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听到这里,默默地朝着礼部副尚书文恭的方向看了一眼。文恭在听到‘充实后宫’几个字的时候低下头来,很是心虚的样子。
显然,昔日出兵之前费就将此事布置给了文恭,他这个礼部副尚书不愿意做,就一直拖到了现在,还得费这个尚书仆射亲自下场‘调和阴阳’!
“朕……”刘禅显得有些犹豫,停了几瞬之后,方才说道:“仆射,北伐大业未成,朕如何能图宫室楼阁之享受?沔阳城中的居所也堪住,还是不要耗费财帛了。”
在座之人哪个不是人精?
刘禅说了不要建宫室,可没说不要充实后宫!
费的表情却严肃了起来:“陛下,昔日萧何为高帝在长安营造宫室,曾有‘非壮丽无以重威’之语。日后还于旧都之后,汉中的宫室也可作为天子行宫,并非靡费。”
“陛下怀圣德之心以省民力,宫室可以稍小些,但规制、礼仪不可废,陛下在汉中还是当有宫室居住的。岂能日日住在行台之侧?”
经过了费的不断劝说,刘禅这才松口:“既然如此,那朕就准了仆射所请。不过,朕就不要去南郑了,以南郑作为汉中郡的郡治和司隶的州治。”
“依沔阳北城墙,于城北新建一宫城,一里见方即可。如此,则宫城、汉中行台、汉中大营设在沔阳,郡治、州治在南郑。”
“仆射、吕卿,这等安排可好?”
费没有先开口,而是看了看坐在外侧的民部副尚书、汉中太守吕。
吕拱手:“陛下圣明。”
“臣领旨。”费也随即应声。
四州区划、征调益州官员入秦州及凉州、在羌胡之中推行千户、百户之制,以及安定秦州凉州的一系列政策,都在君前得以议定。
秦州的广魏郡的名字也改为了‘临渭郡’,清除了这个郡名之中的魏国元素。
对于朝廷来说,最重要的两项权力永远是人事和兵权。
人事权的重要性甚至在兵权之上。
“仆射,如今既然已设四州,四州之刺史也当议一议了。”刘禅缓缓开口:“不知仆射可有意见?”
费知道重头戏来了,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拱手答道:
“回禀陛下,臣以为选择此职务,当与尚书台之事一起来论。”
刘禅显得有些疑惑:“此话何解?”
费解释道:“按照朝廷此前的制度,尚书台设在成都,蒋公身兼益州刺史、尚书令两职。彼时大汉只有益州一州之地,汉中、成都两分尚且可以。”
“如今汉室已有四州之地,无论如何,尚书台都不能再放在成都,只可设于沔阳。故而,成都尚书台的官员要迁往汉中,这是毋庸置疑的。”
“若是如此来做,蒋公的职司就要稍变一二。尚书台、益州,此事总要蒋公择一而任,不能兼任。”
刘禅缓缓颔首:“倒也有理。”
费又道:“此前丞相在时,身兼益州牧之职。如今朝廷疆域广大,诸事繁杂,就算尚书台设在汉中,也难以应对各处的诸多事宜。”
“臣以为当恢复州牧一职。在益州、秦州、凉州设州牧之任,以彰显官职之威重,于司隶依旧为司隶校尉。”
刘禅当然知道州牧和刺史的区别……当然实际上,经历后汉末年的这些政局变化和军阀割据,刺史的职责早就从‘监察’上泛化,将行政权也拿了进来。
州牧和刺史实际所做的事情没有半点区别。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官阶的不同,一个是中二千石,一个是六百石。
刺史威轻而州牧威重,仅此而已。
而对于如今局面的严肃性,经历了方才的讨论之后,刘禅也是心知肚明的。
说是取了凉州和陇右,但实际上接纳的是两个产出不丰、贫瘠偏远、乱局频仍的地方,与昔日刘备入蜀之后的局面没有太多不同。
不好好处理政事、压制下所有的不安定因素,凉州、陇右真是会随时生乱的!
刘禅想通了这些后,随即问道:“既然如此,那几州州牧之选,仆射也是准备与蒋令君商议后再定了?”
