就会有人误事,在战壕里,误事的代价不只是你自己的命。

  那点酒其实暖不了什么,四十毫升下去,在这种天气里,热意撑不过两分钟,但每次有酒送过来时,战壕里的气氛总是会活跃一些。

  奥康纳接过杯子,仰头喝下去,把杯子还回去,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往旁边看了一眼,“他们给的量越来越少了,”他说,“上个月比这多,上上个月又比上个月多,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就改发空气了。”

  “空气是不花钱的,他们肯定会乐意,”威尔金斯在旁边接了一句,端着自己的杯子小口喝,像是要把这点量喝得久一点。

  “这味道,”博尔顿把杯子凑近鼻子,闻了一下,“不是好东西,但这时候能有就不错了,”他仰头喝下去,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呼气,然后把杯子递回去,“够了,比没有强。”

  麦克唐纳拿到杯子,没有喝,先在手里端着,低头看了一眼那点棕色的液体,然后喝下去,把杯子放下,没有说话,继续干他的活。

  汤姆是最后一个领的,他端着杯子,在战壕里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坐下去,慢慢地把那点朗姆酒喝完。

  “帕内尔今天怎么样了,”他问。

  “军医说挺好的,”约瑟夫说,“腿能保住,但得养,推进的时候他不能跟着。”

  汤姆点了一下头,把杯子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杯底,“他不用跟着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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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里斯有一个烟斗。

  棕色的,木质的,斗柄被手油磨得发亮,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约瑟夫在新兵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烟斗,但从来没见他当着人的面用过,就是偶尔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一转,再放回去。

  一天傍晚,补给发下来之后,约瑟夫在掩体外坐着,哈里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去,从口袋里把烟斗掏出来,装了烟丝,点上,吸了一口,再呼出来。厚重的烟雾在战壕的潮湿空气里散开。

  “结婚那年买的,”哈里斯说,没有等约瑟夫开口,“1899年,约翰内斯堡,一个老头开的烟斗店,整条街就他一家,后来打仗,我就带着它,就这么一直带到现在。”

  “你结婚了?”约瑟夫说,这件事他确实不知道。

  “结了,她叫多萝西,就是你们埃克塞特人,埃克塞特铁匠铺旁边,卖花那家的女儿。”哈里斯吸了一口烟,语气里有一点平时很少透出的温情,“她现在在我家那边开了家花店,我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顾着那个店,很能干。”

  约瑟夫想了想,“那家女儿,头发很红的。”

  哈里斯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记性不错,”他说,然后重新把目光放到远方,“她每次给我写信,开头都是‘你在那边吃得好不好’,”他停了一下,“不问别的,就问这个,每次都是这个,好像她最担心的就是我饿着。”

  约瑟夫没有说话,盯着那道烟雾看了一会。

  周围是战壕的声音,有人在修工事,有人在低声说话,博尔顿在右端给枪换零件。

  “林登,”哈里斯再次开口,“你这个人我看了很久了,从新兵营就看着。”

  约瑟夫等他说下去。

  “你比大多数人想得远,也比大多数人扛得住,”哈里斯说,“但有一件事你要记着别把自己当工具,工具是用来消耗的,你不是,你带的那帮人也不是。打仗可以,死命打,但别忘了打完了还有别的,懂吗。”

  “懂。”约瑟夫说。

  哈里斯把那斗烟抽完了,把烟灰磕干净,烟斗放回口袋,起身离开。

  约瑟夫看着他的背影,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本子,继续往下写今天的工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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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夜里,轮到奥康纳站最后一班岗,从凌晨三点到天亮。

  战壕里的人都睡着了,奥康纳靠着顶沿,看着北边那片地。

  然后他开始哼曲子,歌声从喉咙里低低地出来。

  约瑟夫当时没睡,靠着壕壁听见了。他听了很久,才听出来那是一首歌。

  不过不是战壕里士兵常哼的那些曲子,不是酒馆里的,不是港口的,不是行军时士兵们随口唱的那些。节奏有点奇怪,旋律的走向也有些地方很奇怪,和常见的那些英格兰或爱尔兰民谣都不太一样。

  奥康纳哼到一半,自己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停下来,没有再继续。

  天快亮的时候,奥康纳交班,往掩体那边走,路过约瑟夫旁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没睡?”

