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思,扶朕坐起来。”曹睿吩咐道。
“是。”曹肇没有多言,走到曹睿身前,弯腰小心将曹睿搀起,而后与其弟曹纂二人一左一右跪在御榻旁边,在左右扶住曹睿的身子。
曹睿目光看向堂中众人,轻叹一声:“裴卿,你为台阁之任,解了浮华案的禁令吧,朝中各官署不应再拒绝年轻官员了,那些昔日涉案之人,只要来台中承诺不再浮华交游,皆可出仕无碍。”
裴潜躬身一礼:“臣领旨。”
曹睿又道:“朕方才想过了,昔日武帝公布求贤令以征天下英杰,朕又如何不能效仿祖父,遍揽贤才呢?”
“传令下去,朝廷今年要超拔人才。谋虑渊深、料远若近、视昧而察、筹不虚运、策弗徒发、端一小心、清密静、干乾不解、志尚在公,这九种才能凡是符合一种之人,皆可应选。”
“中枢、各州、各郡国,凡是二千石以上官员,每人必须举荐一人,不拘年龄,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众人齐齐应声。
第229章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若要认真分辨何处才是魏国的根本之地,不是都城洛阳,也不是关中与三河,更不是许昌所在的颍川,而是魏郡和邺城。
邺城是魏郡郡治,魏郡昔日乃是曹操建立魏国的所在地。
巧合的是,按天下人的说法来论,魏国的腹心之地是魏郡,吴国的腹心之地是吴郡,而季汉的腹心之地……是蜀郡。
邺城西四十里处,司马懿半倚在一张铺着竹席的软榻之上,腿下还垫着一个软枕,高卧亭中阴凉之处,左边还有一个侍女柔柔摇着蒲扇,一副颇为闲适自得的模样。
“子元,建安十八年时你有几岁?”司马懿轻声发问。
司马师却在一旁端坐,不似其父一般自得。听闻司马懿发问,司马师一丝不苟地答道:“父亲,我那年应当六岁。”
“嗯。”司马懿道:“今日闻得董公仁之丧讯,我就给你好生介绍一下此人。”
司马师点头:“父亲请说。”
司马懿道:“建安十八年时,武帝晋位魏公,建立魏国。此事其实是众望所归,普天之下谁不知武帝想要自立?但是自立可以,有了董昭之谋,武帝为先帝的铺垫才会如此顺利。”
司马师微微点头,沉默不语。
司马懿笑道:“当时霸府内外的建议,都是请武帝按照王莽旧制,先称公,而后再寻机称帝。唯有董昭建议武帝先称魏公建立魏国,再从魏公晋位魏王,而后称帝。这便是董昭的第一个谋划了。”
司马师点头道:“从旁人来看,先魏公再魏王而后魏帝,总归是比王莽的假皇帝要好听许多的。”
司马懿继续说道:“董昭第二个谋划,是复古改制,废天下十三州而成九州。”
“说起此事……”司马懿微微眯眼,似乎在确认具体的数字一般:“武帝当时是冀州牧,冀州原本有十个郡,董昭认为一州之地不足以广武帝之土,而后将整个幽州十一个郡、并州八个郡,青州最富的平原郡,还有司隶的河内、河东两郡,都划到了冀州的范围内!”
“当时的冀州足有三十二个郡,整个河北的官员,自此都成了武帝的属臣了!”
“而后又以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巨鹿、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封武帝为魏公,黄河以北所有的膏腴之地,自此都成了武帝的封国!”
“子元,你听懂其中道理了吗?”
司马师沉默良久,而后感慨道:“父亲教导我多年,还是第一次与我说这些。董司徒以魏代汉之策,比王莽的什么安汉公、假皇帝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就凭此策,当值一个三公!”
“不过……”司马师微微摇头,冷笑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曹氏如今做法,到时给后世之人开了先河了!自此之后,人人都会如何谋权篡位。无非先掌兵权、后立霸府,再以封国侵吞朝廷之权,而后取而代之!”
司马懿云淡风轻的卧着,神情没有半分波动,只是徐徐说道:“智者务其实,愚者务其虚!”
“是极!”司马师重重点头。
司马师如今并无职务,只是在邺城侍奉父亲。
而司马懿本人也在‘忠实’的履行着曹睿去年给他的职责,从去年深秋离开长安抵达邺城之后,一直都在邺城以西四十里的陵寝之外住着,负责督修武帝曹操和卞太皇太后的陵寝,同时还负责监造曹睿生母文昭甄后的陵寝。
此事说重要也确实重要,但远远没有重要到将朝廷三公之首的太尉扔在这里将近一年的程度。
而司马懿也并不着急,他是真的一点都不着急!
