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第一次征发,无疾而终。
六月初第二次征发之时,人员数量勉强够了,但依旧大多都是老弱,精壮颇少,而且还是甲胄与兵器不全。
柳隐一时没有办法,只得再次前往各部去说。
待到七月初第三次征发之时,柳隐面对各部应付的这种情况,一时动了火气,当众选了五名闹得最凶的千户打了板子。
这五个千户,有两个是蛾遮塞部的、有两个是怵铎部的,还有一个是注诣部的。
其中打死了一个。
而能在羌胡部中担任千户的,要么是这些首领的亲信之人,要么是儿子或者弟弟,就没有一个没什么关系的。
就是因为这件事情,蛾遮塞、怵铎、注诣这三位羌侯就在郡中闹了起来。蛾遮塞是县侯、怵铎和注诣都是乡侯,柳隐如今也不过因功封了个二百户的亭侯而已,按照朝廷制度来说,柳隐与几人见面也必须客客气气的!
这种礼节和客气,使得这三位羌侯渐渐失控,不服柳隐管辖。
当然,他们的理由也有很多。
比如他们都是羌侯,当初都是随着陈将军、姜将军一起用兵的,如今为何让柳太守这个亭侯把我们族中子弟打死了?
还比如,他们说去年战事之中死了太多性命,难道不应该受到朝廷庇护吗?又不是真要作战,干嘛还要必须选精锐出来?
总而言之……就是三个字,不服管!
而且这三个羌侯不知从哪里学的,还凑在一起写了一封表文送到沔阳,向朝廷弹劾柳隐!
事情无法遮掩住了,姜维也不得不亲自出面去了一趟武都,暂时在武都郡中压下了这件事情。
但是在沔阳朝中,却因为这件事情再次起了风波。
有人要严厉惩处羌人,有人则说应当怀柔,亲政了的刘禅本人对柳隐也不太满意,但柳隐毕竟是陈祗举荐的……
陈祗听了姜维所言,也觉得此事实在有些麻烦,开口说道:“伯约兄的意思我已听明白了。此事说是因武都郡之三位羌侯而起,但实际上反映了朝廷管辖羌胡赏罚制度的空缺,而朝廷内部意见还不能统一!”
姜维点头:“正是如此。”
“去年需要对魏国用兵之时,县侯、乡侯、二千石……洒水一样的泼了出去。而到了战后管束的时候,却因为这些爵位和官职使得羌人骄纵,难以处罚。”
“奉宗。”
陈祗看向姜维:“伯约兄。”
姜维小声说道:“我之所以与你说这些,实际上是这些羌胡是朝廷昔日用你之策招揽,若是此事再纷纷扬扬,恐会折损你的威信。还需尽快将制度确立下来。”
姜维这般说法,肯定是朝廷之中起了议论!
陈祗双眉一挑:“干我何事?朝廷要陇右,要兵员,我献了计策变出了大几万兵,建秦州、收凉州的时候没人说,怎么这个时候开始议论我了?”
姜维道:“中枢不比外任,我为司隶校尉,却也常驻南郑,不在沔阳。总之小心一些为上!”
陈祗停住了脚步,看向姜维,出言问道:“这种事情,蒋令君难道不管吗?”
姜维左右看了一看,欲言又止,凑到陈祗耳旁说道:“奉宗,此事与你有关,蒋令君似乎也不愿多管,应该是怕与你结怨!”
“这都什么事啊!”陈祗甩了甩袖子,侧脸看向马忠:“此乃马将军分内之事,将军可有言语?”
马忠没有当即应下,也没有表示拒绝,而是说道:“陈将军,我初来乍到,不知实情,一时难以决断。不过按姜将军方才所言,我建议陈将军拨冗与我一同去一次武都,见一见柳府君和那三个羌侯,而后再做计较!”
陈祗点了点头:“是该如此。”
马忠不知实情,也一时难以表态。但按照他这个勇于任事的态度来说,陈祗还是对马忠高看些许的。
“今日多谢伯约兄提前与我知会了。”陈祗叹了一声:“今日既然伯约兄来了沔阳,不若顺路与我一同觐见陛下吧,也免得日后旁人再议论什么。”
“好。”姜维没有犹豫,当即应下。
一座长、宽各一里的宫城已经依着沔阳的北城墙在北边修好,城墙已然完备,但里面的宫室还在修建中,据说要到明年才能正式建成。
而皇帝刘禅还住在此前的院落里面,陈祗、姜维、马忠三人来到府前,找了内侍通禀,不多时就已蒙受召见。
“陈将军、姜将军、马将军。”内侍黄皓向着三人微微欠身致意:“还请三位随仆一同入内。”
“好。”陈祗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走去,而马忠与姜维对视一眼,也随即跟在了陈祗身后。
陈祗与黄皓一同走着,同时说道:“黄皓啊黄皓,陛下给你赐了名字之后果真不同了,见你整个人都比以前稍稍挺拔了些!”
