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打量一番二人的表情,而后笑道:“这有什么好问的?酒也饮了,宴也享了,当时文尚书在汉中说了什么,大人难道忘了吗?”
费一时恍然,而吴班仍然皱眉不解……
第217章 弯弯绕(4k)
冀县城中的太守府被征用为皇帝住处,陈祗、费、吴班三人此时就站在这太守府的院落中间。
见吴班仍然不解,费笑道:“昨日吴将军与奉宗见面之时,没听奉宗提过文恭的建言吗?汉中要修宫室、陛下也当稍广后宫了。”
“是该如此!”
吴班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嘴角的弧度也压制不住的向上扬起,而后朝着费看去,努了努嘴:“文伟是秦州牧,这是在你州中,此事你快快去办!”
费略显无奈,连忙应声:“我做尚书仆射的时候建言,然后我做秦州牧之时再亲自操持?我是国家大臣,又不是管后宫的掖庭小吏!”
吴班问道:“那当如何?除了你管,难道让我这个带兵的将军为皇帝抢些女子来?”
“不是不管,是不亲自操持。”费叹了一声:“季汉肇建十余载,许多事情都没成制度。眼下你我三人在此说此事如玩笑一般,若是匆忙定了形成惯例,来日对于朝政的影响可就大了。”
吴班略一挑眉,打量了一下陈祗和费的面孔,而后摇了摇头:“你们二人决断就是,与老夫无关。你们且自己议论吧。”
说罢,吴班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陈祗与费二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一同前往费住处商议此事。
皇帝选纳后宫,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男女之事,而是一个很严肃的政治问题。
臣子在选妃之前,尚可以干预后妃的出身和选择范围。一旦人选带到皇帝面前,皇帝留也好、不留也罢,入宫之后的晋升、产子、甚至其余封赏,就不是臣子所能干预的了。
“昔日先帝和丞相是如何给陛下选纳后宫的?”陈祗好奇问道。
费道:“我当时担任太子庶子,故而对此事还是知情的。”
“当时此事是由吴太后主导,遣掖庭丞在蜀郡各乡中阅视良家童女。至于条件,当是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还要姿色端丽。而后由掖庭丞将人带至宫中,由吴太后看过挑过之后,才最终定下的。”
“至于陛下登基之后,又从成都乡里选了一次。而后陛下欲再选的时候,就被丞相及董休昭二人约束了,故而未能再纳。”
陈祗点了点头:“也是,难怪陛下当下催促。我与大人此前议论过外戚之事,为杜绝外戚之可能,还是当从秦州四郡的良家拣选女子。”
“不过,此事终究是要有人去做的。大人,此事交给四郡的太守如何?”
“不行。”费摇了摇头:“张翼、廖化这种人能做好这件事情?主管宫中后妃的掖庭令、掖庭丞都在成都,不在此处,倒也麻烦……”
陈祗想了几瞬,轻笑一声:“大人,我倒是有个人选,不知大人愿不愿用。”
“谁?”费望了过来。
“杨阜。”陈祗说出了一个名字。
费一时沉默。
汉、魏两国交战多年,而对于投降、被俘的界限是非常清晰的,判断的标准则是有没有主动归附的动作。
张缉这种被擒获的魏将自然算是俘虏,给张缉二千石太守之职,是要借他张既之子的声名,也是彰显汉室仁德的一个手段。
而对杨阜的判断就比较复杂了。
当时费领兵来到冀县,杨阜求见之时很明确地表示过,他是在冀县主动挂印辞官、趁乱遁入山中,而后才来谒见费的。
换而言之,杨阜来见费的时候是个无官无职的庶民,他身上的关内侯在季汉也完全做不得数。
