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预叹了一声:“从白帝城来巫县的时候,我还不解奉宗为何一定要带上马匹,若没这些马匹,吴人在巫县也没马,恐怕全程都要靠双腿来走了。”
篝火映得陈祗的面孔晦暗不明,陈祗手中持着一根树枝拨动着燃烧中的木头,轻声回应道:“用双腿走也是要走的。陆逊杀我之心恐怕难以抑制,再留一晚,我怕他真会令人杀我。”
宗预叹了一声:“他也是做了丞相之人,谁知道他会这般暴起?”
陈祗语气平静,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忍了太多年,被我戳破了,再也无法忍受罢了。这一剑之仇我已记下,有朝一日若是天下安定,我必诛杀陆氏满门!”
“该杀!”宗预面带感慨:“今日在巫县城中,见得陆逊掷剑,我几乎浑身寒毛耸立,所幸没有出事!”
“所以孙权是与奉宗怎么说的?此前路上没有来得及详谈,奉宗不妨说上一说。”
陈祗想了一想,决定还是不要将孙权‘透露心绪’的内容说出来,只是开口:“孙权为陆逊的失言道了歉,还与我重述两国盟好之意,议论了一番局势,说是日后可以与汉军一同进攻襄阳。”
法邈此时也走了过来,坐在了陈祗的另一侧,接话道:“可以攻襄阳。舟船锁住汉水,魏军也就无能为力了!”
“若我所记没错,当年吕蒙、陆逊夺了荆州之后,第二年魏将曹仁就将襄阳、樊城弃了,而后孙权遣人取了襄阳,后又被曹仁重夺……打襄阳不是最难的事情,孙权能一直守住襄阳,物资人力不断,长期与魏军隔汉水对峙,这才是最难的事情。”
陈祗侧身看向法邈,没有接着谈论什么襄阳,而是出言问道:“你白日被吴兵打到的地方感觉如何?可还痛吗?”
“好些了,回白帝城后再寻医者看看,死不了。”法邈啐了一口:“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将军,日后灭吴之后,此事我会找陆逊讨回来的。”
“若他死了呢?”陈祗调侃道。
法邈一愣,而后继续说道:“那就寻他儿子来讨!”
“哈哈哈哈。”陈祗朗声笑道:“好,好,日后你我二人都有怨报怨!”
“大事我已与孙权谈定了,明日或者后日,那诸葛恪应当会再来白帝城中。到时我就不出面了,由你们二人负责与诸葛恪谈判,也都分润一些功绩。”
“好。”宗预点了点头:“奉宗,白日在巫县发生之事我可否记录下来?这般经历,属实与其他事情不同。”
陈祗沉默几瞬:“当记,为何不记?待将军写好之后,再给汉中送过去两份。一份交给陛下御览,一份直接给秘书监,让史官存档便是。”
“你我上一次去吴国的经历写好了吗?”
宗预答道:“都已写好了。奉宗去年在外领兵,我只是每日在沔阳监督城防,空闲的时候比比皆是,若不写些东西,又当如何度日呢?”
“现在的秘书监是谁?”陈祗再问。
“谯允南。”宗预道。
陈祗眉头微皱:“那个做过益州劝学从事的谯周?”
宗预点头:“对,就是谯周。我们来白帝城之前,听闻此人还上了表文,建议陛下将太子和成都宫室一并移到汉中。”
陈祗回应道:“我那几日准备出使之事甚忙,还有御史台中的事情,没顾得上了解这些。陛下是怎么说的?”
宗预一时笑起:“陛下以汉中新宫未成为由,驳了谯允南的这个建议!”
“的确是新宫未成。”一旁的法邈也笑了起来。
陈祗一时也没忍住笑,笑了几声之后也只是摇头,篝火旁坐着的三人,谁都没有将后面的话语说出来。
皇帝在秦州一口气纳了六个妃子,在汉中一边亲政处理政务,一边与宫中新人缠绵。
快活着呢!
为何还要将成都的皇后、妃嫔和太后接到汉中来找麻烦?
就在这时,都伯赵宏在不远处打起了招呼:“将军,饭食已经好了,还请将军和宗将军、法御史过来用饭。”
“走。”陈祗微微颔首,当即起身。
宗预在旁笑道:“用了饭后休息一夜,明日中午之前就能到白帝城了!”