“哪里,陈将军说笑了。”黄皓赔笑道:“听闻陈将军先至吴国,后至南中,着实辛苦了。”
“嗯,是辛苦了。”陈祗缓声说道:“但……我也没忘了你。你且猜一猜,我这次给你带了什么物什?”
黄皓双眼一亮,而后又小声说道:“陈将军折煞仆了,哪里敢麻烦陈将军呢?”
“你啊!”陈祗笑了几声:“我去吴国没什么东西,倒是去南中得了一些玉石和象牙,明日我各挑一样不扎眼的,遣人给你送来。”
黄皓的腰弯得愈加低了,声音也压得愈加低:“陈将军每次外出都有赏赐给仆,仆感激涕零,实在无以为报。”
“我求你回报吗?”陈祗摇头笑道。
黄皓却认真答道:“整个朝廷的大臣们,只有陈将军一人拿仆当个人看,仆非草木,岂能不报?”
第231章 回朝奏对
“奉宗,此番出行半载,属实辛苦!”
刘禅听闻内侍通报陈祗三人到来,令黄皓外出相迎的时候,自己也稍后来到堂外迎接,远远见得陈祗身影,隔着三、四丈远就开始招呼起来。
陈祗见刘禅这般热切,连忙快步走到刘禅一步远的地方,俯身大礼参拜:“臣奉陛下诏令出使出巡,今日回返复命!”
“奉宗快快请起!”
刘禅弯腰将陈祗扶起之后,又将随着陈祗一同跪拜的马忠扶了起来,姜维因为常来,并没有像陈祗、马忠一般行大礼,只是躬身行礼了事。
“马将军,朕与卿数年未见。南中数郡有将军镇守,多年无碍,是国家之幸也!”
马忠多年在外任职,乍一回朝,态度自然极为谦恭,被刘禅扶起后又退后半步躬身行礼,而后才开口答道:“南中乃是益州边鄙之地,臣蒙朝廷恩命驻在彼处,是臣为陛下、为国家尽忠之本分也。”
“陈将军来南中巡视,定有所得,还请陛下准臣随陈将军之后,向陛下禀报南中事宜。”
“善!”刘禅点了点头,而后又朝姜维打了招呼,而后领着三人一同入内。
人分亲疏远近,姜维只是随着陈祗、马忠一同来问安的,并无什么大事。刘禅自然要先与马忠对谈,将与陈祗的谈话留在最后进行单独奏对。
“……昔日丞相三路平定南中之后,将南中四郡重划为越、朱提、、云南、建宁、永昌、兴古七郡。而此七郡之中,朝廷目前最难治理的乃是越郡。”
“朝廷令宗将军为降都督,臣与宗将军会面之时也将此事尽数说了。越郡蛮夷多次造反,先后谋害太守龚禄、焦璜二人,当下越太守只驻在距离郡治邛都八百里外的安上县,朝廷在越郡的治理徒有虚名。”
“而若越郡长久不治,朝廷通往云南郡、永昌郡之驿路必须从建宁绕行,长此以往,云南、永昌二郡必将有失,不得不征讨之。”
刘禅颔首,若有所思:“费卿曾经与朕说过此事,经略南中,当为朝廷益州未来数年重要之事。朕与朝廷本欲令马将军继续征讨,但朝廷北方多务,羌胡治理之事更重,故而将马将军调回汉中。”
“卿与宗将军对此事可有论断?”
马忠连忙应道:“臣与宗将军已有议论,建议朝廷选一熟悉边夷、敢战有韬略之人收复越郡。”
“可有人选?”刘禅再问。
马忠拱手:“臣与宗将军一齐建议以都尉张嶷为新任越太守,使其收复越,平定夷乱!”
刘禅没有说话,而是将稍稍侧脸看向陈祗。见陈祗点了点头表示确认,于是心下了然,开口道:
“朕知晓了,那就以这个张嶷为越太守吧,待尚书台走过流程之后,传令此人上任。”
“陛下圣明。”马忠拱手。
刘禅此时也轻声笑起:“张裔、张翼、张嶷……益州一郡之中,竟然出了这三个官员,也是一桩佳谈!”
陈祗在旁笑着应声:“张君嗣(张裔)是蜀郡成都人,张伯恭(张翼)是犍为武阳人,张伯岐(张嶷)是巴西南充人,虽同为张姓,但不属同族,实为巧合也!”
刘禅颔首:“奉宗此番去了南中,后几日还当去一趟尚书台,与蒋令君交待一番南中诸事。”
“臣领旨。”陈祗拱手应声。
刘禅又问:“可有什么特别要与朕说的?”
陈祗朝着马忠的方向瞟了一眼,缓声答道:“南中汉夷安靖,皆仰赖陛下圣德。南中之人听闻马将军即将回朝,于是各有贡献,请马将军献于陛下,有象牙、犀角、铜器、宝石、矿金、玉石等物,马将军已经带回汉中了,稍后请陛下令宦官取拿。”
刘禅轻咳了一声,正色看向马忠:“马将军,这些贡物果真是南中之人所献?朝廷不可从南中取夺过甚!”
