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后此刻已经胆战心惊,问道:“陛下那边儿难道没有可能改易想法了吗?”
“我前日也思量过此事。”吕泽面上现出复杂之色,道:“陛下如果一点儿都不给盈儿机会,也不会先前允盈儿组建东宫卫率。”
吕后绝望的心底涌起一道亮光,问道:“难道还有转机?”
“不好说了,陛下的心思,无人得知。”吕泽摇了摇头,宽慰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如今释之出事,吕氏势力为之一挫,陛下或许对吕氏的忌惮要少上许多,或许这是坏事中藏着的好事罢。”
吕后闻言,一时默然。
吕泽道:“先让异姓诸侯王朝觐一事过去,另外,不宜再和代王起冲突,切记,切记。”
吕后闻言,眼神涌起不甘心。
她现在难道要对那贱婢之子避之三舍了吗?
吕泽提醒道:“明日诸侯王进宫朝贺,朝廷将议推恩令之大政,妹妹,不宜再节外生枝了。”
吕后抿了抿粉唇,也不知有没有将吕泽的话听进去,抑或是还想独走。
第九十四章 大喷子英布上线!
翌日
天光大亮,宫城之外,汉家异姓诸侯王们在奉常署的博士指引下,向朝廷的宫阙行去。
刘邦落座在御案之后,而汉家功侯则列坐在大殿两侧的矮几之后。
嗯,随着高几桌椅的风靡,不是没有人提议改成高几案,但为叔孙通谏阻,直言臣与君高,不伦不类。
而刘如意同样在其间,一旁则是太子刘盈。
殿门外,宦官扯着尖细的嗓子喊道:
“陛下,燕王,梁王、淮南王,长沙王、赵王、荆王、楚王,齐王觐见。”
“宣。”
刘邦落座在椅子上,低声道。
少顷,就见一队队身穿王袍的异姓诸侯王各依队列,向长乐宫正殿迈进。
“臣见过陛下,恭贺陛下千秋万福,长乐未央。”
诸藩王进入殿中,高声诵道。
刘邦道:“诸卿平身。”
“谢陛下。”
“诸君自各藩国远道而来,朕心实慰啊。”刘邦脸上带笑,招呼道:“来人,看座。”
宫人近前,引导着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长沙王吴芮等人至几案后落座。
刘邦面上笑意温煦,问道:“诸位远道而来,途径之地,观诸郡国风物如何?”
卢绾拱手道:“冀北平原广袤,函谷关雄峻险奇,关中百姓安居乐业,皆系陛下威德所致,方有如今天下太平。”
梁王彭越笑道:“是啊,闻听朝廷颁发田亩三十税之令,梁国百姓无不感佩陛下之恩德。”
“自父皇委任孩儿为齐王以来,再加上曹相国的大力辅佐,齐地大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刘肥开口道。
荆王、楚王两人也都纷纷说着荆楚等地风土人情。
“淮南王为何一言不发?”刘邦脸上笑容敛去一些,问道。
淮南王英布梗着脖子,高声道:“陛下,臣一路走来,但见民生凋敝,满目疮痍,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妻儿骨肉分离之痛。”
众人都是一惊,暗道,英布你就不能收敛一点儿,今日乃是朝觐陛下之日,确定要如此剑拔弩张?
刘邦面无表情,默然片刻,道:“前秦暴虐,经战火肆虐,落得这番惨淡之景,朕立大汉,正是为了让神州百姓安居乐业,欣欣向荣。”
英布拱手道:“陛下,我等佐陛下平治天下,灭暴秦,除项王,终究还天下一片安定,陛下如今却削我等之爵,失信于天下,使忠臣义士寒心,以后还能太平吗?”
此言一出,殿中汉家诸功侯皆心头一惊,暗道,淮南王今日是要和陛下硬顶吗?
刘邦眉头紧锁,怫然不悦:“淮南王何出此言?”
“陛下在定陶之时,我等拥立陛下登基为帝,论公,是为了还天下一方太平盛世,论私,乃是为了保我等子子孙孙后代富贵,也是天道无常,用命厮杀,我等终有这王爵之位,可以封妻荫子,传承宗庙。”英布声音高了几度,痛心疾首道:“如今陛下却听信奸佞谗言,要行推恩令,搞什么降等承袭,削弱我等藩王之爵,违背昔日恩义!如今天下有识之士闻听都人心浮动,我诚为陛下感到忧虑。”
此刻的英布显然还没有火力全开,但攻击性已经开始上升。
殿中顿时响起哗然议论之声。
陈平眉头紧锁,他就知道这英布不会这么容易屈从,果然,当场在殿中抗诏。
樊哙怒道:“英布,你大胆!竟敢在大殿上质问陛下!”
“樊哙,你一屠狗之辈,侥幸跟随陛下,得了郡公之爵,这辈子杀的人还没有杀的狗多,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当今的淮南王!”英布拍着胸脯,傲然道:“如无我当年反项安刘,有你今日的富贵吗?”
樊哙被质问,颌下胡须气得炸起,但愣是不知从何反驳。
萧何眉头紧皱,神色间现出担忧。
陆贾离得几案,高声斥责道:“淮南王,陛下封你为王,赐你食邑、城池,待你甚厚,你如此诋毁陛下,实是忘恩负义之辈!”
英布道:“我当年和陛下相约灭秦除项,出生入死,东征西讨,你陆贾不过靠着两片嘴皮子,侥幸得了官位,今日乃诸侯王和陛下共谈当年之事,有你一介腐儒掺和的余地吗?”
