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睿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又将胸中浊气长长的呼了出来,轻咳了几声之后,也最终拿定了主意。
裴潜说的没错!
他是皇帝,本就该所有事情一言而决的!朕用与不用,臣子皆当接令而从!
曹睿没有再犹豫什么,当即开口:
“裴卿此言在理。”
“钟毓。”
“臣在。”在旁侍立的散骑侍郎钟毓躬身行了一礼。
曹睿道:“你给朕拟一封诏书,发到邺城太尉处去,问他攻辽东之策。”
“臣……遵旨。”钟毓忍住心中震惊之感,躬身应下。
曹睿紧接着又追加了一句:“现在就写,写完之后朕就要看!”
“是。”钟毓再度应声。
曹爽与夏侯献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敢再多说什么。
病中的皇帝比健康时的皇帝更加令人生畏,做事也更加果决,没有谁敢招惹皇帝,现在连劝谏之事都不大有了。判断出了利弊之后,马上就能得到结论。
司马懿如今就要重新启用了吗?
曹睿虽然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已看出了这个结果。
问策,岂有白问的?
钟毓已经在嘉福殿侧边的几案旁开始蘸墨动笔了,曹睿抬眼朝着钟毓处望了几瞬,而后又看向殿中站着的众人。
“今日朕召诸卿前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曹睿缓缓说道:“徐邈、仓慈二人,被蜀国送了回来。”
“徐景山?!他不是死了吗?”
“徐邈没死?”
“陛下,此事当真?”
除了曹爽通过特殊渠道知道这件事情之外,其余的五名大臣尽皆面露惊诧。
去年战事结束之后,朝廷遣人将蒋济、荀诜的棺椁从陈仓迎了回来,安葬于北邙山处。还令人给徐邈、胡遵二人设了衣冠冢,由太常主持设祭,一时哀荣。
如今徐邈竟然回来了?
他怎么敢回来的!
曹睿的表情没有半点波动,只是轻轻招手:“来人,将徐邈和仓慈带来。”
不多时,徐邈、仓慈二人身着常服,在两名甲士的左右带领之下来到殿中。
徐邈、仓慈二人一左一右,低着脑袋小步走进殿中,没有敢抬头去看殿中的陈设,没敢看殿中站着的各位大臣,也没敢看坐在御榻上的曹睿一眼,而是当即跪地长拜,叩首不言。
“徐卿,仓卿。”曹睿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个空旷的嘉德殿中显得分外威严:“你们二人抬起头来。”
徐邈、仓慈二人闻言不敢怠慢,当即抬头望向曹睿。
一旁的臣子之中,年迈的陈群、陈矫、卫臻、裴潜四人几乎都是面露惋惜之色,而曹爽、夏侯献二人看向徐邈和仓慈的眼神之中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鄙夷。
但是,他们二人从曹睿眼中看到的只有感慨与痛惜之色。
“陛下,臣在金城一战而败,丧师失地,凉州失陷是臣之过也!”徐邈涕泪横流,满脸怆然:“臣之所以苟活至今,乃是想要回到洛阳,请陛下治臣之罪,以警后来之人!”
“徐卿。”曹睿竟然笑了一声:“徐卿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在朕的宫殿上痛哭,成何体统?”
“长思。”曹睿侧脸看向一旁侍立着的散骑常侍曹肇:“取朕的锦帕给徐卿,好生擦擦眼泪,莫要让人笑话。”
曹肇拿着曹睿的锦帕递给徐邈,徐邈却只呆呆的看着那方锦帕,没敢去接。
曹睿再次催促了一声:“徐卿莫要再哭了!胜败乃天数也,非你人力所致,朕不罪你!”
“陛下!”徐邈还是没接曹肇递过来的锦帕,而是再次跪地叩首,额头磕得砰砰直响,显然哭得更加厉害了。
司空陈群资历最长,见曹睿已经发了话,于是走上前去,主动安抚起了徐邈和仓慈二人。隔了片刻,二人才收起了哭泣之态,站在殿中恢复了正常,等待着曹睿的问话。
曹睿叹道:“朕知晓徐卿和仓卿对朝廷的忠心,远来归国大不易也,若不是朕身子不适,朕就亲自下去将你们二人扶起来了。”
“你们在蜀国境内待了半年,不论其中发生了什么,朕不问了,朝廷也不问了。朕以徐卿为光禄大夫,以仓卿任东郡典农中郎将,你们二人可有异议?”
