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战开始的无限历史战场 第88节

  “你的马车,”埃米莉说。

  “嗯,”他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回过头,“保重。”

  “你也是。”

  *****************

  第二天上午,约瑟夫决定去切尔西区的一家平民伤兵医院。

  来伦敦之前,他打听到,奥康纳被送到了这个医院。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直接过去了,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医院外面是一条普通的街道,红色的砖楼外面是铁栏杆。医院没有标牌,只有门口的一个红十字牌子,牌子边缘有些锈了。

  他走进去。

  门厅里没有大理石,是刷了石灰水的砖墙,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有声响。

  走廊里一个年轻护士快步过来,手里抱着一叠绷带,头发从帽子下面掉出一缕,没顾上夹。她看见约瑟夫,脚步稍微顿了一下。

  “请问找谁?”

  “我来找一个伤员,”约瑟夫说,“帕特里克奥康纳,爱尔兰人,右腿截肢,大概一个月前从索姆河方向送来的。”

  “奥康纳……”护士把眉头拢了一下,“您等一下。”她抱着绷带,往走廊里走了几步,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探进头去,“有没有叫奥康纳的?爱尔兰人,截肢。”

  里面有人翻了翻什么,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停了一下,又翻动了几下,然后那个声音说:“有,帕特里克奥康纳,索姆河方向送来的,但他上周被转走了。”

  “转到哪里了?”约瑟夫开口。

  里面那个人探出头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看了约瑟夫一眼,“他在这里处理了伤情之后,就被转走了,具体转到哪里我们不知道。”他停了一下,“您是他什么人?”

  “战友。”约瑟夫说。

  那个中年男人把眼镜推了推,“对不起,我们这边没有更多信息,如果要找人,可以去军队登记处查一下转移记录。”

  “好,谢谢。”

  护士回过头,有点歉意的样子,“实在抱歉,先生。”

  “没关系,”约瑟夫说,“不过我既然来了,能不能进去看看?”

  护士迟疑了一下,往他胸口的勋章看了一眼,“好,但请不要打扰正在休息的病人。”

  “我知道。”

  ****************

  走廊很长,两侧是病房,门大多开着。

  约瑟夫跟在那个护士后面,走过第一间病房,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有六张床,摆得很密。

  床与床之间的间距只有四十厘米左右,护士侧身才能走过去。

  被单已经洗了很多遍,开始起球,颜色已经不是白色而是接近灰色。

  床边没有柜子,病人的随身物品放在床底的木箱里,或者挂在床头的铁钩上,有一个人的皮带挂在那里,铁扣已经磨损了,带身已经发黑。

  靠窗那张床上的人失去了左腿,截肢处包扎整齐,但床单上有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干了,呈现深棕色。

  那个人闭着眼睛,面色灰白,嘴唇有点裂,旁边没有家属,床头也没有什么东西没有花,没有信,什么都没有。床腿下面垫了一块折叠的破布,地板不平,床架在上面轻轻晃。

  靠门这张床上的人脸被烧过,右侧的皮肤是愈合之后被拉平的颜色,眼睛完好,正在看天花板。

  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眼睛往门口这边转了一下,看见约瑟夫,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天花板。

  窗玻璃有一块碎了,用木板钉上了,那块木板翘了一角,冷风从缝隙里进来,床最近的那个人身上压着两层被子,还是能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抖。

  约瑟夫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第二间病房更小,塞了八张床。

  窗户很小,采光不够,白天还点着一盏煤油灯,灯油的气味在走廊里都能闻到。床边地板有一块翘起来,没人修,走过去会踩到,护士绕过去,熟练地避开,像是走了很多遍。

  走廊尽头的墙角有一个水桶,里面泡着几块抹布,水色混浊的,不知道换没换过。

  那间病房里,有个年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坐在床边,用仅剩的右手,笨拙地在一张纸上写什么,写两个字,停一下,写两个字,停一下。

  他握不住笔,于是换了个方向,又试了一遍,纸在他的膝盖上滑了一下,他用右手肘压住,继续写。

  约瑟夫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想起上次晚宴上,有人端着杯子随口聊起,说在萨里郡有一家军官疗养所,是谁家捐出来的庄园,三层楼,有花园,有专门的护工,每间屋子住一个人,床是真正的床,窗帘是天鹅绒的,窗外看出去是草坪。

  那人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当时没有特别去想,只是听进去了。

  而在这里,平民士兵的医院是这样破败。

  护士在前面等他,把那缕掉下来的头发夹进去,“你要继续走吗?”