司马懿现在才五十七岁,在朝廷的三朝老臣之中反倒是最年轻的一个。
比司马懿年迈的人太多了,董昭和徐宣今年刚死,后面还有陈群、陈矫、满宠、卫臻、赵俨、裴潜、韩暨、高柔、崔林一群人在排着呢!
监修陵寝,这种大事修个几年都属正常。
若是这般再修个几年,别说如今身子虚弱的皇帝了,恐怕陈群、陈矫这些老臣也要走在前面了!
总而言之,司马懿虽然暂时待在邺城,但以他的爵位、官职、功劳和德望来论,没有一人敢于小视他!
就在司马懿与长子司马师二人交谈之时,一支骑队从东面纵马驰来,司马懿目视司马师一眼,二人当即停住了方才的话题,开始聊些无关痛痒的日常小事来了。
骑队之中一共有十骑,为首之人却是时任魏郡太守的羊祉羊伯平。
羊祉翻身下马,大步朝着司马懿躺卧着的亭中走来。
司马懿只是微微扭头朝着羊祉的方向看去,而司马师站起朝着羊祉拱手问候:“府君为何突然到此?”
羊祉笑着朝着司马师回礼致意:“子元啊子元,说过许多次了,勿要称我为什么府君。我家与贵家乃是世交,在子元这里一个太守算什么呢?”
“好,好,见过伯平兄!”司马师笑着拱手。
“拜见太尉,羊祉来了。”羊祉朝着榻上的司马懿躬身行礼,姿态极为恭敬。
羊祉出身于泰山羊氏,是当下朝廷委任的魏郡太守。司马懿在建安末年任御史中丞之时,羊祉的父亲羊秘时任侍御史,是司马懿当年的副手一般。
故而‘世交’可以从此处来论。
“唔,好。”司马懿缓缓说道:“伯平见我有何事?”
羊祉手中捧着一封信函,双手递给了一旁站着的司马师,而又对着司马懿说道:“禀太尉,在下得了洛阳宫中发来给太尉的诏书,不敢怠慢,连忙送过来了。”
司马懿微微一愣,立刻将手伸出:“速速拿给我看!”
司马师打开了信函,抖了一抖,确认无误之后才将帛书递到了司马懿的手中。而司马懿只是看了一眼,就将帛书又扔给司马师了。
羊祉不敢多问,只得在亭中默默束手站着,想等一等面前这父子二人会不会有何说法。
而司马师看了之后,却一时摇头不语。
“子元,这……”羊祉的好奇心已经燃烧了起来,不敢直接去问司马懿,而是向一旁的司马师探起了口风。
司马师不敢擅专,目光与司马懿对视一瞬,在得到了司马懿眼神允许之后,方才开口说道:“幽州刺史丘俭在辽水右岸遭遇暴雨,不得进攻辽隧,陛下已经下令丘俭撤军了,并且来诏问我父伐辽东之策。”
羊祉不由得大惊:“大军在辽东可还安好?”
司马师答道:“没败,只是被辽水阻隔了。天不作美。”
羊祉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还好,我弟羊发在军中为任,大军没事就好。太尉,在下除了来送这封旨意,还有一件朝廷的公告要向太尉禀报。”
“好。”司马懿简单应了一声。
羊祉道:“朝廷下了求贤令,要求天下二千石官员每人要举荐一名有才能之士。洛中的使者还口述表示,台中裴公奉陛下口谕解了浮华案的禁锢,子元也可以正经出任实职了!”
“果真?!”司马师一时睁圆了眼睛。
羊祉笑道:“这岂有假?”
……
羊祉身为魏郡太守,官职在司马懿面前仍然是不够看的。坐了小半个时辰,说完了此番来此的事务,又聊了一些邺城最近发生的事情,兼请教了一些政务上的事情后,羊祉也就告辞离开了。
羊祉也知趣地没有问要不要帮忙举荐司马师。
太尉家的长子,难道还会缺人举荐吗?
羊祉走后,司马懿终于从榻上起身坐起,轻叹一声,斥退了侍女,而后看向司马师:“子元耽搁了数年,如今可以出仕,想要去何处?”
司马师想了一想:“父亲帮我选个大县任职吧,若要升任二千石太守,总要有一届县令履历的。”
司马懿颔首:“长安、洛阳、邺、许昌这些都城有些显眼,子元,你不若去平原吧,平原亦是大县。待一载、两载朝廷若有变动,我再调你为一任太守好了。”
“皆按父亲安排。”司马师应了一声,而后沉默几瞬,又问:“父亲是要为皇帝领兵了吗?”
