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武侯靳歙道:“陛下明鉴,晋阳骑军诸将,除华无害和朱轸外,再无人接触过冯无择和张平。”
刘邦点了点头,道:“信武侯,朕信得过你。”
靳歙离了几案,顿首拜道:“陛下,臣约束部将不严,有失察之职,还请陛下降罪。”
刘邦离案起身,近前,双手搀扶道:“卿何罪之有?”
可以说,比起刘如意温言宽慰,刘邦在收买人心上面,同样不遑多让。
如果按原历史记载,陈之乱,席卷赵代,赵地不少官员都弃城逃走,高祖赶到邯郸,赵国相国周昌上奏,“常山二十五城,亡其二十城。请诛守、尉。”
高祖问守尉反乎?而后称是力不足,亡罪。
对弃城而守的将领,尽皆赦免。
靳歙闻言,面色惭愧,心头感动。
刘邦吩咐道:“建信侯,你去马邑,召代王前来,同时准备出使匈奴,向冒顿单于商议汉匈两国和谈一事。”
“诺。”建信侯娄敬拱手应诺。
刘邦转而看向靳歙,沉声道:“信武侯,今夜朕宴请诸将,城中诸将都来参加。”
“诺。”靳歙面色一肃,拱手应诺。
而后,刘邦单独留下了周勃和樊哙、夏侯婴三人,问道:“朝廷打算和匈奴议和,你们二人觉得如何?”
周勃眉头紧锁,建言道:“陛下,匈奴人不可信,何况中间还有一个韩王信,只怕会有反复。”
樊哙愤然道:“匈奴人就是一伙强盗,他们不会安心和我大汉议和的。”
“朕又何尝不知?”刘邦叹了一口气,道:“只是如今我大汉经不起汉匈国战这样大的消耗了。”
樊哙拍着胸脯道:“陛下,如果匈奴来犯,我樊哙可领十万兵马,剿灭匈奴。”
夏侯婴挤兑道:“你可打住吧,陛下带了四十万兵马,尚不能平定匈奴,就显着你了?”
樊哙脸愈发黑了几许。
刘邦笑着摆了摆手:“先议和,与匈奴在边境开贸易互市,这次我带了建信侯,可去匈奴议和。”
虽然眼前的诸功侯都是刘邦的心腹,但刘邦仍没有将朝廷在代北的所有布置和盘托出。
毕竟,牵涉到制匈战略,可谓事关重大,攸关社稷安危。
周勃沉吟片刻,终究没忍住问道:“陛下,长安城方面情况如何?”
刘邦默然片刻,道:“吕释之和吕泽皆已下狱,御史台还在询问。”
周勃提醒道:“陛下,不知阳都侯、东武侯郭蒙等人如何议之?”
刘邦反问道:“朕处置外戚,还需要问他们这些臣子的意见吗?”
周勃一时语塞。
樊哙高声道:“他们要是敢不服气,我樊哙第一个拧了他们的脑袋!”
这位吕的丈夫,但此刻坚定无比地站在刘邦身边。
“待御史台查个水落石出,朕再作计较罢。”提及此事,刘邦就觉得一阵头大。
此次来晋阳,何尝不是躲躲长安中的烦心事。
周勃和樊哙二人闻言,也不再多说其他。
……
……
马邑
刘如意在此地也盘桓了多日,吩咐人盘下了几处商铺用来分销食盐。
“殿下,晋阳来人。”郦坚大步进入官署,向刘如意抱拳禀告道。
刘如意放下手中一杆毛笔,将盐务司的条陈收起递给申屠嘉,道:“我去迎迎。”
他估摸着刘邦也差不多该到晋阳了。
见到来人,恰是关内侯娄敬,当然此人如今号为建信侯。
“我当是谁,原来是建信侯当面。”刘如意面带笑意,唤道。
娄敬快行几步,面容上见着恭谨,行礼道:“臣见过代王殿下,恭祝殿下千秋。”
“建信侯快快请起。”刘如意伸手相扶,温声道。
“陛下相召殿下回去,另外,大汉和匈奴议和,互市贸易之事,殿下全权委托我出使匈奴。”刘敬解释道。
刘如意道:“建信侯乃当世智谋之士,前往匈奴之后,还当代为打探匈奴各方势力,有几路构成,有多少是冒顿单于之亲信,有多少对单于王帐不满,这些于我大汉有大用。”
娄敬为刘邦出了三个有名的计策,一是迁都长安,二是向匈奴议和,三是迁豪强至关中。
而且,其人在白登之围前就提醒过刘邦,但挨了一顿臭骂,不为刘邦所听。
娄敬苍声道:“殿下放心,匈奴方面,老朽定然趁机打探敌情。”
刘如意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吩咐郦坚带娄敬至邸舍好生歇息。
旋即,悄悄去寻阳夏侯陈和卫国公韩信。
阳夏侯听闻娄敬前来,面容上同样有着诧异之色,道:“殿下,陛下到了晋阳。”
韩信面上若有所思。
