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至吴境,远来是客,还请陈将军随我等一同入城。”诸葛恪连忙陪着笑脸,生怕陈祗因为陆逊接待时的生硬而改了主意。
陈祗没有露出半分不满,脸上依旧保持着和善的笑意,闻言只是笑了一声,应着诸葛恪的言语答道:“好,诸葛将军请。”
既是到了吴国之境,陈祗也没必要带着太多随员。
从汉中随行来的五百骑兵,由于在江州从陆路改为行船的缘故,陈祗只带了一百人乘船东下前往白帝城。而从白帝城到巫县,陈祗也只是带了十名士卒随行。
这十名随行的士卒被留在了城外,只有陈祗、宗预、法邈三人被准许入城。从城门处至县府正堂一路皆有甲士于道路两侧警戒,在正堂外见到了老熟人胡综和杨竺之后,陈祗一行才最终入内,见到了在此等候许久的孙权。
见陈祗三人到来,旁边坐着的顾雍、潘二人都已站起,目光朝着陈祗的方向看去。
陈祗见到这种沉默的情景,深深吸了口气,大步走到近前,如同前年见孙权时的礼数一般,大礼参拜。
孙权没有直接下令平身,而是从坐榻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陈祗的身前,主动弯腰将陈祗扶起。
孙权笑声爽朗,不似皇帝,一副湖海豪气的样子,如长者一般拍着陈祗的上臂,感慨万千:“陈卿,朕一年半之前见你之时,从没想过一年之间天下局势会如这般变动!汉国有陈卿这般的臣子,是汉国之幸也!”
陈祗面带微笑,与孙权不卑不亢的对视起来,从容颔首:“皆是主上洪福,将士用命,外臣才德浅薄,难当陛下这般夸赞。”
“当得起!”满脸笑意的孙权,此时却突然叹了一声:“建策北伐,西征陇右,联结羌胡,隔断凉州,全取陇右。这般事迹若还当不起夸赞,那天下谁又能当不起呢?”
“初见之时,朕没有以国士之礼而待陈卿,是朕这个吴国皇帝之过也!”
陈祗退后半步,躬身一礼:“陛下言重了。今日外臣奉我朝天子之令,按此前约定而至巫县拜谒陛下,诚心而来,还望汉与吴二国之间再述盟好,守望互助!”
按照此前的说法,陈祗与孙权是要来到汉、吴边界之地会面。而陈祗当着堂中的吴国臣子之面,说是要来巫县拜谒孙权,给足了孙权颜面。
“说的好啊。”孙权点了点头,目光从宗预、法邈二人身上扫过:“宗卿和法卿也请起身,与陈卿一同入座吧。”
“谢陛下。”宗预、法邈二人齐声相应。
第224章 述盟定约(中)
陈祗三人坐在孙权右手一侧,陈祗居前,宗预居后,法邈坐在了陈祗身子斜后方一张更小些的桌案之后。宗预之后是诸葛恪、诸葛恪再后是杨竺。
而孙权左手一侧按照顺序则是陆逊、顾雍、潘、胡综四人。
陈祗看得仔细,当时在船上随在诸葛恪身后的那个少年侍从,竟然坐在了顾雍身后的一名小些的几案之后。
按照常理来说,这般年龄的人物是不可能出现在这种级别的会面之上。
就算他是陆逊和顾雍的子弟,都不可能有这般参与的机会。
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这种年龄和身份之人,除了孙权第三个儿子孙和,还能有谁?
若按照原本史册的记载,孙和备受孙权宠爱,甚至到了孙登都屡屡表态要将太子位让给孙和的程度,那孙权此番带着孙和,反倒可以显示出孙权对于孙和的几分重视了。
窥一斑而知全豹,孙权只要开始焦虑于继承人之事,他对国政的忧心和重视只会数倍于对身后之事的重视!
