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得过。”陈祗语气坚定:“此人才华卓异,品行优良,以他为司隶校尉,我绝对放心!”
费和陈祗二人皆是刘禅亲信之人,他们二人意见达成一致之后,基本上就会在刘禅处得以通过。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官员做事皆要依赖下属和亲信,刘禅作为皇帝也是一样,不听自己亲信臣子的建言,难道还能听谁的?
而且陈祗、费都是忠良之臣,推荐官员也会从朝廷大局和具体职务上多加考虑,不会胡乱选个没有能力的草包上来。
但具体到司隶校尉这个职务上,费和陈祗二人还是产生了分歧。
陈祗不求一州州牧或司隶校尉之任,反而自求御史中丞,是从整个季汉朝廷的大局来考虑。
凉州牧过于荒僻,等同于自我流放。
司隶校尉乃是本州之官,难以插手他州之事。
尚书令之职被庶务缠身,国中大事小情都要由尚书令来决断,若陈祗主动请求此职,那就几乎等同于要被困在汉中一般,难以从更大的维度和更精确的角度操盘季汉的国势走向。
此前在丞相执政之时,监察之权由相府执掌,朝廷的御史台名存实亡。这种近似空壳的机构,最适合拿来‘旧瓶装新酒’,适合陈祗将其改为后世‘发改委’加‘纪检’的联合机构,整体负责季汉上下的改革制度之事。
若不对国家制度进行大改,陈祗是真的担忧季汉没有办法再出兵与曹魏决胜于关中!
而至于司隶校尉……
在后汉一朝,朝会之中百官皆联席而坐,唯有司隶校尉、尚书令、御史中丞三职可以专席而坐,号称‘三独坐’。
司隶校尉不仅负责司隶一州的治政之权,而且还可以在三公之下无所不纠,还可在都城之中掌握兵权。
后汉一朝政争不断,外戚、宦官、权臣此起彼伏,往往是哪一方掌握了司隶校尉的位子,哪一方获胜的几率就会更大。
而从季汉的政治传统来看,刘备称帝后担任司隶校尉之人是张飞,在张飞之后担任司隶校尉之人是诸葛亮。后来此职不设,眼下将要以汉中、武都、阴平三郡为司隶。
陈祗既然在中枢为官,在尚书令不能确认由谁担任的前提下,司隶校尉这个重要的职位万万不能让出!
说一千道一万,董允是费的友人。
费的友人,不如陈祗自己的友人好用!
费想了许久,方才轻叹一声:“奉宗的意见不能再改了?就是不同意董休昭了?”
“是。”陈祗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以为当令姜伯约来任司隶校尉,对朝廷、对陛下、对大人和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我陈祗行事自有主见,即使你是岳父,我也不能事事听从!
费终于做出了让步:“那好吧,姜伯约就姜伯约。至于他愿不愿意去任此职,你去劝说他吧。”
陈祗这才露出笑意:“大人英明。”
“好了。”费盯着陈祗看了几眼:“你今晚先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来我家中问安,而后你我一同觐见陛下。”
陈祗微微躬身:“皆按大人安排。”
费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背着手先行离开。司隶校尉的人选不能推行,费脸上当然有着不悦之色,但是从大局考虑,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感,支持了陈祗的选择。
在陈祗的决断如此坚定的情况下,对费而言,友人董允与自家女婿比起来,孰轻孰重一看便知,自然是要依从女婿的意思来。
不过对于陈祗来说,他远远没有费的这种心理负担。
女婿与岳父相处,难道不正是吃了你的、喝了你的还要把你家的东西往自己家搬?
女婿在岳父面前哪有会不好意思的?
陈祗出了禁中,在四名虎贲的护卫下回了家中。而刚入家中,陈祗就看到了家中之人都在院落中等候,随着院门被推开而纷纷迎了上来。
怀胎七月的费祯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坐在了院中安放的高脚软榻之上,许游与十余名仆役、侍女站在另外一侧,显然已经站了许久。
从费祯至许游,还有家中的仆役侍女,一齐向陈祗行礼问安。
陈祗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笑着对许游点了点头,而后大步走到了费祯身前,伸手抚摸着费祯的鬓发,小声说道:
“祯儿,我回来了!”
“恭喜夫君凯旋而还!”