“先让娄敬和匈奴议和。”刘如意默然片刻,道:“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太傅,随我一同去晋阳。”
韩信道:“我想去东垣和代郡查勘地形。”
刘如意笑了笑道:“去东垣和代郡不急,先见过父皇再说。”
老爹前来,韩信不去相见,虽然说老爹未必介意,但还是不要留下这等不恭顺的印象。
韩信想了想,应允下来。
而后,刘如意交代了阳夏侯陈几句,留下申屠嘉在马邑筹备盐务司之事,然后在季布和郦坚的护卫下,与韩信向着晋阳城风驰电掣赶去。
太原郡,晋阳城
刘邦正在柴武、靳歙等人陪同下,观阅诸骑军演武。
前日酒宴之上,如斥丘侯刘钊、河阳侯陈涓、成侯董渫等人皆在堂下伏请有罪,刘邦尽皆细数诸将之功,温言抚慰。
诸功侯痛哭流涕,皆痛骂华无害和朱轸二人。
而今日刘邦则是来观阅骑军诸将演练武艺。
就在这时,一个军士近前禀告道:“启禀陛下,代王殿下来了。”
刘邦闻听此言,连忙道:“快快相召。”
少顷,刘如意在季布、郦坚的护卫下来到校场,快行几步,见礼道:“儿臣见过父皇。”
众将看向那少年的目光愈发复杂。
“你这竖子,来一趟代北,闹这么一出祸事来。”刘邦当着诸将的面,佯怒骂道。
刘如意闻言,叫屈道:“父皇,孩儿冤枉啊,如果是冯无择和张平暗中伏杀于我,孩儿倒也不怕,但他们还私动国家备御匈奴的兵将,这是置社稷于不顾!”
“行了,行了,知道你这次不容易。”刘邦道:“说吧,究竟怎么回事儿?”
“父皇没有去问华无害和朱轸?”刘如意问道。
刘邦道:“还没来得及审讯,押送至长安御史台,一并交由汾阴侯审讯。”
“汾阴侯向来秉公执法,父皇将这些人交由他们,定能将幕后(母后)黑手揪出来!”刘如意朝刘邦眨了眨眼道。
刘邦眉心跳了跳,没有接这话,问道:“盐场互市的事,你办的如何了?”
刘如意道:“河东解县盐场已经开始筹建,如无意外,两个月后,第一批盐就能行销太原、雁门等郡了。”
刘邦点了点头,叮嘱道:“河东盐场关乎汉匈和议,一年能有多少石?”
“如果全力生产,孩儿估计,年可入数百万石。”刘如意道。
刘邦惊讶道:“数百万石,竟有这般多?”
刘如意心道,这还是往少了说。
刘邦感慨道:“如此一来,单河东一地,就可支应赵地两地用盐啊。”
此刻,一众汉家功侯看着父子叙话的一幕,暗道,代王得陛下器重,远超诸子啊。
靳歙见着这一幕,眸光闪烁了下,心底忽而涌起一股明悟。
他算是知道,吕释之等人为何要暗中刺杀代王了。
代王得陛下宠爱备至,说不得……
靳歙心头狂跳,不敢多想。
这不是他能参合的事,他只要将仗打好,效忠陛下也就是了。
刘如意拱手道:“父皇,孩儿还有一私事奏禀。”
“回衙署说。”刘邦面色顿了顿道。
还以为是吕氏刺杀之事。
刘如意也不多说其他,在柴武、靳歙等将校的目送下,随着刘邦离了大营的校场,来到衙署后堂。
刘邦让夏侯婴和陈濞在外把守,父子二人则单独密谈。
“父皇,我和太傅已经去见过阳夏侯了。”刘如意道。
刘邦饶有兴致问道:“哦,怎么说?”
刘如意道:“韩王信余部果然派人来游说过陈和其部将,我等有诈降和诱敌之计,已有八分成算。”
刘邦道了一声好。
“此外,太傅也已在马邑寻好了设伏之地。”刘如意道:“太傅此刻已潜行在军中,稍后可觐见父皇面陈方略。”
刘邦点了点头,叮嘱道:“此事关乎朝廷制匈大计,不可怠忽。”
刘如意道:“孩儿省得利害。”
刘邦看向自家这个英武的儿子,嘴唇翕动了下,问道:“吕氏等人,你想要如何处置?”
刘如意闻听此言,心头微动。
这看似是在问他的意见,难道是想让他退让一步?
但这个话他也不想说,尤其是没有直接证据和供词指向吕后的前提下,不宜早下结论。
刘如意面色一肃,拱手道:“此事全凭阿父处置。”
刘邦默然了下,问:“你要让阿父如何处置?”
刘如意:“……”
套娃是吧?
刘如意道:“依国法,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事涉到谁,就追究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