……
翌日中午,陈祗与宗预、法邈二人领着十起沿着山路返回白帝城,一时让城中驻守的句扶颇为惊讶。
宗预向句扶做了解释,句扶显得颇为愤慨,还与府中属官一同痛骂吴狗云云。
作为季汉镇守白帝城且负责东部边境军事的征西将军,句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表明自己态度的机会。
直到第三日,诸葛恪方才乘船来到白帝城中。
此时已是四月二日了。
“元逊兄,别来无恙!”陈祗在白帝城北面的城门处相迎:“这次胡侍中也一并来了,两位,快快请进。”
说是北面的城门,其实白帝城也只有这一侧有城门。余下的西、南、东三处,都是临水的陡坡,根本不会有人经过。
诸葛恪勉力挤出一丝笑意来,面上显得些许疲累,朝着陈祗拱手回礼:“劳烦奉宗在此等候了,还请先行。”
胡综却显得淡定从容了许多,笑着拱手:“陈将军,这次是我们奉主上之令来汉国之地了。”
诸葛恪虽然与陈祗互称‘奉宗’和‘元逊兄’,但他的状态却显得有些处理公事时的紧绷之感。而胡综却自在随意得多,能巧妙转换公事与私谊,这便是资历给二人带来的不同。
陈祗也笑道:“胡侍中放心,我在城中绝无刀剑相待!”
胡综笑而不语。
三人寒暄了一路,却没有聊任何正经话题。直到入了城内将军府中,坐定之后,方才开始谈起正事。
陈祗、宗预二人坐于左侧,诸葛恪、胡综坐于右侧。
诸葛恪刚要开口,陈祗就已出言问道:“元逊兄,我前日从巫县离开之后,不知那陆逊后面怎样了,是否还在被吴国皇帝禁足?”
至于直呼陆逊之名,诸葛恪和胡综两人都没有挑什么礼节。陆逊都拿剑来掷陈祗了,陈祗还能对陆逊有什么好态度吗?
诸葛恪摇头苦笑:“不瞒奉宗,就算你不开口问,这件事情我也是要与你陈说的。这是我朝陛下亲自嘱咐之事。”
“哦?”陈祗挑眉:“元逊兄请说!”
诸葛恪轻叹一声,低声说道:“前日奉宗走了之后,陛下当即去召了陆丞相……”
随着诸葛恪的叙说,陈祗也大约知晓了巫县城中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略是陈祗一行从巫县离开后,孙权又令人将陆逊召回了方才议事的厅堂之中。
陆逊慷慨陈词,说陈祗蛊惑人心、欲要让吴人为汉国的筹划徒生死伤。辩解若听陈祗之语,吴国只会损伤国力、耗费钱粮,若来日中原再攻,则力不能持。
孙权并没有与陆逊辩论半句,也没有直言谁对谁错,而是在厅堂之中与众人说自己年已五十有五,不知何时才能看到吴国据有新土、何时才能见得吴国力压魏国……说了许久之后,孙权一时伤感,而后在厅堂之中,当着陆逊、顾雍、潘、胡综、诸葛恪、杨竺、孙和等人当场落下泪来!
孙权如此,陆逊也再没什么话好讲了。所有人一同在厅堂之中朝着孙权叩拜,称愿为孙权解忧。
而后,孙权亲自走上前去,一人一人将在场叩拜的吴臣扶起,勉励他们务必要为吴国尽心尽力。
陈祗听了诸葛恪之语,心中已然笑起,但表面上还是长长一叹:“曹氏盘踞北方已有三世,吴国也好,汉室也罢,各有豪杰,岂能容魏贼安宁!”
“是也。”诸葛恪又叹了一声。
假设诸葛恪所说之语全都属实,陈祗也不认为孙权是在搞什么真情流露,应当是准备与陆、顾最终动手之前的警告。
朕都因大业不成而泣了,你们还不识相?
真当吴郡孙氏是什么良善之家吗?
