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乃汉太宗 第5节

  他已经从亲信口中得知,自己马上要被任命为代国相,而代国将成为北方抵抗匈奴的最前线,他将掌握天下最猛的精兵,这是陛下何等的信赖!

  陈近前,笑道:“滕公,萧丞相,早啊。”

  萧何点了点头,夏侯婴也是微笑致意。

  樊哙则是冷哼一声,暗暗啐骂:神气什么?

  而就在大汉群臣交头接耳之时,忽而从殿中传来宦官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诸臣进殿!”

  御史赵尧面色肃然,道:“诸臣肃静,以品阶进殿朝见!”

  原本正在吵闹、说笑的诸臣,都纷纷住了嘴,在谒者导引下,以文武排成两列,只是还有些不太熟练,推推搡搡,队列也不是太过整齐。

  “我等见过陛下,愿吾皇长乐未央,千秋万岁。”

  群臣的见礼声在空旷、庄严的殿宇中响起。

  而殿外,东方的大日也猛然跳出地平面,晨曦彻底投映在殿宇上的琉璃瓦上,恢弘而庄严。

  而刘如意也自宫殿的廊道,来到了殿宇之前,看向东方天穹的一轮大日,少年绷紧的小脸,现出了一抹说不出来意味的神思。

  这是两千多年前的清晨,汉民族的发端。

  “诸卿平身。”

  殿中传来浑厚而沧桑的声音。

  刘邦落座在云床上,十二玉旒之后,那张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下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头满意不胜。

  “谢陛下。”

  大汉诸臣分列两旁,跪坐在两侧的条案之后,面北而向皇帝,秩序井然。

  不再如以往菜市场赶集一样吵吵闹闹。

  这套经过太常叔孙通教导的礼仪,让刘邦深切感受到“皇帝之贵”。

  刘邦微微一笑,问道:“诸卿,帝王封建亲戚,屏藩宗社,朕欲封三子如意为代王,诸卿以为如何?”

  这时,一个身形魁梧的武将出班,奏道:“陛下,臣以为封三皇子为代王,不妥。”

  刘邦皱了皱眉,道:“冯将军,你有不同意见?”

  他本以为可以敲定此事,不想竟还有反对之声?

  冯无择拱手道:“陛下,代国之地北当匈奴,当选骁勇善战之功侯坐镇,臣以为周吕侯如今在代北镇守,如今再立代王,另择骁将,反而令出多门,号令不一。”

  这时,一个身形魁梧的将校同样拱手出列,周信朗声道:“陛下,臣以为三皇子年幼,代国又是刀兵四起的苦寒之地,不若另择其他封邑。”

  刘邦神色微冷,没有说话。

  最近朝堂外面有一股风声,晋爵周吕侯为代王,简直居心叵测!

  刘如意在下方听着,心头掀起一阵波澜。

  他没有想到,封代王一事,同样牵扯着一场复杂的博弈。

  所以,这两个人应该是吕家人。

  这时,萧何道:“由刘氏宗亲镇守代北,再由一位能征善战的将校为代国相,足以抵御北方匈奴。”

  一位重量级大佬出言,将冯无择和周信之言挡下。

  但事情似乎仍没有完。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将领出得朝班,道:“陛下,先前代王喜弃国之后,将校士卒对宗亲藩王镇守代北,已然心生疑忌,还请陛下三思。”

  刘邦心头不悦,沉声道:“那以阳都侯之意,何人可镇代北?”

  丁复道:“代北乃大国,如今周吕侯镇守代北,其功勋卓著,臣以为可晋为王,永镇代北。”

  至此,图穷匕见。

  此时,关东一堆异姓王,卢绾也为燕王,周吕侯为代王,并不出奇。

  而丁复此言一出,东武侯郭蒙也出得朝班,禀告道:“是啊,陛下,周吕侯劳苦功高,佐陛下而定天下,臣以为当封代王,酬其功,镇边地。”

  下方,几个功侯蠢蠢欲动,纷纷出列附议。

  但如曹参、周勃、夏侯婴等人更多还是观望。

  刘邦脸色一黑,给陈平使了个眼色。

  陈平这个时候似也察觉到刘邦的为难,只得硬着头皮,出班奏道:“陛下,周吕侯虽有大功于社稷,但封王非同寻常,况且周吕侯高风亮节,平常多次谦让,自言功绩不足以封王,臣以为还是不要拂其意才好。”

  这回答就很滑头。

  不过,周吕侯吕泽的确谦让,自己功劳不足以封王。

  刘邦冷冷目光落在武将之列的一个身形魁梧,面皮略白的中年武官脸上,问道:“建成侯,你如何看?”

  吕释之被点名,其人顶着刘邦的目光,怡然不惧,拱手道:“陛下,诸卿讨论之事乃是臣之兄长封王,臣为其弟,理应避嫌。”

  就在这时,周昌越众而出,手持象牙笏板,急声道:“臣以为期期…不可!”

第六章 代王

  长乐宫,殿中

  刘邦心头一喜,微笑问道:“汾阴侯可有高论?”

  周昌道:“陛下,自来裂土封王者,若非宗亲,宜功莫大于社稷,论功劳卓著,韩信尚不能为楚王,而降为淮阴侯,周吕侯虽有功劳在身,但比之韩信如何?况周吕侯为太子之舅,如其舅封建社稷,称孤道寡,置太子于何地?”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为之一变。

  太中大夫陆贾嘴角抽了抽。

  这周昌是真敢说。

  太子刘盈都搬出来了。

  不过这种敏感之事,他参与不得,唯有功侯才可议。

  吕释之眸光闪烁,看了一眼周昌。

  刘邦闻言,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目光逡巡过众功侯,最终落在安国侯王陵脸上,问道:“安国侯如何看呐?”