费毫不避讳:“臣的确是这样想的,如此大事,不可不与蒋公一致后再决。而且,臣也想当面问一问蒋公,他是愿意继续在益州为任,还是愿意来汉中做尚书令。”
道理也很简单。
季汉朝廷如今虽然有人可用,但在尚书令、州牧一级的官员毕竟稀少。用在这个职位上,那个职位便没人来做事了。
需要待目前朝廷实职最高的尚书令、益州刺史蒋琬定下他的意见之后,余下的职务才好一一分配。
刘禅自己也曾亲口将蒋琬比作萧何的,必须要足够尊重蒋琬的意见和地位。
若是从上面乱了,下面也会渐渐乱起。
刘禅轻叹:“此事不急于一时,也罢,那仆射就去与蒋公问一问吧。但朕也要问一问……”
“奉宗!”刘禅朝着陈祗的方向看了过来:“奉宗不要去凉州为任了,此前是战时的权宜之举,卿可愿为从凉州刺史转为司隶校尉?”
随着刘禅望来的目光,堂中参与议事的众人也齐齐朝着陈祗看了过来。
费也好,文恭、刘敏、吕等人也罢,都在等待着陈祗做出回应。实际上,朝中的臣子对刘禅的这种偏爱早已习惯,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众人连半点质疑的意思都没有。
道理是不言自明的,陈祗立下的那些功劳,并非寻常之人所能做到的。
对于陈祗这种才能卓异之人来说,在朝中为官就如锥处囊中、鹤立鸡群一般,若不出挑、不引人注目、不越阶拔擢才是怪事!
被点到名字之后,陈祗也随即站了起来,拱手回应:
“回禀陛下,臣不愿为司隶校尉。若是可以,臣想自请为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刘禅一时有些疑惑:“奉宗不治政掌兵,去当御史作甚?”
陈祗认真答道:“陛下,臣此前在成都和汉中谏言朝廷北伐,不可错过战机。而如今拿了陇右、凉州之后,朝廷的局面并不算太乐观。”
“昔日朝廷只有一州之地,不需额外请御史监察天下。如今朝局甚是复杂,羌胡也好、汉人也罢,若是朝廷官员执行不当、或者不能推行制度,朝廷也就无法整合众力以伐魏,无法将秦州、凉州这些穷困地方真正为大汉贡献力量。”
“臣想自请为御史中丞,一是在去年孟中丞于成都病逝之后,御史台并无主官,臣不需与诸位功臣、能臣去抢位子。二是欲借御史台监察之权,为天子、为朝廷推行制度。”
“陛下,换而言之,臣欲做这个御史中丞,并非是查贪渎、纠风纪、劾不法,而是为了监督内外各处有没有执行朝廷推行之制度!”
“陛下请恕臣直言,若朝廷制度不能尽快推行,朝廷以后很难再度取胜了。”
刘禅的神情也凝重了起来,认真看向陈祗:“奉宗,此事重要到这种地步了么?”
“臣所言非虚!”
陈祗解释道:“此前朝廷攻陇右、攻凉州之时,靠的是陇西之地荒僻偏远,魏国中枢来不及调兵和反应,靠的是隔断魏军的补给,靠的是逼迫魏军退出陇右。”
“如今陇右已得,下次大战就是要攻关中之地了!朝廷将再无取巧之法,将与十万、乃至二十万魏国大军在关中行正兵以决胜。”
“昔日丞相在时,提十万兵尚且不能攻克司马懿之守势。何况臣等?”
“除了在关中努力作战,朝廷还需要兵力尽可能多、甲胄尽可能丰富、军资粮草足够出兵二年之用……越早将内部之事梳理完善,朝廷才能越早出兵关中!”
“朕明白了。”刘禅也不拖泥带水,当即应下:“就这样办吧,奉宗为御史中丞,执掌御史台事,监察四州。”
“臣领旨谢恩!”陈祗毫不犹豫地俯身下拜,三次叩首,而后才又坐于席上。
但刘禅似乎还想到了什么,随即又道:“奉宗任御史中丞之后,此职仅为千石官职,不足以威重以监四方。而且奉宗的凉州刺史、护羌校尉、工部副尚书之职难以与御史中丞兼任,应当都罢去……”
“奉宗,这样吧。”刘禅轻咳了一声:“朕加卿为军师将军,位与四方将军等同,足以使奉宗行以威福了!”
“如何?”