“臣拜谢陛下隆恩!”
“微臣叩谢陛下!”
徐邈与仓慈二人再次跪地行礼,现在的行礼与方才的行礼相比,是真真正正的心服口服了。
曹睿不问,有不问的道理。二人都已回来了,指望能问出二人的什么经历呢?光禄大夫是个闲职,东郡典农是个屯田官,二人能有如此结果,已经远远超出他们自己的期望了,如何不再感激涕零呢?
只是凭借这种大度的姿态,曹睿就已完全化解了徐邈、仓慈二人回返魏国朝廷之后可能带来的风波。
但曹睿自己内心的忍耐和焦灼,或许只有他一个人知晓。
等到二人再度起身的时候,曹睿盯着二人的面孔,徐徐问道:
“徐卿,仓卿,朕只问你们一件事。你们在蜀国待了半载多,总会有些觉察的。此番蜀国到底是为何会这般用兵?”
“是因为陈祗之谋。”徐邈当即开口。
“与陈祗脱不开干系。”仓慈也毫不犹豫地答道。
曹睿在脑海中翻找再三,都没有一个‘陈祗’的名字。
郭淮与司马师见陈祗那一次,他们二人也没有将此事禀报朝廷。加之整场战事下来,季汉都没有高级官员和将领被魏国俘获,曹睿当然不知陈祗是谁了!
曹睿面若冰霜,正色问道:“告诉朕,谁是陈祗?”
徐邈答道:“禀陛下,就是这个陈祗领军在金城击败了臣所领的军队,此人乃是蜀主刘禅的心腹之人,据称去年蜀国用兵就是用了此人的谋划。陈祗战后从白身受封县侯,食邑二千户,为蜀国诸将功劳之首位,还得封了军师将军!”
“军师将军?”曹爽插话问道:“此乃蜀国所设之杂号将军,我记得昔日诸葛亮就是这个封号!”
“是,曹将军所言不错。”徐邈点头:“陛下,臣在凉州之时,蜀国就已将那陈祗委任为凉州刺史。当时陈祗屡屡劝降于臣,被臣明言拒绝,而后臣一直被关押在汉中。”
当下是徐邈在发言,而他对陈祗的认识,有一大半都是来源于仓慈这里的。毕竟仓慈是在去年年底才动身前去谒见刘禅的,他之前是敦煌太守,谁是谋划之人、谁功劳最大,这些事情仓慈都是知晓的!
仓慈位卑不敢言语,那就只好由徐邈来说了!
“先是凉州刺史,后是军师将军。”曹睿若有所思,微微摇头,轻叹了一声:“看来,蜀国是希望让这个陈祗来继诸葛亮之任啊。”
“徐卿,此人是何背景履历?为何朕从未听说过此人?”
徐邈朝着旁边缩成鹌鹑模样一般的仓慈看了一眼,心下无奈,只得自己应答:
“回禀陛下,臣与仓孝仁大略得知,陈祗此前是蜀国的尚书郎,前载诸葛亮死后,蜀国魏延与杨仪二人相争军权,杨仪杀了魏延之后,刘禅令这陈祗持节去汉中捕拿杨仪,而后又让这陈祗出使吴国,回来后让他在台中做了尚书,而后蜀国就用这陈祗之谋侵攻陇西,如是而已。”
卫臻听着听着,察觉到了徐邈言语中的些许不对,而后蹙着眉头问道:“徐君,你说这陈祗在诸葛亮死前只是一个尚书郎?”
“是。”徐邈显得有些为难,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作答出来。
卫臻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再次追问道:“一个尚书郎,就能替蜀主持节做下这等事情,就能杀杨仪了?诸葛亮是前年八月刚死的,到现在也还不到两年,那陈祗不到一年就从尚书郎成了凉州刺史?一年多就封了两千户县侯?”
曹爽也在旁插话道:“哪有这般道理?天下岂有这样的尚书郎!”