若无陈祗铺垫这么一番,马忠也一时不知该怎么给刘禅‘送礼’,心下感谢之余,也连声应道:
“此皆南中士民诚意所献,绝无半点强夺,还望陛下圣鉴!”
刘禅这才笑起:“难得南中士民有如此忠心,如此,朕便纳了……”
随着马忠的奏对结束,姜维、马忠二人也应了刘禅的命令同时离开,只留陈祗一人独自在堂中与刘禅对谈。
刘禅也收起了方才的笑意,转而又问:“奉宗,南中之地可好?”
“不大好。”陈祗换了一个与此前完全不同的说法:“臣原本以为南中之地可以稍稍治理一二,为朝廷对魏用兵提供资财。但臣自己去过一番南中之后,才知彼处治理不易。”
“如何不易?”刘禅追问。
陈祗答道:“说是南中之地汉夷粗安,只能算得稍稍安定,谈不上什么治理。彼处多以本郡汉人大姓为土官,夷人若有不附之态,朝廷无钱、少兵,难以讨伐,则动辄以当地大姓出钱粮招揽,以金帛雇佣夷人为部曲止乱……”
“换而言之,南中可以不乱,但绝无可能大治,也不可如秦州、凉州之羌胡一般为朝廷效力。恕臣直言,羌胡就算再愚昧,终究也是动辄成数万人之部落,若首领归附,则羌胡整部为朝廷所用。而南中夷人比羌胡更加落后,实难取用!”
“也罢。”刘禅微微摇头:“昔日相父征讨南中也只能使其稍安,保持南中不乱就是了。那朝廷是否应向南中投入钱粮?”
陈祗拱手:“保持现在的贡税就好,不可再增,也不可再减。至于南中平乱,稍稍增兵数千即可,以朝廷官员治当地汉人大姓,以汉制夷,以夷制夷,由南中之力自为之便是!”
“朕明白了。”
刘禅叹了一声,随即再道:“宗将军写给朕的奏报,朕已收到了。当日陆逊欲要谋刺奉宗,朕听闻之后怒不可遏。奉宗乃是国之重臣,不可轻失,日后不可再次出使,以防此事重演。”
陈祗略略点头:“当时孙权召臣入后堂与其私对,所谈之事甚为私密,臣未能写在奏报之中,今日臣回汉中面圣,当与陛下陈说。”
刘禅问道:“孙权与奉宗说了何事?”
陈祗言简意赅:“其一,孙权并不甘心坐守江东,伐魏之意炽烈,意图当真与我朝‘二分天下’。”
“其二,陆逊、顾雍二人如此做派,拖累了孙权对魏用兵,孙权要借收诸将部曲一事,铲除陆、顾二姓之权柄。”
刘禅点了点头:“朕年少之时,先帝就与朕议论过孙权此人。孙权此人时而自守、时而雄豪,实际上皆是内心极为不安、左右无依之故。昔日孙权背盟攻汉、而后与汉再度盟好,皆是此人胆怯之举。”
“如今有了大汉在外支持孙权,此人有了依托,恐怕陆逊、顾雍二人当要失势了。”
陈祗微微摇头:“非是失势,孙权欲杀陆、顾。”
“哦?”刘禅有些惊讶:“他若是舍得……杀了也好,干干净净!”
“正是。”陈祗紧接着又说道:“孙权问臣大汉与吴可否用兵相助,臣与孙权说,两国或许可以一同用兵攻襄阳。汉据上庸等地,吴得襄阳,隔汉水与魏之樊城对峙。”
刘禅微微皱眉:“孙权同意了?”
陈祗点头:“他自然觉得攻襄阳之事妥当,不能攻合肥、寿春、淮南,还有何处能攻?”
刘禅再问:“此事对汉室有何益处?”
陈祗答道:“对汉室来说,其一可得东三郡之地;其二可使吴国与魏国再度对峙,使两国在襄阳多耗资财;其三可使朝廷尽数掌控汉水、大江上游之地,若从汉中、东三郡东下可攻襄阳,若从益州东下可攻南郡,吴国两方受汉辖制,万万不敢再次背盟。”
“朕明白奉宗之意了。”刘禅道:“襄阳……让吴国得了也无妨。只要孙权肯动一动,对朝廷总是有力的!”
“陛下圣明!”陈祗拱手行礼。
陈祗是下午申时初到达沔阳城的,与刘禅对谈了近三个时辰,连晚饭都是与刘禅一同用的。
刘禅也已分外疲累,打着哈欠,对陈祗说道:“朕今日与奉宗说了这么多事情,还有最后一事,说完了朕与你就各自歇息去吧。”
陈祗却不似刘禅这么困倦,反倒神采奕奕,丝毫没有倦意:“陛下还请示下。”
刘禅出言问道:“奉宗,姜伯约奏报明年二月引骑兵佯攻魏国一事,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