  “不用了,”约瑟夫说,“谢谢你带我进来。”

  护士点头,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约瑟夫从医院出来,在外面的街道上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前天,他在那家茶室橱窗外面停了几秒钟,那两个女人,戴着蕾丝奶白色的手套,白色的碎花瓷盘,热气细细地升着。

  那家茶室和这里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两英里。

  门口铁栏杆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色,雨水在上面留下一条一条竖向的深色痕迹。铁栏杆顶端的箭头形状仍然锐利,但那种锐利和旁边的残败搭在一起,显得有些落寞。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转过身,往车站方向走去。

  ********************

  第二天早上,约瑟夫在旅馆收拾好全部行李。

  换洗的衬衫,军规手册,那本用弹药箱厚纸做封面的战术手册,还有阿尔弗雷德给他的那两张折叠的纸,夹在手册封皮和第一页之间。全部行李只需要一只军用帆布包就能装下。

  他打量了最后一遍旅馆的房间。墙纸是印着小花纹的廉价墙纸,花纹已经被潮气和岁月晕开了,床单叠好了,枕头摆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他背起包,还了钥匙,走出旅馆的门。

  伦敦的早晨是灰色的,淡淡的雾气把街道远端的轮廓都模糊了。一辆送牛奶的马车从旁边驶过,马的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在清晨的静里传得很远。

  他往维多利亚站方向走。

  去桑德赫斯特的火车在上午十点发车,他早到了四十分钟,还有时间在站台上坐着把那两张纸再过一遍。哈定,卡特,阿尔弗雷德说过的那些人。

  他走进维多利亚站,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脚边,把那两张纸取出来展开,从头开始看。

  站台上人来人往,行李车的轮子在地板上滚过,孩子在跑,火车的汽笛在远处响了一声,然后渐渐近了。

  他看完那两张纸,折好重新夹进手册里。

  九点五十五分。

  他站起身来,背起包,往站台走去。

  铁轨从站台延伸出去,在远处汇成一条线,消失在城市的边缘。

  往南,桑德赫斯特。

第117章 初入军校

  下午四点,车停在桑德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的正门前。

  约瑟夫从车里下来,把帆布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

  正门是两根石柱,柱顶有纹章,石头已经被岁月染成了深灰色,严肃而稳重,好像在提醒所有从这里经过的人,这栋建筑比他们年长得多,见过的事情也比他们多得多。

  主楼是红砖建的,窗户整齐,玻璃干净,沉默的反射着傍晚天光。

  院子里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在这个冬天的下午是深绿色的,浸在薄薄的雾气里。旗杆在草坪中央,旗子垂着,没有风。

  有几个学员已经到了,站在走廊下面说话,穿着还没完全整理好的制服,他们神情各异。

  约瑟夫在正门站了一会,把那个院子扫视了一遍,然后走进去。

  接待的副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尉,站在门厅里,手里拿着一个名册,表情既不热情也不冷淡。

  “姓名?”他说。

  “约瑟夫林登,准尉。”

  那个中尉在名册上划了一个勾,把一把钥匙从桌上推过来。

  “南翼二楼,二十一号房。”他说,“晚餐是下午六点,在主餐厅,制服正装。明早八点集合,在教学楼B座大教室,不得迟到。”

  “明白。”

  约瑟夫把钥匙拿起来,往楼梯那边走。

  他走到一半,那个中尉的声音在后面补了一句:“林登准尉,明早的集合,首席教官会宣读所有学员档案,提前有个准备。”

  约瑟夫没有回头,“谢谢。”他说,然后继续向上走去。

  二十一号房在走廊的第三扇门。

  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小书架,窗户朝向院子里那片草坪。

  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折叠整齐,枕头摆在床头,也是白色的,刚浆过,散发着淡淡的洗涤剂气味。

  约瑟夫把帆布包放在书桌上,站在房间中间,把这个房间看了一圈。

  这是他两年多以来,第一次拥有一个人的房间。

  在战壕里,他和整个班挤在同一段壕沟里,最安静的时候,也能听见奥康纳磨牙,能听见麦克唐纳翻身,能听见远处什么地方的炮声。

  但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但是很轻,是皮底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和战壕里的声音相比,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把帆布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在书桌上。战术手册、阿尔弗雷德给他的那两张纸、换洗的衬衫、军规手册,一样一样叠好,摆整齐。然后把军装挂进衣柜,把靴子放在床边,整理完了,在椅子上坐下来,往窗外看去。

  外面是修剪整齐的草坪,浸在暮色里。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换上晚餐的制服,下楼去了。

  ********************

  晚餐在主餐厅。

  餐厅很大,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放着银质餐具。

  虽然和伯爵府晚宴的规格相比,不是一个量级,但比战壕里用铁盒子吃热粥相比,好了不止一点。

  约瑟夫在靠近中间的一个位置坐下来,和周围几个人互相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把饭吃了,回了房间。

  他躺在那张床上,闭上眼睛。

  安静。

  这里是真正的安静,没有炮声,没有远处照明弹燃烧时发出的那种低频嗡鸣,没有铁丝网在风里抖动的声音,没有人在睡梦里突然大喊一声,然后重新沉默。

  窗外偶尔有风,风吹过草坪,声音很轻。

  但他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办。

首节上一节88/154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