所以杨阜不算被俘,也不算投降,就是一个在魏国任过职的六旬士人。此番朝廷封赏,也没有将杨阜算在其中,没必要硬捧着此人。
但杨阜此前在魏国的职位是少府。
若是拿后世的机构做个对比,少府更像是机关事务管理局一般的机构。其下的职能包括掌管玺绶的符节、宫中饮食的太官、负责医疗的太医、提供皇帝娱乐活动的乐府、名义上掌管宫中的宦官,服务于宫中后妃的掖庭令也是少府的下属。
至于曹睿的后宫数量……根据通常的传闻,后宫之内的妃嫔至少超过了百人。
换而言之,为皇帝选纳后宫这种事情,杨阜应当是最清楚怎么做的。
“杨阜……”费沉默几瞬,摇头失笑:“我初见他的时候,见他辞了魏国官职来投,以为此人爱惜羽毛、不愿沾染叛国的名声,是个老匹夫,故而对其轻视。后来稍一打探,才知道杨阜前几年妻子俱丧,家中只有一个孙子在冀县老家居住,才对他的印象稍稍改观一些。”
“按他这个护羌校尉的职司,回了魏国之后多半是要受罚或者下狱的。他在洛阳又无亲人,随魏兵回去也无益处。”
“也罢。”费道:“奉宗,你今晚且亲自去一趟杨阜家中,问一问他愿不愿意做此事。若是愿意,明日一早便来我住处,让他来负责这个选纳之事。”
陈祗拱手:“谨遵大人安排。”
……
这种事情需要有人主持,费、陈祗不愿实际经手,替皇帝选妃对于这种级别的重臣来说显得过于掉价。
那就需要其他人来做了。
杨阜在魏国没有软肋,但他的孙子杨豹如今还在冀县居住,日后当也是想走仕途的。
杨阜自然还是想发挥‘余热’的,欣然应了此事。
第二日清早,赶在觐见刘禅之前,陈祗将杨阜带到了费住处。
“拜见使君。”杨阜知趣地对着费躬身行礼,躬身之时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费笑着点头,手指一旁的坐席:“杨君请坐。今日请杨君前来,想必陈将军已经与足下悉数说过了。”
“若杨君负责这个纳选之事,具体该如何行事?”
杨阜并不托大,坐下之后朝着费、陈祗拱手致意,而后才介绍道:
“使君,将军,此事且容老夫为二位细细言之。”
“好。”费简单应了一声。
杨阜道:“数百年来,为皇帝选纳后妃主要有四种方式。”
“其一为召纳,是皇帝自选后妃。”
召纳……陈祗在一旁想着,昔日那个受刘禅宠幸、诞下太子刘、原是张皇后侍女的王美人,应当就符合这个召纳了。
“其二为献纳,由郡国或者官员向宫中进献女子,由皇帝纳之。”
“其三为重亲,是以太后之亲而入宫,成为后妃。”
“其四便是选纳了,这也是最常见、选取最多的一个方式。”
宫廷相关的事情,杨阜要比陈祗、费二人专业得多。
费出言问道:“杨君,若从郡县中选妃不算献纳吧?”
“不算。”杨阜摇了摇头,随即解释道:“拿魏国举例,如今受魏主宠信的郭夫人,昔日就是故凉州刺史张既张德容在平定叛乱之后,取叛乱郡中各大姓之女子送至宫中,而后才因其颜色而被魏主看重,之后才成为后妃。”
“这样才叫献纳。”
陈祗似乎想起了什么:“等等,是不是就是那个出自西平郭氏的郭夫人?”
“正是。”杨阜拱手回问:“陈将军怎么知道此事?”
陈祗轻描淡写的解释道:“哦,当时我平定西平的时候拿郭氏做样子威吓其他豪右,族诛了。”
听闻陈祗轻松的言语,杨阜也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既不能说陈祗杀得好,也不能说陈祗滥杀,怎么评论都是不合适的,故而只是沉默以对。
杨阜沉默,陈祗也同样不说话了。
结合原本的历史来看,当是担任过凉州刺史的张既将西平郭氏之女进献至宫中,阴差阳错,郭氏女后来受曹睿宠幸做了皇后。
等郭氏女当了皇太后之后投桃报李,将张既的孙女、张缉的女儿嫁给了曹睿的养子曹芳,使其成了张皇后,张缉也因此成了曹芳的岳丈!