徐邈低下头来:“臣知此事实在离奇,但陛下有问,臣不能不据实而答。”
“陈祗此人籍贯汝南,大略是许靖许文休的外孙,此前大魏军队在勇士川之时,就是这陈祗指挥羌胡骑兵作战的,而后朝廷从陇道增援陇右的军队,也是这个陈祗和姜维一同领兵抵住的。对了,陈祗今年方才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
这四个字说出之后,洛阳北宫嘉德殿中一时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之中。
若是这个陈祗四旬或者五旬,众人都不会有这样难堪的感觉。哪怕陈祗三十余岁接近四旬,也能勉强说得过去。
现在你徐邈告诉我们,一个前一年还是尚书郎的年轻士子,第二年就能做出这般谋略,领着蜀军进攻陇右、夺了凉州,踩着大魏的失败上位成了蜀国此战的首功,还封了县侯?!
这简直是将大魏朝廷上下所有人的面子拽到泥地里,再狠狠踏上几脚!
曹睿此时已经后悔方才对徐邈那般大度了。话已说出口,没了转圜的余地,徐邈竟然败给了一个二十多岁的蜀将?
不过,话说回来,徐邈领凉州弱兵不畏强敌进讨金城,这种忠诚还是可圈可点的。但是有两个人,曹睿还是要处理一二的!
曹睿再次问道:“徐卿,按你所言,那陈祗不在陇西郡中领兵,而是在凉州对吗?除了凉州,他只在陇道打过一场?”
徐邈不知道曹睿为何这般发问,拱手答道:“回禀陛下,正是。”
曹睿深深吸了口气,闭住双眼,强行忍住了脑中的晕眩之感,一手扶额,一手朝殿中颤巍巍的指去:
“钟毓!”
“臣在。”钟毓连忙应声。
曹睿低声说道:“传旨,罢后将军费曜之职,令他从县滚回长安,向朕谢罪之后滚到邺城去做屯田官去!”
钟毓咽了咽口水:“臣遵旨。”
曹睿又道:“再传旨削关中都督郭淮两百户封邑!”
“是。”钟毓抿了抿嘴。
曹睿停顿了几瞬,又改口道:“旨意不必从中书走了,实在不够丢脸的,给郭淮发密旨,明日一早就发!”
“臣知晓了。”钟毓再次拱手。
徐邈、仓慈二人此时脸色都已苍白起来了,甚至徐邈的双手都有些颤抖了。
这是又得罪许多人了!
至于今日在场的这些魏国臣子,都是在宦海浮沉了几十年的人精,谁还能不知道曹睿是为何这般恼怒?
不是陇西之战,两军合战败了,蒋济、胡遵二人已经用他们自己的性命抹去了所有的处罚。后面的郭淮也是尽力而为,将魏国大军从陇西原原本本的带回了关中,尽到了他这个雍州刺史的责任。
但是!
郭淮、费曜在勇士川败给陈祗那一仗怎么算?曹爽在略阳以东被火攻那一次又怎么算?
郭淮、费曜大言不惭,还说自己立功,结果是败给了一个二十六岁的蜀将!
不对,去年那陈祗才刚刚二十五岁!
曹爽还在感慨费曜、郭淮二人此番倒霉了之时,猛然看见站在前面的陈群朝着侧后方微微瞟了一眼,不由得有些诧异。
只有我站在陈群的侧后方这里,看我作甚?
看我……
曹爽的脸色也唰的一下白了起来。
我,我在略阳败给了一个二十六岁的蜀将?被人烧了我的全部辎重,还折了三千骑兵?
还没等曹爽想到第二个念头,曹睿冰冷的声音就已从御榻之上传来:
“曹!昭!伯!”
“陛下!”曹爽连忙双膝跪地,连声说道:“是臣失职,还请陛下治臣之罪!是臣之过也!”
曹睿胸膛起伏几次,而后几乎是咬着牙一般,从口中挤出一句话来:“朕给你留几分颜面,就不下旨斥责你了。你自己说,削爵多少?”
“臣……”曹爽额上流汗,一时不知所措,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请陛下削臣两百户,以示惩戒。臣日后定不会再出这般差错了!”
“好,两百户。”
曹睿将手从额上拿开,刚要起身坐起,却觉得额头两侧砰砰跳个不停,只好继续躺着,而后再次说道:“你回家去,在你父灵前跪三日,让曹大司马好生给你托一托梦,教教你怎么用兵!”
曹爽只觉万般难堪,连连叩首,再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