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泽道:“陛下和功侯过去以为太子仁弱,将来势必不能制衡吕氏,今日之事后,疑虑将会打消许多,而太子以孝悌之道展露于汉家诸侯当面,已得部分汉家功侯之心。”
吕后闻听此言,蹙紧的秀眉稍稍舒展开来,目中惊疑不定。
显然也在思考吕泽之言。
吕泽叹道:“只是妹妹已失人心,最近一段时间,还是消停消停吧。”
吕后面色一滞,半晌无言。
……
……
第一百零一章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长秋殿
吕后和吕泽叙话,至经过吕泽一番开导,吕后的心绪好了许多。
“兄长之意是,今日之事,盈儿还得了彩?”吕后问道。
吕泽道:“起码向汉家功侯展示,盈儿并非仁弱可欺,虽不如代王刚毅铮铮,但也足以君天下。”
吕后闻言,面色变幻不定,终究叹了一口气。
“妹妹也别太伤心了,盈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吕泽道。
吕后又叹了一口气。
就在兄妹两人叙话之时,张释进来禀告道:“皇后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吕后闻言,白腻如雪玉容现出一抹冷峭之色:“他还来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宫人神色慌张进入殿中,禀告道:“皇后殿下,太子殿下就在殿外跪着。”
刘盈此刻跪在长秋殿外的台阶上,此刻少年身穿锦袍,脸上满是泪水。
吕后冷笑道:“他这时候知道向我请罪了,方才他和他好三弟合伙对付我的时候,那股宁折不弯的劲去哪儿了。”
吕泽道:“妹妹,太子身子骨儿弱,也不能跪得久了。”
刘盈不仅是他自己,还是整个吕氏外戚集团的希望,岂能真的有了闪失?
吕后苦笑道:“我这个儿子,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想了想,对一旁的张释说道:“等太子跪一会儿,你去搀扶着太子回去歇息。”
张释拱手应诺。
吕后忧心忡忡道:“兄长,如今朝廷将颁布后宫不得干政书,我该如何是好?”
“妹妹对外朝之事不要过多介入就是了。”吕泽眉头紧锁,宽慰道:“别的只能等。”
吕后道:“等什么?”
难道又是坐以待毙?
“等代王犯错。”吕泽轻描淡写道。
“代王犯错?”
“不做不错,多做多错。”吕泽沉吟道:“代王今日虽然贤能,但性格刚强,前日以言语折辱淮南王英布,但却为朝廷埋下了淮南叛乱的隐忧。”
吕后闻言,眼眸亮起晶莹之芒,认同道:“兄长说的是,那贱婢之子前不久就对上了淮南王。”
“一旦那淮南王受辱不过,起兵造反,到时候完全可以说是受那贱婢之子所逼!”吕后脑筋转得极快,冷声道。
吕泽点了点头,道:“不仅如此,代王主持盐务司,盐利关涉朝廷大局,又为天下诸侯王觊觎,如果他处理不了这等局面,闹出乱子来,到时候再让盈儿收拾局面。”
吕后面上忧色稍去,道:“兄长此言甚是,这段时间,是我急躁了。”
吕泽提醒道:“妹妹,最近不宜再妄动。”
吕后应允下来。
……
……
傍晚时分,天色昏沉,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宛若雾气笼罩了长乐宫。
刘如意出得刘邦所在的殿宇,感受着春雨的凉风扑面,只觉得心情舒畅。
后宫不得干政诏书,一旦颁布,昭告天下,毋庸置疑,这是对吕后威望的极大打击!
尤其是刘盈这位亲生骨肉的不赞同,更是坐实了“嫡母不慈”的传言。
那么他先前的所有“顶撞”,都成了嫡母嫉贤妒能的如山铁证。
想来经此一事,吕后应该能消停一段时间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吕后对他的谋害就会偃旗息鼓,手段将会更加隐蔽和恶毒。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季布近前,唤道:“殿下,我们去哪儿?”
刘如意道:“去阿母那边儿过去。”
经此一事,可以说是阶段性胜利,他也是去看看戚夫人了。
这段时间都在上林苑练兵,没有怎么见戚夫人。
前日,在营房中收到了戚夫人派人送来的几件春衣,说是对他颇为思念。
永宁宫,殿中
戚夫人一袭华美宫裳,端坐在一张高几案之后,皓白玉腕抖动,分明正在伏案抄写乐谱。
自刘如意将造纸术造出来后,第一时间挑选了上好纸张送到戚夫人那里去。
对这些质地细腻的纸张,戚夫人爱不释手。
“夫人,殿下来了。”一个宫人进入殿中禀告。
戚夫人将手中的毛笔放下,妍丽玉容上现出明媚笑意,欣喜道:“如意过来了,快让他进来。”
少顷,就见那容貌俊美的少年快步进入殿中。
“孩儿见过阿母。”刘如意行礼道。
“如意,你回来了。”戚夫人笑道:“用罢午食了没?”