  “没睡。”约瑟夫说。

  他停了一下,“歌挺好听的。”

  “那首歌啊。”奥康纳靠着壕壁笑了笑,“我小时候我妈常唱的,我长大了就记住了。”

  他没有等约瑟夫回答,就转身离开,走向掩体那边。

  约瑟夫坐在战壕里,把那段旋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总觉得这曲子有点奇怪,但奇怪在哪里又说不清楚,就没再去想。

  天光开始从顶沿那道缝隙里透进来,慢慢地把战壕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显出来,木板,泥土,靠在壕壁上睡着的人,还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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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查特里克中校的腿被炮弹炸伤,被送回了后方。

  新来的营长叫霍尔特中校,从后方调来的,剑桥毕业,参谋出身,穿着整洁的军装和一双从来不粘泥的皮靴。

  他到任的第一天,约瑟夫正在给自己排的人演示,怎么利用弹坑之间的遮蔽角度推进,讲到一半,霍尔特中校走过来,站在旁边听了几分钟,然后开口:“林登准尉?”

  “是,长官。”

  “你这套东西,是哪里学的?”

  约瑟夫顿了一下,说:“打仗打出来的,长官。”

  霍尔特中校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约瑟夫认识,是在说“你一个泥腿子准尉懂什么”。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说:“继续。”然后转身走了。

  那之后,麻烦就开始一件一件地来了。

  第一件:约瑟夫报告,德军在某段阵地前沿,用了新的铁丝网布置方式,厚度是原来的三倍,普通的剪子根本剪不动,需要改变进攻角度,从侧翼打一个豁口。

  霍尔特中校批复:按照原计划执行,铁丝网问题由炮兵解决。

  炮兵并没有解决,进攻那天,铁丝网还在。

  第二排在铁丝网前趴了半个小时,被德军打了半个小时,最后是约瑟夫带着人绕了个大弯从侧翼冲过去,才把那段阵地打下来,代价是多跑了四百码的距离,多了三个人受伤。

  第二件:约瑟夫根据德军炮兵的开火频率,判断德军弹药补给出了问题,每天的炮击量明显下降。

  这意味着德军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窗口内,无法进行密集炮击,正好可以利用这个窗口大规模推进。

  他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附上了三天的炮击记录统计数字。

  霍尔特中校的批复:未经验证的推测,不予采纳,维持原作战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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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战线上,德军阵地的标志,已经不再是村庄名字了。

  村庄早就炸没了,只剩下一片片弹坑,每个弹坑都有自己的编号,那是工兵标的,方便在地图上报告位置。

  约瑟夫的地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什么位置德军有机枪,什么位置有盲区,什么位置的泥地下面是实土,踩上去不会陷进去,什么位置下雨之后,会形成积水带,不能走。

  他的连伤亡率是全营最低的,比营部平均线低一半还多。

  这个数字并没有让约瑟夫觉得有什么值得自豪的。他每看一次这个数字,就数一次还剩多少人。伤亡低不等于没有伤亡。

  奥康纳的左臂在八月初受了伤,一块弹片打了进去,军医说没伤到骨头,取出来之后裹了绷带,奥康纳当场要求归队。

  军医不让,奥康纳就坐在野战医院门口等,等了三天,伤口没有感染,军医没有再说什么,他就回来了。

  他回来那天,约瑟夫正在训练新补充来的几个人,奥康纳走进来,把步枪往肩上一架,说:“我那个位置还是我的?”

  约瑟夫没有抬头,说:“一直是你的。”

  汤姆那段时间话少了很多。他原本就不是多话的人,但以前在战壕里,无聊的时候还会跟人扯几句,说说庄园里的事,说说珍妮上次寄来的信,偶尔学一两句爱尔兰话,逗逗奥康纳。

  现在他会搬着枪坐在壕壁边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也不睡觉,就那么看着前面。

  有一天晚上,约瑟夫从他身边经过,汤姆开口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仗还要打多久?”

  约瑟夫在他身边坐下来,想了一下,说:“还得一两年。”

  汤姆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又沉默了。

  约瑟夫想了想,问他:“珍妮最近有信来吗?”

  汤姆说:“上个月来了一封,说她挺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听着远处偶尔的炮声,没有再开口,都在想各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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