司马懿没有直接应答,而是反问道:“子元,你来为我参谋一二,我该不该领这个兵?”
司马师斩钉截铁地说道:“该领!”
“为何?”司马懿再问。
司马师道:“皇帝大限或许就这几年之间,若父亲不领兵,诸曹夏侯之人无疑会对父亲轻视,若真有一胆大妄为之人,遣一宦官、狱吏就可使父亲进退为难。”
“皇帝不是问策吗?”司马师冷笑道:“那父亲就多要一些中军去北面,什么时候皇帝当真大不豫、甚至大行了,父亲领着几万中军再回中枢,官职权位唾手可得!”
司马懿沉默良久,而后叹了一声:“我自认一生秉公行事,用命王事,何尝负了曹氏?凭什么晚年得受如此猜忌?”
说罢,司马懿朝着司马师伸出一只手来,司马师微微一愣,而后箭步上前双手紧握住了司马懿的那只手。
司马懿咬牙说道:“子元,非我之过也,非我之过也!”
司马师看出了司马懿内心的挣扎与彷徨,却没有半点劝说的意思,只是莞尔一笑:“曹氏做得,我家也做得!”
第230章 新的麻烦
陈祗是四月六日从白帝城动身的,先至巴郡郡治江州,再穿过整个江阳郡至道,而后经朱提郡进入建宁郡,送了宗预到味县上任降都督之后,与马忠一起北上回返。
待陈祗再次回到汉中之时,已是八月九日了。从二月底开始算起,这次出使吴国加上巡视南中与益州,整整用了五个多月的时间。
按照常理来说,陈祗与马忠回到沔阳之后,应当第一时间去宫中谒见的。但陈祗刚刚到了沔阳城的西门之外,就被闻讯赶到此处的姜维给拦住了。
“伯约兄!”陈祗翻身下马,朝着城门处候着的姜维拱手:“竟然劳烦伯约兄亲迎,实在是折煞我了!”
姜维迎上前去,笑着应道:“奉宗一路辛苦,我今日方才听闻你回返,故而从东边驰马过来。”
“马将军,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姜维朝着陈祗身旁一并下马的马忠拱手问候。
“姜将军。”马忠笑着应声:“确实是许久不见了。”
姜维略带感慨地说道:“当时还是建兴九年的时候,李正方(李严)派将军从成都到北面军中,陈说粮草不济之事。如今已是建兴十四年,一晃五年,岁月匆匆啊!”
“是也。”马忠点了点头,眉眼间也全都是感慨之意。
姜维道:“两位快快请入,你们刚从南边回来,应当速速入宫才是。不过我有些事情与两位要说,正好边走边谈!”
陈祗与马忠二人应了姜维的邀请,在姜维一左一右,三人并肩入城。
陈祗不禁问道:“伯约兄有何事这般紧急,非要现在来说?”
姜维轻叹一声:“上半年的时候,不是将蛾遮塞、注诣和怵铎三部羌人迁到了武都郡中吗?后面这就出了些事情。”
“何事?”陈祗皱眉追问。
姜维道:“羌人毕竟不服王化,不知礼仪,起初是蛾遮塞部的一名千户在阅军时兵员不齐……”
姜维说得仔细,一旁的陈祗与马忠二人也都认真倾听。
此前从南中回来经过成都的时候,马忠就已得知了朝廷要任命自己为护羌将军的命令。故而这种与羌人有关的事情,都是要由马忠进行统管的,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随着姜维的不断陈述,陈祗和马忠也终于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蛾遮塞、注诣、怵铎三部羌人应了朝廷的命令,在今年上半年的时候全部搬迁到了武都境内,也按照朝廷的要求推行了千户和百户的制度。整个武都境内按八万羌人来算,约有十六个千户,一百六十个百户。原在武都境内的氐人也约有二万人之数,这便是二十个千户了。
这些千户与百户既是行政单位,也是朝廷在征调他们用兵时的基本建制。
每个千户出兵二百五十人,故而整个武都郡内,可以正常征发的兵力有五千人之数。
武都太守乃是柳隐,为了使这些羌胡兵力早日形成战斗力,故而下令征发兵员,到郡治下辨处进行操练,按照每月训练十日来算。
而在第一次征发的时候,蛾遮塞和怵铎的部中,就以各种理由兵力不满。其余羌人与氐人部中,也多有缺少甲胄和兵器的现象,而且兵员也显然不是什么精锐,多有老弱充数。
身为太守的柳隐面对这种情况,只好亲自前往蛾遮塞、怵铎、注诣等部之中,亲自劝说他们服从朝廷指令。
几名羌侯一开始也都认了,也都给柳隐当面做了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