殿中众人闻言,心头震动。
刘邦眸光冷闪,隐忍不发。
陆贾气得火冒三丈,怒斥道:“淮南王,你在殿中咆哮,狂妄无礼,当治大不敬之罪!”
“别用那一套腐儒之言来论孤的罪,尔等腐儒,怪不得陛下溺尔汝冠!”英布火力全开,又是骂道。
陆贾面皮青红交错。
刘邦在上首同样脸色一黑。
英布看向一旁似神游天外的彭越,断喝道:“梁王,你说句话!”
被英布点名,彭越硬着头皮,向上首处的刘邦行礼道:“陛下,推恩令一事是否还斟酌一番?”
刘邦闻言,脸色阴沉如铁,但并未发作。
高祖心性,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在场的朝臣,经过陆贾、樊哙两位文武被英布一通斥骂,能够出来反驳的不多。
燕王卢绾见状,离得几案,拱手道:“陛下,推恩令乃是为我等着想,自开国以来,臧荼为乱,韩王信勾结匈奴为祸代北,滋扰边境,彼等疑朝廷,朝廷疑彼等,不若约定推恩之法,我等也心安。”
“卢绾,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是陛下亲厚之人,因薄功而封邦建国,当年我等和陛下齐心协力对付项王之时,你在何处?”淮南王英布怒目而视,出言反驳道。
卢绾为之一滞,旋即反驳道:“淮南王,我随陛下南征北战,立的功不比你少!”
英布冷哼一声,道:“某在关中之后,就已是九江王,你那时候什么王?”
卢绾:“……”
你什么王?
见淮南王纵横捭阖,几无一合之敌,刘邦压抑着怒火,呵问道:“淮南王,朕以三代亲王相封,难道还薄待于你吗?”
淮南王英布俯首拜道:“陛下,此非薄待于英布,乃是陛下失信于天下,臣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皆面面相觑,旋即议论纷纷。
失信于天下,这真是一顶大帽子。
梁王彭越拱手道:“陛下,臣还请陛下……再行斟酌才是?”
齐王刘肥等人倒是没有动,或者说保持了沉默。
本质上这事是限制诸侯王的权力。
陈平在下首听得暗暗皱眉,这个英布真是狂悖无礼,但偏偏竟无人能辩过他。
倘若随何在此,或许能够辩驳得了。
刘如意眸光冷闪,心头涌起一股担忧。
这个英布真是胆大妄为!
当着诸侯王和大汉功侯的面就开始喷,但偏偏没有人喷得过他。
不能任由英布继续大放厥词下去了。
因为会伤害朝廷的威信,也会让朝廷颜面无光。
尤其,这推恩令背后的操刀人还是他刘如意,不能见阻于英布!
刘邦面上怒气涌动,显然也为英布之言愤怒的不行,但偏偏无法反驳。
失信于天下?
就在刘邦阴沉着脸,默然不语,大汉诸功侯窘迫之时,忽而一道铮铮之音响起:“陛下,代王有一言!”
此言一出,在场诸功侯都是一愣,旋即眼眸一亮。
代王可是能言善辩啊。
“代王?”萧何心头微动,凝眸看向那少年,脸上闪过一抹讶异之色。
刘盈在一旁看着,心头也为之一震,目中现出关切。
三弟他这是要和淮南王对上。
刘如意离得几案,道:“孤也是藩王,也有一言,说与淮南王和诸位藩王以及我大汉的功侯们听。”
淮南王英布循声而望,见是一少年,眯了眯眼,低声道:“代王?”
因为英布到了长安后,精力全部放在了搞串联上面,倒没怎么关注刘如意。
刘如意冷笑道:“久闻淮南王鹰视狼顾,桀骜不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真虎狼之徒也!”
此言一出,在场大汉功侯皆是剧震。
上来就硬刚?
“代王?你一黄口小儿,有何话说?”英布挑了挑眉,嘴角噙起一抹冷笑。
刘如意呵斥一声,道:“秦季末年,烽烟四起,你淮南王为骊山刑徒,有秦将章邯募刑徒为兵,你为苟且性命,助纣为虐,捕杀义军,之后如惊弓之鸟逃亡为盗,而后你归附项氏叔侄,受封九江王,何其位高爵显?然而你不思还报,对项羽之号令动辄阳奉阴违,抗命不遵,而后更冒天下之大不韪,弑杀义帝于郴县,汝之举可谓丧心病狂,如同禽兽!”
一时间,殿中群臣皆惊,皆是议论不停。
可以说,这桩六年前的事被翻出,顷刻间,就已局势反转。
而英布脸色阴沉,面皮青红交错,竟不能辩驳。
当初项羽命三王弑杀义帝熊心,而根据后世颜师古和洪亮吉、梁玉绳等一干学者考证,共敖,吴芮等人受命而未行,此事就是英布一个人干的。
前二人肯定知道此举在道德上,不是什么好事,也就只有虎狼心性的英布敢干。
义帝当年抗秦为各方诸侯共尊,乃是对反秦大业,有大功德之人。
刘如意冷声道:“陛下不以你粗鲁卑鄙,也是为了反秦大计着想,爱你之才,用你共抗项王,立国后更是封你为淮南王,不想你狼子野心,不识天恩,还敢在此大言不惭,蛊惑人心!观你一生,初从项,后顺刘,可谓三姓家奴!反复无常,忘恩负义,也敢在此妄谈恩义二字?”
此言一出,在场诸汉家功侯,皆高声喝彩。
“三姓家奴,说得好!”
“说得好!”樊哙喝了一声彩,哈哈大笑:“俺樊哙虽是杀狗的,但也知道恩义,此生只效忠一人,倒是你英布,忠义比得过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