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时,他差点吐出来。
硝烟、烂木头、潮湿泥土、粪便,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腥气,那是战壕里久积的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发酵出来的气味。现在他坐在这里,什么都闻不出来了,鼻子早就投降了。
远处的炮声断断续续,是零星的骚扰炮击,打完睡觉,这是双方的默契。
麦克唐纳死在两公里外的爆破坑里。
奥康纳的腿是在一公里处的地方被炸断的。
他现在坐在这里,没有去回忆那些场面,只是把那几个地点在脑子里标出来。
他要去军校了,回来的时候,这条战壕在不在都说不准。
远处,又一颗照明弹升起。弧线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白色,然后向下坠。约瑟夫看着它落下去,没有眨眼。
“还没睡?”
脚步声从他左边的战壕传来,声音是汤姆的。
约瑟夫没有动:“你来了。”
汤姆走过来,蹲在他边上,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没有多问。
汤姆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截蜡烛和一盒火柴,划了根火,把蜡烛点上,用手掌挡住风,放在壕壁的凹槽里。橘黄色的火光跳了几下,稳住了。
“几点走?”汤姆问。
“天亮之后。有辆车来接。”
汤姆“嗯”了一声,把背靠上另一侧壕壁。
他比两年前壮了一圈,脸上的肌肉更紧了,眼睛里那种初来时的惶惑已经没有了,变得更沉稳。
汤姆侧过头看他,想了一下,开口说:“那个勋章的事是真的?”
“是真的。”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舔了一下嘴唇:“那你是要去伦敦见国王?”
“应该是。”
“国王亲手给你把勋章挂上去?”
“我想是的。”
汤姆没有再说话,转回头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了一句:“我们这些人,活了几十年,没一个人见过国王。”
约瑟夫没有接话。
“军校是什么样的?”汤姆问。
约瑟夫想了想:“不知道。”
汤姆侧过头看他:“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
汤姆沉默了一会儿,把靴子上的泥抠了抠,抠下来一块,弹到壕底水里,水面漾开一个圈。
“那你去了,回来告诉我。”
约瑟夫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壕壁,一直坐到蜡烛燃尽,火光缩成一个小蓝点,最后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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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战壕里开始有了动静。
炊事兵提着桶过来,里面是燕麦粥,还算稠。
约瑟夫接了一碗,没有立刻喝,先焐在手里。这个季节战壕里的早晨是真的冷,手指头到了早上总是冻得直不起来。
威尔金斯抱着碗从旁边走过,用肩膀碰了他一下:“今天就走了?”
“嗯。”
“我们的人去军校,吓死那帮贵族少爷。”威尔金斯咧嘴笑了一下。
罗斯从对面探出头,把帽子压了压:“别让那帮贵族小少爷看扁了,约瑟夫。”
约瑟夫把粥喝了,碗放回去,清点了最后一遍装备。
“约瑟夫。”
声音从交通壕入口传来。
约瑟夫回过头。
阿尔弗雷德站在战壕入口,军装笔挺。
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朝约瑟夫抬了抬下巴:“有时间单独谈谈吗?”
第113章 归乡,或另一种战场
约瑟夫把随身包搭到肩上,跟他走到战壕拐角处,一段相对僻静的地方。
阿尔弗雷德把文件夹展开,取出里面的两张纸,递给约瑟夫。
“这是桑德赫斯特的现役学员名册,我从父亲那里要来的。你在里面会遇到几种人。大部分人对你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但有一个人不一样。”
约瑟夫看着那张名册,上面有十几个名字,有几个做了标记。
“哈定?”
“对。”阿尔弗雷德把自己那张纸叠了一半,用手背敲了敲,“布莱克利哈定,伯爵嫡子,家族在军队里有三代的传承,他祖父是克里米亚战争的老人,他父亲是布尔战争的上校。他本人在桑德赫斯特已经读了一年半了,还差半年结业。”
约瑟夫把那张名册接过来,看了一眼哈定的名字,抬起头:“他怎么了?”
“没什么。”阿尔弗雷德顿了顿,“只是……你和他之间,可能会有些麻烦。”
“什么意思?”