毕竟没有人会觉得自己寿年将尽。
在陈祗三人与顾雍、陆逊、潘等几人纷纷见礼问候之后,这场会面也算正式宣告开始。
陈祗做好了应答的准备,可孙权问出的第一个问题,还是让早有准备的陈祗有些意外,意外于孙权的直言直语。
“陈卿。”孙权沉声发问:“朕有一事始终不明。为何前载诸葛丞相薨后,汉国能在短短数月之间上下齐心,汉主也能亲至汉中,接管丞相府的属官、军队?为何汉国朝廷上下会反应得如此迅速?”
“朕知道陈卿当时持节从成都到汉中,也知陈卿才华卓异。朕是想问,你们是如何能这般快地收拾人心?”
在场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陈祗,陈祗只是思索了几瞬,就拱手朗声作答:“回禀陛下,人心从未离散,又何谈收拾人心呢?”
孙权双眉一挑:“此话怎讲?”
陈祗道:“我朝自建兴五年诸葛丞相至汉中沔阳开府治事时起,八年期间,诸葛丞相本人皆在汉中,一次都没有回过成都。满朝大事皆决于相府,朝廷精英皆在相府为任,而八年之间我朝五次北伐、一次抵御魏国侵攻,几乎战事不停。”
“换而言之,北伐,对于汉室臣子、益州上下来说才是常态!”
孙权若有所思,缓缓捋须不言。
陈祗继续说道:“丞相薨时,朝廷制度皆是为北伐而设,官员军士皆是用命北伐之人。众人只会因为北伐停了而迷茫,若是北伐继续,所有人都是继续做着此前的差事而已,毫无阻力。”
“外臣答陛下之问,彼时实在谈不上收拾人心。外臣前往汉中,也是告诉诸位我朝皇帝可以亲至汉中,而后北伐兴复一如既往,如是而已。”
说到这里,陈祗察觉到了在场吴国臣子的沉默气氛,拱了拱手:“外臣看吴国局势看不分明,但以外臣浅薄之见,吴国军队非为北伐而设,与我朝情况并不等同,不可共论。”
陆逊的面部表情还是冷若冰霜,顾雍则是皱眉思索,而潘则是开始低头看着不远处的地面了。
孙权轻轻叹了一声,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但想了一想又很在理,只好继续问道:“陈卿,朕还有话要问你。你们为何决议彼时攻魏?诸葛丞相才薨,你们是怎么敢第二年就用兵的?”
陈祗笑道:“回禀陛下,此事有内、外二因。”
“陈卿请说。”孙权颔首。
陈祗道:“所谓内因,我朝陛下刚刚移驻汉中,上下人心仍有浮动。只要出兵一场,不求胜、只求不败,我朝陛下在汉中掌军则可愈加牢固。”
孙权点头:“这便是为内政而战了。”
陈祗继续说道:“所谓外因,我朝窥得魏国政局之症结。曹丕、曹睿父子重用远支宗室,曹休、曹真接连辞世,关西兵权委于司马懿手,魏主曹睿必然相疑。司马懿功高震主,朝政需要平衡,司马懿已是魏国大将军,他未必再需要一场大胜。”
“此言在理。”孙权抿了抿嘴。
陈祗笑道:“因此,我朝选择以两万余兵攻侵陇西,同时策动羌胡,在陇右、凉州之地一同反魏。司马懿人在关中,提防我朝斜谷之兵,而魏国在陇右只有郭淮之军,军力近似,汉军又强于魏国陇右之兵,此乃汉军此役不败之理。”
“为何是陇西?”一直沉默着的顾雍在对面问道。
陈祗朝着顾雍拱手:“我来答顾丞相之问。”
“一言以蔽之,魏国关中兵多,我朝新丧元帅,难以与魏国十万之众合战。魏国陇右离关中相近,恐司马懿会亲至。只有攻击陇西偏远之地,司马懿才不会从长安远行一千五百里而迎战。”
顾雍的嘴角有些向下:“现在来看,你们当时有些多虑了。”
“是啊!”陈祗笑道:“未虑胜先虑败,两国交战,不敢轻忽。谁能知道魏主曹睿派了蒋济来做统帅,而不派司马懿前来?”