“阿母,用过了。”刘如意寒暄着,然后看了一下左右,道:“孩儿可有几句话和阿母私下说。”
戚夫人脸上笑意缓缓敛去,拉过刘如意的手:“如意,随阿母来。”
刘如意简单叙说了先前朝会上的经过。
戚夫人一张明艳如桃的脸蛋儿刷得雪白,担忧道:“如意,怎地又和皇后对上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今日乃是皇后派人唆使齐王兄滋事。”刘如意道。
戚夫人抿了抿粉润唇瓣,柔声道:“如意,外面的事,我也不大懂,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相比后来的栗姬,戚夫人性情明显要柔婉许多,自知帮不上忙,却不添乱。
“阿母,如今朝廷颁布了后宫不得干政之诏,阿母也不好对外朝之事多言了。”刘如意提醒道。
“阿母什么时候参与过外朝之事了?”戚夫人柔声说着,明眸熠熠闪烁,压低了声音问道:“向你父皇说,改立你为太子的话也不能说。”
刘如意沉吟道:“此事,暂时还不要说了。”
虽然戚夫人的枕头风比较厉害,但需要用在关键的时候。
戚夫人目光复杂地看向自家儿子,感慨道:“如意,你真是大了啊,这么大的事,你竟是一个人做成了。”
她没有想到,如意竟真的逼得一向盛气凌人的吕皇后,不再干扰朝政,而且还凭借他一人之力。
刘如意道:“阿母,孩儿也是顺势而为。”
戚夫人重重点头:“是啊,顺势而为。”
“阿母,你上次给我说的戚腮,此刻现在何处?”刘如意转而问道。
“我上次派人知会过他,他说也想见你一面。”戚夫人柔声道。
随着代王贤德之名传遍整个长安城,戚腮这位戚夫人的远房亲戚,心思也活泛起来。
戚腮本人如今既不是中尉,也不是后来的临辕侯。
刘如意道:“那阿母约个时间。”
戚夫人点了点头,好奇问道:“如意,听说你有一种新字体。”
这位戚夫人本就艺术造诣极高。
刘如意道:“孩儿以其端方挺拔,命名为楷书。”
“如意,可写一些字,让阿母看看。”戚夫人笑意嫣然道。
刘如意“嗯”地应了一声,唤上宫人准备纸笔,来到几案前,手执毛笔书写。
乃是一首诗《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戚夫人在一旁看着那少年挥毫书写,眼神为字体所吸引,赞道:“这诗句的确不同一般。”
忽而丽人娇躯一震,声音发颤:“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这位丽人原也是精通诗歌文辞之人,自是能看出这首诗的艺术成分,有两层楼那般高。
尤其是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更是让丽人芳心触动,眼眶湿润,声音哽咽。
“这几日都在上林苑,阿母上次的春衣,我收到了,这首诗赠予阿母。”刘如意目光真挚。
戚夫人大为感动,颤声道:“如意,好孩子。”
说着,将刘如意拥在怀里。
而后,刘如意在殿中和戚夫人叙了一会儿话,没有多作盘桓,在戚夫人的叮嘱中前往上林苑。
戚夫人手中拿着那张纸张,看着上面的诗,心头实在喜爱不胜。
竟是连刘邦什么时候来到身后都不知。
“爱姬,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刘邦轻步近前,笑问。
方才进来之时,吩咐通报的宫人噤声,不想进入殿中,却见戚夫人捧着一张纸,怔怔失神。
“陛下。”戚夫人回转过神,看向刘邦,眉眼笑意流溢,连忙禀告:“陛下什么时候来的?臣妾未有远迎,还请恕罪。”
刘邦笑呵呵道:“见爱姬方才入神,不忍打扰,这纸上写的什么?”
戚夫人将纸张递将过去,柔声道:“陛下,您看。”
刘邦垂眸阅览,目光掠过其上文字,目光就是一愣。
刘邦默然良久,问:“这是如意写的?”
戚夫人妍丽的玉容上满是自豪,笑道:“如意刚刚过来看臣妾,叙了一会儿话,就给臣妾写了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