阿尔弗雷德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约瑟夫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在衡量怎么开口,又像是在衡量说多少。
“他那种人,”他最后说,“不太看得惯你这样的军官。”
约瑟夫没说话。
“不是针对你个人,”阿尔弗雷德补了一句,“是那套东西。从战壕里出来的,靠战功升上来的在他看来,这不是他那个世界里该有的路径。”
约瑟夫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册,手指在哈定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小心他。”阿尔弗雷德简洁的说,“就这些。”
约瑟夫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了口袋。
“另外,有一个叫卡特的战术教官,在南非打过仗,他是靠战功升上去的,不是贵族出身,身上没有那个圈子的印记。”
“他教什么?”
“野战战术,夜间行动,班组配合。”阿尔弗雷德顿了顿,“和你那本手册里写的东西差不多,但他是有职衔的人,在学院里有话语权。”
阿尔弗雷德从上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朝他推了过去。
“给卡特的。”他说,“他认识我,但不欠我人情,所以我没有在里面替你说什么多余的话。只写了你是谁,从哪里来,以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他面前。”
约瑟夫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打开,拿起来放进了口袋,和那张纸叠在了一处。
“剩下的,得靠你自己。“阿尔弗雷德说,“最后一件事。不要在哈定擅长的地方和他打。他擅长的那些,你不熟悉。找他不擅长的地方打,打完就撤,不要给他反应的时间。”
阿尔弗雷德说完,伸出手。
约瑟夫握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转身,沿着交通壕往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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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前线后方三公里的小路上等着,是一辆老旧的福特,司机是个话少的下士,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了。
约瑟夫走出战壕阵地,踩上后方的土路,回头看了一眼。
战壕的轮廓在晨雾里是一条低沉的线,木桩和铁丝网在上面画出一排锯齿,照明弹的痕迹已经散了,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没有一点颜色。
汤姆站在战壕口,没有说话,举起一只手。
约瑟夫也举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向前走去。
脚下的土路是湿的,靴子踩上去有点粘。前方的路往西延伸,过了后方补给区,再往前就是铁路,铁路通向伦敦,伦敦再往南就是桑德赫斯特。
约瑟夫走进车里,把随身包放在脚边。
司机发动引擎,车身抖了一下,开始向前开动。
约瑟夫没有再回头。
口袋里那两张折叠的纸压在军装里面,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前方,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把西边的路面照成淡淡的金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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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早晨八点二十分驶进维多利亚站。
约瑟夫上一次踏上英国的土地是在两年前,1914年的夏天。他随着新兵们在南安普顿港口登上军船,一路向南向东去了法国。
已经过去了两年零四个月。
他靠着车窗,看站台从远处慢慢推近。
人群先是一个模糊的灰色块,然后分解成轮廓,然后是脸。
站台上的人脸色没那么差,身上的衣服没有泥。有个戴草帽的老妇人拎着一只装满蔬菜的网兜,有两个小孩追着鸽子跑,鸽子被驱赶起来,扑扑地散开,落到站台边的铁架子上,又落下来,完全没有把这里当成一个非常时期的地方。
火车停稳了。他把随身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跟着人流往出口走。
出了站是维多利亚街,建筑是他记忆里的样子,砖是那块砖,灰泥是那层灰泥,但细节变了。
他记得右手边应该有一家卖帽子的铺子,现在那里变成了征兵办,橱窗里贴着海报,“你的国家需要你”,基钦纳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路人。
那副海报他在两年前年就见过,现在已经有些旧了,纸边翘起来,在秋天的风里轻轻颤动。
有轨电车从他身旁驶过,车厢里坐着两个士兵,一个失去了右臂,袖子扎起来,另一个脸上有大块烧伤痕迹,皮肤是结了疤之后被拉平的颜色。
他们坐在一起没有说话,看着窗外。那种表情约瑟夫认识经历战场太多事之后,表情就会变成那样。
街角有一块布告栏,约瑟夫走到布告栏前,停下来。
那块布告栏上贴着新鲜的伤亡名单,是今天早上刚贴上去的,浆糊的气味还没散。
名字一列一列从上到下,黑色的印刷字体很小,一侧角已经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中年女人站在名单前面,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沿着那些名字一行一行往下摸。摸到某一行时,她停住了,手指没有再动,就停在那一行上。
约瑟夫在她身后站了两秒钟,转身走开了。
报摊上的报纸头版在讨论索姆河。
他在报摊前停下来,《泰晤士报》和《每日邮报》各买了一份,付了钱,站在路边看完了两张头版。
《泰晤士报》的标题是“索姆河:英勇的推进”,伤亡数字在第三段里出现,被称为“我方为战略推进付出的代价”,然后文章立刻转入对德国士气崩溃的乐观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