陈祗缓缓说道:“汉吴之间国情不同,元逊兄、胡侍中,我也希望此事不要影响汉、吴两国之谊。”
“你们二位有何要谈之事?不妨直言,我们才好早日决议。”
诸葛恪说道:“既然奉宗如此爽快,我们二人也当遵从。陛下令我们与奉宗要谈之事有许多,且待我一一陈说。”
陈祗点头:“元逊兄请。”
“其一,吴国与汉国之间商路增开,汉国准许售卖马匹,吴国以钱物购之。”
“其二,吴国愿以造船水战之法,换取汉国步卒操练之法,以及以步制骑之术。”
“其三,两国之间增设驿站,保证从汉中至建业的商路、驿路。”
“其四,两国铁官造冶互相借鉴,互补短长。”
“其五,两国边境左近削减兵力,常驻使者,以减轻钱粮负担。”
“其六,汉国……”
诸葛恪一口气说了十项事情,而一旁坐着的宗预在此同时也提笔在简牍之上不断的记录起来。
十项事情说罢,诸葛恪向着陈祗直直看来,拱手说道:“烦请奉宗考量一二。”
陈祗笑着朝着诸葛恪拱手:“元逊兄,吴国的十项事宜我都听到了,对于我朝来说,自然希望盟友强盛,而后合力攻魏!”
“具体之事就劳烦元逊兄与宗将军一同议定,宗将军乃是副使,亦可与元逊兄议论此事。”
诸葛恪微微一愣:“那奉宗……”
“我与胡侍中暂且避席,在外候着就是。”陈祗笑道:“胡侍中,你我二人不妨一同去外面走一走?请元逊兄与宗将军共议就是。”
“甚好,甚好。”胡综也微笑着回应:“那就劳烦诸葛将军了。”
诸葛恪与宗预二人商讨之时,陈祗与胡综二人来到了白帝城墙外的江边,一同望着这瞿塘峡口处大江奔流的磅礴景象。
陈祗背着双手,缓缓开口:“昔日,我乘船去建业之时,扬州江面极为广阔,分隔南北,宛若天堑。而白帝城的江面洪波涌起,不可争渡,只可小心应对。”
“胡侍中,魏国如今的疲态尽显。天下大势,已经开始向汉、吴两国开始转移了。方才在城中我不好直言,孙皇帝到底打算何时开始整顿内事?”
陈祗说得非常委婉。
何时整顿内事,其实就是何时对顾、陆下手!
胡综、杨竺与旁人不同。
顾雍、陆逊、潘、诸葛恪等人是朝廷大臣,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政见和立场。但胡综与杨竺乃是近臣,是孙权任用的私人,他们只会与孙权保持绝对一致的态度,这才是他们在吴国朝中的立身之本。
前年陈祗在建业吴宫内提出杀顾陆的‘上策’时,胡综当时也是在场的!
胡综一时没有作答,陈祗也不急,就静静地在岸上望着江流。
直到大约一刻钟后,胡综终于开口说道:“事情要一步一步来,军制要变,人事亦在其中。”
陈祗保持了沉默,微微颔首:“有胡侍中这种无私之臣,是吴国之幸也!”
胡综摇了摇头:“陈将军,此事不比攻魏来得更加轻松。”
“我明白。”陈祗轻声应道。
胡综虽然只说了短短的一句话,但陈祗已经知晓了孙权要如何行事。
那就是先收部曲、罢私兵,在做此事的同时再废陆逊、顾雍之权。
同时做两件事情,他能做好吗?
且看孙权施为吧!
事情交由宗预去与诸葛恪议论,陈祗本人就有回转协调的余地了。
当日下午,诸葛恪与胡综二人乘船返回巫县,将汉室这边的意见回传给了孙权。
第二日,也就是四月三日,诸葛恪与胡综又从巫县来了白帝城,当晚又返回。如此再持续了两日,直到四月五日,汉、吴双方才最终议定两国之间新的合作事宜。
五日用过午饭之后,陈祗、宗预、法邈、句扶四人,一起在码头上送别诸葛恪、胡综二人。
诸葛恪满脸遗憾,缓缓说道:“奉宗,我朝陛下诚心请你再至巫县。还说下次与你见面不知几时,为何总是拒绝呢?”
陈祗拱了拱手:“陆逊还在巫县,那我便不去彼处了,还望贵国陛下多多理解一二。”
“好吧。”诸葛恪轻叹一声,说道:“该说的话我已悉数带到了,那我们就此别过。”
胡综也在一旁拱手致礼:“陈将军、宗将军、法御史、句将军,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众人齐齐拱手还礼。
望着胡综、诸葛恪二人缓缓沿着木梯走上艨艟,船只渐渐驶离,陈祗也一时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