潘在旁冷哼了一声:“这般说来,无非是汉国捡了便宜,趁着魏国政争之时出兵偷了陇右罢了。听闻你们几乎是礼送郭淮领六万兵撤出陇右,如此固然是一大胜,却说明不了汉国之强。”
陈祗轻笑一声,看了看在对面嘲讽的潘,又朝着孙权的桌案处望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旁边坐着的宗预见状也主动出头,面色严肃地朝着潘说道:“潘太常,如何说明不了太多?一州之地而变四州,拓土四千里而至高昌,户口增加百万,若这还不算我朝之强,如何才能算?”
潘摇了摇头,嘴角仍然有些嘲讽之意:“那我问一问宗将军,为何你们不将郭淮的六万兵都留下,是不愿吗?还是不敢?”
“既非不愿,也非不敢,而是不能!”宗预正色道:“吴国昔日与魏国战于石亭,固然是一场大胜,为何没能在夹石、挂车一带将曹休、贾逵之军尽数截下,是不愿还是不敢?”
“亦是不能。”
坐在堂中的孙权沉声说出这四个字,为这场小小的诘问宣布结束。潘见孙权下场,也再没有了脾气,朝着孙权略略拱手,而后继续看向自己面前不远处地上的青砖。
陈祗当然不会在乎这些细节,自己没有主动应潘的言语,而是交由宗预来应付,本就代表着陈祗的态度了。换而言之,一场会面的气氛不可能全盘善意,潘也好、宗预也罢,就是双方派出来的那个唱白脸的人。
孙权再次看向陈祗,缓缓发问:“陈卿,朕听闻你们去年出兵之时大封羌胡。杨御史回来后与朕说过,你们一口气封出去八个县侯、近二十个乡侯,而后皆以正经侯爵之礼对待,而不视其为羌胡。”
“朕常常在想,此事若是换成朕和吴国来做,当是舍不得这样来做的。就算舍得,朝中臣子最高也不过县侯,岂能与胡人同侪以礼相待?”
“陈卿,你们是如何能忍这些的?”
陈祗拱了拱手:“回禀陛下,其中道理不言自明,羌胡之人只是见识少些、粗鲁少文,并不痴傻。魏国与其铜印,我朝与其金印,孰优孰劣,不言自明。”
“羌人不是天生就要助汉的,也不是天生就要助魏的。我朝给出县侯之位,魏国无论如何都不能给出更高!这便是我朝能有此任的道理了。”
“你们内部呢?”孙权追问:“如何让朝臣认下?”
陈祗笑道:“不瞒陛下,此事近乎是以爵位而雇佣羌胡作战一般。出军之前,我朝天子早已明言,若是能全师而还,诸将爵升一级。若是能隔断凉州,诸将爵升二级,无爵者可为乡侯、亭侯可为县侯,主将左将军吴元雄可为骠骑将军!”
“后面之事陛下也已知道了。此番出兵诸将里面,我朝敕封了六个县侯!六人之中,外臣任御史中丞、军师将军。费文伟为秦州牧、许叔龙为益州牧、吴元雄为骠骑将军、姜伯约为司隶校尉,王子均为镇北将军、凉州都督!”
“陛下,与这般正经封赏比起来,许给羌胡几个县侯、乡侯又能算得什么?虽说以礼相待,谁又真会觉得自己位低羌胡一等呢?”
孙权微微眯眼,沉默不语。
陈祗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朝着对面沉默着的陆逊、顾雍、潘等人看去,而后又向孙权拱手:
“陛下,若让外臣总结一二,我朝此番之胜,一为上下齐心、将士用命;二为审时度势、攻其不备;三为不吝封赏、且有兴复大义!”
“外臣知晓陛下是想问我朝何以取胜,今日外臣从汉中来到巫县,满怀诚意,无有半分藏私。如此坦诚,只求我朝之胜能对吴国上下稍有裨益,汉、吴同盟并力攻魏,各自求胜,如此而已!”
“外臣今日再见陛下、再见吴国诸位重臣,心中却窃为陛下忧虑。汉国已胜,吴国应当如何攻魏?如何努力求胜?”
陈祗微微低头,脸孔却依然朝着陆逊和顾雍的方向:“不知各位都想过吗?”