真是环环相扣……
费见到陈祗与杨阜都不说话,一时竟也疑惑了起来。
陈祗当然没告诉他郭家之人会在十几年后刺杀他,半个字都没提过。
费咳了几声:“杨君还请继续陈述。”
杨阜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若以最常见的选纳来说,一则要选年龄,在十三岁与二十岁之间。二则要性资纯美、言动恭和、咸中礼度。三则是要看法相,这也是最重要的一项。”
“法相?”费与陈祗尽皆困惑。
杨阜从容说道:“先汉皇帝虽在关中,但选后妃的审美还是与楚人无异,以细腰、纤瘦为美,以色艺为重。后汉则更注重家世品德,从佛门的词语里借了‘法相’一词,来规定女子的容貌身段。”
“稍长稍短不行,稍肥稍瘦不行。耳、目、口、鼻、发、肤、胫、肩、背,一处不符法相都不能入选。”
“由光禄大夫主持、由掖庭丞负责在民间挑选,由掖庭令审核家世背景容貌谈吐,待这一切都没问题之后,再由皇太后及宫中女官再审,都合格之人可以‘待诏掖庭’,由皇帝本人御览,而后授予品级。”
“其间种种细节,使君是否需要老夫再详细陈述一二?”
“不用了。”费连忙摆手道:“杨君说得已经够多了,我也相信杨君可以将此事办妥,不用多问。”
“杨君,既然你说此事在宫外需要光禄大夫主持,那我向陛下请旨以你为光禄大夫,在外主持此事,你可愿意?”
杨阜既然来了这里,就已做好了在汉室任官的心理准备:“使君想让我怎么去做?”
费道:“这种事情杨君更为精通,我只有两个字,要快!”
“分两次去做。你先在天水郡中选一批,而后再从余下三郡之中再选一批。总而言之,三日之内,第一批务必选妥呈至御前挑选。第二批十五日内必须办妥。”
“你能做到吗?”
杨阜起身躬身行礼:“使君给的时间够了,可以做到。”
“那好。”费点了点头:“我与陈将军现在就去御前,你且先在我府上稍等片刻。”
“是。”杨阜拱手。
……
费见到刘禅没有多说,只提了建议让曾在魏国做过少府的杨阜做光禄大夫、负责选纳之事,刘禅也没怎么言语,干净利落的同意了。
这种事情……皇帝与重臣之间心照不宣就可以了,若是明白讲出来只会让人尴尬。
这个话题很快就跳了过去,转到了秦州军队的布置上面。
费道:“去年出兵之时,朝廷先是从汉中出兵二万,而后张翼、廖化二将领五千兵进至临洮,再又一万五千州郡兵增援。这般来算,朝廷在秦州、凉州的总兵力在四万之数,算上前后数战折损的兵力,可战之力还有三万六千余。”
“臣以为,得了秦、凉二州之后,朝廷应当从原有的十二万军队稍稍扩张,在秦、凉二州增二万兵,再算上新政从羌胡可征调的四万兵,使得朝廷总兵力达到十八万之数!”
“十八万……”刘禅停顿了几瞬:“这么多兵,供养起来有无困难?这些军力又当怎样分布?”
陈祗在旁解释道:“陛下,朝廷此前供养十二万兵的确有些局促,当时魏国在北,朝廷迫于压力,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若按十八万的数字,秦州、凉州二州之地只增二万军队,以两州之地供养应当无虞。而羌胡之军不用朝廷来养,相当于朝廷并未实际增加负担。”
“朝廷原来的十二万兵,十万军队在北,二万于益州内地各郡驻守。如今魏国势短,朝廷可以再调一万军队去南中征讨蛮夷,以使益州内部安定。”
“而且,朝廷据有凉州之后,有了战马之利,也可以先改建一万骑兵,以应对魏国之骑兵。”
刘禅再问:“若是如此,各处要留多少军队?”
陈祗答道:“不将羌胡包含在内,秦州留兵三万,凉州留兵一万。司隶之汉中屯兵五万、武都屯兵一万、梓潼留兵三万,余下三万兵屯于益州各地、且作征讨南中蛮夷之用!”
第218章 节外生枝
十八万军队,或者说是十四万汉军、四万羌胡兵,这便是蒋琬、费、陈祗还有曾任兵部尚书的许允四人共同讨论过的最终数字。
简而言之,朝廷从一州变四州之后,仍然在军队数量上保持着极大的克制,在账面上的数字只是扩兵二万而已。
但秦、凉二州之地不是白得到的。
十四万汉军和十二万汉军的区别不止在于二万的差距,更在于骑兵的组建、在于可以有余力训练更精锐的士卒、在于甲胄军械的全面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