刘禅问陈祗是否要任司隶校尉之时,众人尚且没有惊讶之意。但‘军师将军’一职,却实实在在让众人倒吸一口气。
朝廷都是有政治传统的……
汉朝以大、骠骑、车骑、卫这四个将军号为重号将军,甚至有辅政之权,此四个封号并非凭空出现、并非同时出现,都是因为某个特定的人而设立,而后渐渐成为汉室的一个政治传统。
大将军一职,在汉室之中由韩信而起,位在诸将之上、刘邦之下,为这个封号定下最基础的政治地位,位在丞相之上。而到了霍光之时,霍光以大将军之名义当政,为满朝官员之领袖。
等到了后汉之时,大将军内秉国政,外则仗钺专征,多由外戚充任,乃是实际上的国家执政之人。
汉文帝时,以其舅父薄昭为车骑将军、以其亲信宋昌为卫将军,自此确立了这两个将军号的尊贵与地位。
汉武帝时,为彰霍去病之大功,武帝封其为骠骑将军,俸禄与大将军等同,位同三公。
自此,大将军、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卫将军这四个重号将军,才成为汉室朝廷里如此重要的职位。
而对于季汉一朝来说,军师将军是诸葛亮曾经的将军号,护军将军是法正旧时的将军号。
如今刘禅将诸葛亮的‘军师将军’再度启用,授予陈祗,还使其与前、左、右、后四方将军位阶等同,仅在重号将军之下,其中蕴含的政治信任和托付之感已经不用多言了!
甚至陈祗本人都觉得有些意外。
但……事已至此,君王的信重已经摆在了面前,陈祗也万万没有拒绝的道理!
“臣陈祗拜谢陛下!”陈祗再度叩首,十分坦然的领了此任。
对于陈祗来说,以‘军师将军’来对今年的功劳进行酬谢,陈祗心中认为这是一个颇为公允的回报。
而对于刘禅来说,他此时觉得陈祗放弃了一州刺史、放弃了护羌校尉、放弃了工部副尚书,只求了个没人要的御史中丞,实在是过于谦让了,甚至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给一个军师将军,都觉得占了陈祗的便宜。
该给一州之任的!
刘禅亲自上前将陈祗扶起,走过去的时候,他心中还在不住地感慨。
有这样一个不求显职、只做实事的亲信臣子,实乃他这个皇帝之幸、是汉室之幸!
随着这个插曲结束,州牧之职又不能一时决断,此番议事也基本告一段落。
但在众人辞别皇帝,准备离开的时候,几人却又被刘禅叫住了。
刘禅脸上带着笑意,看着堂中站着的费、陈祗、董允、文恭、吕、刘敏六人,从容说道:
“朕今日与诸卿在此议事,甚是开怀。朝廷此番广增地域,官职大开。诸卿都是朕的信重之人,你们各自家中、族中可有尚未出仕或者官阶不高之人?朕来赐你们每人一个荫职。”
“仆射,你家中长子费承今年刚刚加冠、尚未出仕对吧?”
“是。”费拱手。
刘禅又向陈祗看来:“奉宗之弟唤作许游对吧?朕在行台中见过他,他如今是三百石的郎中对吧?”
“正是。”陈祗答道。
刘禅微微点头:“费承、许游二人皆任为县令吧。”
费咽了咽口水,连忙出言拒绝:“臣还望陛下收回此令。臣子费承年不过二十,不识庶务,岂能骤为县令?如此恐将上下生怨,还望陛下慎重!”
“哎,仆射想哪里去了?”刘禅显然心情大好,笑着说道:“朕以前也不通庶务,也不识朝政。今年朕到了汉中之后,无处可去,终日在尚书台中观政。如今虽不精通,但六部之政事朕可是略知一二了。”
“就算不通庶务,历练一二不就会了?这是朕的美意,仆射就不要拒绝了。”
费想了一想,终究还是点头:“臣谢陛下恩典。”
陈祗也在一旁道谢。
刘禅点头:“费承去任新都县之县令吧,许游来任成固县之县令!”
“董卿、吕卿、刘卿、文卿,你们族中……”
刘禅还在与其余四人言语之时,陈祗和费对视一眼,点头不语。
不得不说,此番刘禅的赏赐属实大方。这种大方的底气在于朝廷版图的极大扩展,以致朝廷的县官出现了许多缺口。
新都、成固两县的县令被人替换了?
没关系,去陇右和凉州吧!那里是朝廷的新拓之土,正是立功的好去处!
而版图的扩大,也给朝廷带来了许多新的官员血液。
显而易见的是,秦州陇西、南安、天水、临渭四郡的汉人,因在此次战役中处于被征服地位,或许会有出任县令之人,但一时还出不了太守、将军级别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