费祯的眼神里面似有千言万语欲要叙说,眼中似有泪光闪过,可她与陈祗对视了几瞬之后,还是朝着那边候着的许游处指了一指:“敬宗在那里等夫君等了许久了,夫君还是先同敬宗叙话吧。”
“好。”陈祗颔首。
第210章 与妻相见
费祯识得大体,先行回了房中。而许游也是知晓分寸之人,只与陈祗聊了约一炷香的时间,便告辞离去、回到他自己在城中的一处小宅子之中。
“敬宗与夫君都说些什么了?”费祯斜斜倚坐于软榻之上,见陈祗推门缓缓走入,轻声问道。
陈祗答道:“没说什么大事,敬宗只是问候了一下我的身体,聊了些西征的军事和工部里的事宜,而后就告辞离开了。”
费祯轻轻点了点头,用手撑着从榻上坐了起来,缓声说道:
“敬宗是个细心之人。夫君出征那日,我就带着婢女住回了母亲家中,每日与母亲相伴。敬宗每隔三日遣婢女在家中问安一次,几乎每次都送些时令果蔬和滋补药物,帛和锦也送了许多。”
陈祗略略一笑,而后坐到了费祯身旁,将费祯的手握在手心之中,轻声说道:“敬宗以前可不是这么体贴之人,应当是在工部当值之后经历了庶务,后面也历练了一些。”
“不说他了。”
“祯儿,你身子如今可好?”
费祯侧过脸庞,与陈祗对视片刻,小声说道:“月份渐渐大了,身子还好,不像前几个月那般辛苦了。只是不知将来诞下的是儿是女。”
“夫君有没有想过给孩儿起名之事?”
陈祗道:“我与大人在上见面之后,大人与我说过此事。一路之上我几度想过此事,起了名字而又不满意,三番五次之下,最终还是想了两个名字出来。”
“若能得一子,则起名为‘延’,取宗族延续之意。若能得一女,则起名为‘淑’,亦是佳意。”
“祯儿觉得这两个名字如何?”
此时的费祯已经满脸期盼,环住了陈祗的手臂,斜倚在陈祗的肩上,带着笑意说道:“陈延和陈淑吗,俱是好名字!”
“夫君给自家亲子亲女取名这么细致,给那些义子为何取名如此潦草?”
陈祗此时也有些尴尬,摇头失笑:“怎么,他们来拜过你了?”
“下午夫君随皇帝入禁中的时候,你认的那四个义子就由那赵都伯领着来了家中……”
费祯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满脸无奈之感:“我还不到二十岁,腹中还怀着一个胎儿,如何能受得了这种场面?还是连忙请人将敬宗从行台唤了回来,由敬宗领着他们一同拜见了我。”
“四个儿子,大的那个十三岁了,唤作陈义。第二个唤作陈双,年已十岁。第三个十二岁,唤作陈山。第四个也是十岁,唤作陈思。”
“夫君你是不知道那种场面……四个十几岁的少年齐齐跪在院中向我行礼,口称‘母亲’。敬宗也才刚刚加冠,成了‘叔父’,这种场面实在是太令人为难了。”
“我听他们几个介绍自己,说这陈义、陈双是在侯和认你为义父,陈山、陈思二人是在上认的。夫君到上的时候不是仗都打完了么,怎么还要认义子呢?”
陈祗听着费祯的言语,已经能想象出来费祯接受四个义子跪拜时的怪异之感了……
陈祗缓缓解释道:“祯儿应当知道,我任凉州刺史的同时还任着护羌校尉,而这些羌人不信朝廷,还是需要与我建立些私人之间的情感,而后才能放心。”
“我与糜郎将二人去临洮西边的侯和时,他们两部要各送我一个女儿,我几番拒绝之后,才答应收他们部中晚辈为义子。”
“到了仗打完了的时候,最早随在我左右的烧戈、饿何两部也欲效仿前面之事,在我离开上的前一日跪地请求我收下这两个义子,于是就有了陈山、陈思二人。这陈山是烧戈的侄子,陈思是饿何的小儿子,都算聪颖,不是那种难以沟通的蛮夷。”
“此战之中,烧戈、饿何二人始终领兵伴我左右,皆有勋劳,我实在是不好拒绝。”
陈祗在说话之时,费祯眼神显得似乎有些飘忽,似乎没听进去一般,但等到陈祗说完,费祯当即就努着嘴问道:
“羌女是怎么回事?”
陈祗心中一惊:“什么羌女,我当时就已明言拒绝了,没有什么羌女的事!”
费祯又问:“那夫君在凉州任刺史,有没有别人给你送女儿、送妹妹之类的?”