  安国侯王陵,这位早年沛县刘邦的老大哥,神色坦然,苍声道:“陛下,臣赞成萧丞相所言,封三皇子为代王,再以大将镇守,可安代北,如今代北局势稍定,一动不如一静,不宜再多生波折。”

  没有提周吕侯封王一事,但却也表明了立场。

  刘邦心头大定,感慨道:“一动不如一静,安国侯此言老成谋国啊。”

  这位老流氓直接不提吕泽封王一事,只当刚才的话语没听见一般。

  东武侯郭蒙还想说话,却被身后的建成侯吕释之扯了一下衣角,示意事不可为。

  他没有想到周昌搬出了太子,想起最近不知从何时而起的流言,心头担忧不胜。

  刘如意立身在大殿门外,听着朝中大臣你一言、我一语,从蛛丝马迹中揣摩西汉开国初年的政治局势。

  他算是知道张良为何功成身退了。

  特么的,这汉初朝堂的确是波谲云诡,暗流涌动。

  有些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如刘邦晚年为何要易储,为何要吩咐陈平诛杀樊哙?

  难道真是老糊涂了吗?

  还有吕氏外戚集团,如果都是酒囊饭袋,吕后也不会遥控大汉长达八年之久,名列本纪。

  刘如意忽而对自己被封为代王一事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是占坑之举,进一步堵住吕氏外戚的封王之议。

  但吕氏外戚却始终没有放弃,甚至又一次在朝堂表态,进一步向便宜老爹施压。

  至于御史大夫周昌,就是刘邦最好的嘴替,用其刚直,挡去了吕家外戚的无理要求,也隐隐强调刘盈为太子一事。

  不过周昌其人,同时也是将来废太子一事的最大阻碍。

  刘邦笑了笑,道:“来人,召三皇子如意进殿。”

  少顷,在众臣瞩目当中,刘如意在宦者的陪同下,小步进入殿中。

  此刻,群臣看向那从殿外缓缓行来的小童,神色不一而足。

  而刘如意小脸上却面无表情。

  这些大汉功臣集团,有多少将他当回事儿的?

  “儿臣见过父皇,祝父皇千秋。”刘如意压下心头的繁乱思绪,屈膝而拜,叩首唤道。

  刘邦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一旁的萧何:“萧丞相,念吧。”

  “是,陛下。”

  萧何起得身来,躬身一礼,展开诏帛之书,道:“三皇子刘如意,阳夏侯陈听诏。”

  陈自朝臣列中出班,跪将下来。

  萧何面对两人,清声道:

  【大汉天子之诏,皇帝若曰:朕闻古之王者,封建亲戚,以藩屏天下。秦失其道,不立子弟,遂使社稷无辅,四海横流。朕仗剑而起,扫暴秦,诛强楚,赖天地之灵,五载而定天下。

  曩者匈奴南侵,代地告急,代王喜弃国而走,窜归洛阳。朕念手足之情,不忍加诛,已降为侯。然代地北迫胡虏,东邻燕赵,非骨肉之亲,莫能镇抚。

  咨尔三子如意:生而岐嶷,幼有奇相,朕甚爱之。尔母戚姬,夙夜勤谨,常从征伐,备尝艰辛。今尔虽在髫龀,当膺茅土,继朕之志,守朕之边。

  丞相萧何、御史大夫周昌等合辞上议:代郡之地,襟山带河,自古用武之国,宜建王爵,以固北塞。朕俯察舆图,仰承天意,兹封尔为代王。

  维汉七年十二月辛卯,奉尔玉圭,授尔玺绶。以晋阳为都,食厥土,保厥民。国有长史,傅有贤大夫,凡尔幼冲,未堪多难,其命代相陈总揽国务,训兵积粟,备御匈奴。

  於戏!往即尔封,敬之哉!

  夫代地苦寒,民风劲悍,尔虽幼,当知朕意:毋嬉戏以荒政,毋骄纵以虐下。勤修战备,谨守边关,使匈奴不敢南牧,则尔克绍朕业,永享茅土。朕与尔母子,日夜望尔成人,屏藩汉室。

  钦哉!钦哉!惟命不于常。】

  刘如意听着萧何念诵诏书的声音响在庄严的长乐宫内,从一旁的宦者手里接过盛放着玺绶的木盘。

  心头却涌起一股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代相陈,这位代地之乱的主角,曾经在韩信麾下听命,蒙刘邦信任,总揽代国军务。

  据史书记载,在离开长安前和韩信告别,然后得其嘱托,可以里应外合,三年之后,陈就反了。

  “儿臣谢父皇,定不负父皇重托,为我汉家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刘如意压下心头的思绪,拜谢于上。

  起身从太尉周勃手中接过印授,小童绷紧的小脸上满是肃重,而目光中都是坚定。

  刘邦见到这一幕,暗暗满意,道:“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而群臣听到那小童所言,彼此以目示意,暗暗称奇。

  代王心怀锦绣,口出奇言,有神童之相啊。

  陈平更是盯着看向那小童,眸光闪烁,神色若有所思。

  难道是旁人教他的?

  萧何不由多看了一眼刘如意,心底喃喃八个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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