第225章 述盟定约(下)(1w)
吴国如何攻魏?
当这种问题由陈祗这个汉臣当着一众吴国重臣的面说出之时,对在场的吴人来说,这是再直接不过的当面嘲讽。
吴国皇帝就在堂中坐着呢!
胡综、诸葛恪、杨竺三人默然无语,将目光都看向了在场职位最高的陆、顾二人。顾雍已然皱眉,胸膛微微起伏,一副有言欲辩的模样。陆逊还是板着面孔,眉眼之间却已悄然多了一丝冷意和锐利。
出乎陈祗意外,陆逊与顾雍还没有开口之时,吴国太常潘却登时从坐席上站起身来,一甩袖子伸手指向陈祗:
“足下休要妄言!莫要以为取了陇右、凉州荒僻之地,就能在我朝君臣面前炫耀!”
陈祗挑眉朝着潘望了一眼,缓缓站起,掂了掂衣袖,而后束手站定,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并非炫耀,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怎么,盟友取了大胜,潘太常听闻此事不高兴吗?”
潘冷哼一声:“盟友归盟友,但你今日交谈之语气颐指气使,这是拿大吴当盟友该有的态度吗?”
陈祗嘴角一撇:“所谓忠言逆耳,潘太常听不进我的话,就开始指摘我的态度了吗?说我妄言,说我气盛,可是就不说吴国如何攻魏能成。”
潘已然失了风度,语气愈加尖锐:“你一小辈,还不如我等家中子辈年长,在汉国受宠而骄也就罢了,吴国攻不攻魏,不容你来置喙!”
陈祗呵呵一笑:“潘君是不愿取魏地,还是不敢取魏地呢?”
“足下无礼,我不与足下对谈!”潘冷言答道。
“我无礼?”陈祗摇头嗤笑:“汉、吴两国本为联盟,我今日应邀来到此地,足下真不知我是为何而来?足下与我朝蒋令君有亲,我不愿对足下口出恶言,足下还是省省力气吧!”
说罢,陈祗肃容向对面的潘看去。潘冷哼一声,别过头去,选择不再与陈祗对视。
客观而论,陈祗已经很给潘留面子了。
在场之人心中门清,潘乃是蒋琬表弟。但陈祗不是在论蒋琬与潘之间的亲属关系,而是在将潘昔日是刘备下属、而后归降孙权一事给点了出来!
都是一方重臣,虽然没有明说,但谁又会不知道其中关系呢?
当下,陈祗一时还摸不清潘言辞这般激烈的用意。
从诸葛恪前日的表态可以明白,孙权是明确希望陈祗‘不要讳言’的。
按照诸葛恪的身份、他在孙权身边的亲近地位和他展示出的谋略,他不太可能、也没有必要依附于陆逊、顾雍等人,不必替他们着想。
潘如今在吴国为九卿之一的太常、任奋威将军,常常在外领兵征讨蛮夷和叛乱,毫无疑问,是吴国排行前列的重臣。
虽说潘曾为刘氏之臣,但潘如今手握兵权、位为县侯、领有部曲,俨然与江东大族们站在同一战线上。
孙权所任用的校事酷吏吕壹,此人打击的对象主要为‘长沙三侯’及其相关官员。所谓长沙三侯,即是封地在长沙郡的醴陵侯顾雍、刘阳侯潘、临湘侯步骘三人。
而潘本人乃是荆州人,多年在荆州任职,其人的政治倾向也与陆逊保持近似。
潘会不会是陆逊的嘴替?
陈祗与潘方才‘唇枪舌剑’之时,陆逊的目光也一直在陈祗身上打量着,陈祗一直有着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或者说是被‘审视’一般,令人不甚痛快。
就在这个短暂几瞬的暂停之后,坐于对面的吴国右丞相顾雍轻咳了一声,轻声说道:“承明,不得喧哗,坐下!”
潘没说什么,只是朝着顾雍拱了拱手,而后再次入座。
顾雍又道:“陈将军也请坐,方才我方些许失礼,还望见谅。”
陈祗笑了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坐下之后看向顾雍:“顾丞相可是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