陈祗沉默了几瞬:“金城麴氏和游氏当时送了两个族中之女到我府上,才得通禀,就被我遣人送回去了。”
听到这里,费祯已经扭过身子,不与陈祗对视。
陈祗只好从后面拥住费祯的身子,耐着性子解释道:“当日我与祯儿成婚之时,就已说过我们夫妻二人之间应当以诚相待,不得虚言妄言。如何我说实话,祯儿就要哭呢?”
“我只是心中不舒服。”费祯已经开始啜泣起来:“前几日闻听夫君将回汉中,母亲就在家中与我反复言语,说我是夫君正妻、是家中大妇,不得妒忌、不得妨碍夫君纳妾。”
“母亲还说,夫君与那吴将军的庶出孙女之事是去年就定下的,今年无论如何都要操办,以免费家与吴家生怨,也以免误了夫君在朝中之大事。”
“道理我都懂,但是这种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却还是不甚快活。夫君,你可知晓?”
“是,祯儿说得对。”陈祗从后面将费祯拥紧,细声说道:“是我让祯儿受委屈了,是我不好。”
费祯吸了几下鼻子:“我知道也不是你不好……夫君我要与夫君约法三章!”
“你说!”陈祗如蒙大赦,暗暗松了一口气。
费祯道:“其一,我是家中正妻,我没有生子之前,夫君不得使家中妾室有孕!”
“这是自然。”陈祗不住点头。
费祯继续说道:“其二,不论夫君日后家中纳几个妾室,与其余妾室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得比与我独处的时间更多!”
陈祗点头:“祯儿放心,我记住了。”
费祯又道:“其三,夫君现在已是一州刺史,朝廷重臣,只有别人攀附你的份,夫君却是再不需攀附别人。日后就算纳妾,一律不得纳官宦人家的妾室,夫君可能允我?”
陈祗连忙应声:“祯儿多虑了,我哪里会考虑什么纳妾之事呢?”
费祯终于转过身来,微微仰头,在陈祗的唇上啄了一下:“夫君许久不在家中,我实在是想念夫君。”
“我也一样。”陈祗认真与费祯对视,眼神之间的情意也渐渐黏稠了起来。
在陈祗的目光之下,费祯的脸孔不由得红了起来,而后小声说道:“夫君家中放着的那些江东来的书册,我在家中的时候已经看过了。我又问了年长的侍女,即使我在孕中,也是有法子来服侍夫君的……”
陈祗微微一愣:“祯儿要怎么做?”
费祯满面含羞:“夫君暂且高卧,我自有办法……”
第211章 请为军师将军(5.2k)
翌日清早,陈祗与费祯一同起身洗漱,而后乘车去了费家中向岳父岳母问安,而后陈祗与费前往行台之中。
昨晚已经与刘禅说好,明日费就要动身南下去成都。因此朝廷的各项大事今天都要议论出一个雏形来。
由尚书仆射费主持议事,皇帝刘禅决断,陈祗参与,吏部副尚书董允、礼部副尚书文恭、民部副尚书兼汉中太守吕、兵部副尚书刘敏也在堂中列席。
首当其冲之事,就是战后的政区分划了。
“益州、司隶、秦州、凉州……”刘禅思索几瞬:“若是以汉中、武都、阴平三郡为司隶,那岂不是会与三河之地混淆?”
费拱手答道:“禀陛下,所谓‘司隶’,本意乃是京畿之地。前汉之时以三辅(京兆、左冯翎、右扶风)、三河(河南、河内、河东)及弘农七郡为司隶辖区。”
“如今陛下行在位于汉中,朝廷已有数千里之地,非复昔日在益州一隅不得伸张之势,故而臣建议设此司隶。”
“简而言之,陛下行在位于何处,何处便是司隶。日后朝廷还都于洛阳之后,再重新以三河为司隶便是。”
刘禅点了点头:“朝廷统辖四州之地,无论从何处来论,都比只有益州一州要好上太多。”
“朕准了,就按此区划而来。”
“臣领旨。”费点了点头:“凉州、益州自不必说。新设立之秦州统辖陇右之地,而天水郡之郡治冀县乃是昔日凉州州治。臣以为当以冀县为秦州州治。”
“可。”刘禅颔首。
费又道:“司隶一州,陛下行在暂驻于沔阳。房屋逼仄,无宫室可居。不知陛下愿继续以沔阳为行在,还是愿去稍微宽敞一些的南郑?如今朝廷稍安,应当迁民以充实汉中,且为陛下营造宫室。”
“建了宫室之后,陛下还当充实后宫,以广后嗣。如今陛下宫中只有太子与皇子瑶、皇子琮三个儿子,此事还是务必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