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论,魏国都是可以从东三郡的方向进攻汉中的!
陈祗听完蒋琬谈论东三郡重要性的长篇大论之后,没急着表态,而是顺着蒋琬的话语说道:
“蒋公所言极是,取东三郡有利于国。可以为国拓土,也可使得汉室与吴国在汉水上下连成一片,日后一同应对魏国。”
蒋琬捋须说道:“用以步制骑之法、换取吴国造船与水战之法,可以使我朝于汉中打造船只,沿汉水顺流取东三郡。对我朝有利无弊。只需什么马匹买卖、将作互通有无,这些都是小事,既为盟友,应当大度允之才是。”
“奉宗,孙权可有说法要何时攻襄阳?到时朝廷也好早做准备,起兵助战,并借机同时取东三郡。”
陈祗拱手直言:“好让蒋公知晓,孙权大略决定三年之内大举进攻襄阳。”
蒋琬又问:“明年、后年呢?孙权能否早些攻襄阳?”
陈祗答道:“那我就不能尽知了。不过,若是孙权动作快些,倒是明后年可以进攻。”
蒋琬缓缓颔首:“若是如此,我为尚书令,应当主动请缨统司隶之兵沿汉水东下,取东三郡以护汉中之侧,增司隶之土!”
“奉宗以为如何啊?”
第234章 刘禅之忧
直到听了蒋琬这句话,陈祗这才恍然。
所有事情都能串起来了!
蒋琬也要统兵出征!
面对蒋琬的这种言语,陈祗当然不可能立刻给出肯定的答复,而是低下头来作思索状,同时脑中迅速衡量起此事的利弊来。
去年大军出征,一口气增封六个县侯、四个乡侯、近二十个亭侯。而蒋琬这个尚书令却只有一亭侯在身,将军号也只是抚军将军。
若是客观而论,丞相没了也才两年,蒋琬从相府的留府长史升任尚书令、亭侯也不算慢了。
可凡事都怕比较。
昔日位在蒋琬之下的费、许允二人,纷纷因军功得封县侯、出任州牧,职位显赫。吴班、姜维、王平这种将军就不用说了,是血战而来的县侯。陈祗这种主战旗帜一般的人物,也不是蒋琬能学的。
但学一学费、许允行不行?
此前费从汉中去成都之时,一方面选拔秦州可用之官员,另一方面则是与蒋琬深谈。
陈祗只知道费与蒋琬深谈过一次,而并不知晓他们二人谈话的细节。但从常理推断,蒋琬想要立功之心定然颇为急切。
当时若蒋琬选了益州牧,那便是离开中枢,失去了主持尚书台的超然地位,与费、李福等人同等任官,除了资历老些再无其他优势。
蒋琬当然要选尚书令,虽说留在了中枢,但根据费任秦州牧、姜维任司隶校尉的任命来论,秦州方向的攻势定由费主持,汉中的攻势则由姜维主持。
蒋琬要抢在此事之前,争取一番汉中领兵的位置!
如此,则陈祗不在汉中的半年之间,所有的逻辑都可以由这条线捋清楚了。
吴懿多病,汉中统兵之权即将旁落。
蒋琬欲要争取领兵之权,而刘禅不好明言拒绝,只得拖着吴懿病休的时间……或许刘禅自己也要领兵!
这便是当下汉中政事之中最为核心之事了。
那陈祗应当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蒋琬的心意已经明白了,应当去主动问一问刘禅的意思!
陈祗思略再三,而后端坐起来,向着蒋琬拱手致意:“回禀蒋公,此事甚大,在下一时也难以决断。请蒋公允在下回去思略几日,再给蒋公一个答复。”
“甚好,甚好。”蒋琬捋须颔首,随即不再多言。
犹如此前在秦州出巡之时一般,诸将担忧自身权位,也不敢直接去找费,故而那晚都来到陈祗之处,求陈祗一言半语以安心神。
如今蒋琬也要来找陈祗在内转圜了吗?
的确,与这种级别的人事安排相比,多给吴国卖几匹马能算得上什么事情呢?
但对于陈祗而言,越是这种情况,越要小心谨慎,不可给自己以后取祸!
而陈祗面对此事的处置方法,自然是与刘禅坦诚交代了!
蒋琬与刘禅二人之间比较,难道陈祗分不清应该依附哪一个人吗?
……
行宫里的宫殿还没修完,尚书台与此前的汉中行台、相府都是同一个地方,与刘禅居住之地实在太近,陈祗步行片刻便已到达。
“见过陈将军。”黄皓躬身行礼:“还请将军随仆一同入内。”
“好。”陈祗略略点头:“陛下这两日可好?”
黄皓迟疑了几瞬,而后小声应道:“或许有忧心之事,其余之事非仆可以知晓的了。”
陈祗轻笑一声:“那我当来为陛下解忧了。”
“如此极好!”黄皓也陪着陈祗笑了两声。
见到刘禅之后,陈祗没有半点隐瞒,一五一十的将方才在尚书台内与蒋琬会面一事禀报,连对话都没有半分隐瞒。
“……臣本来也感到有些奇怪,为何兵部、工部对臣与吴国立约之事有所异议,而蒋令君却强压了下去。原来是蒋令君赞同助吴国攻取襄阳之事!”
刘禅长叹一声:“朕本想自己解决这个问题的,如今却还是要奉宗在中间转圜。”
陈祗拱手小声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刘禅摇了摇头:“吴车骑身体不适,朕是知晓此事的,也并非朕坚持不让他休养,而是以国家制度来论,并无天子亲自领兵之法度。朕本人就在汉中,国事又不用朕亲自烦忧,朕是想亲领这五万兵!”
陈祗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而后发问:“臣想请问陛下,陛下身为天子,是为何要亲自领兵呢?以大臣领兵,陛下一封诏书即可使大军进退从心,陛下为何要自己劳心劳神?臣有些不解。”
刘禅被陈祗这句话问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停了好几瞬,方才脱口而出:“朕欲效先帝督军之旧事而已!”
陈祗问的没有问题。就算皇帝要亲自领兵,还不是通过将领指挥军队?臣不解陛下为何要亲自经手这些庶务?
刘禅回答时的犹豫也很正常……
总不能说朕看你们这些大臣领兵立功,与魏军作战动斩获数千、上万,朕自己也想立功过一过瘾吧!
“奉宗可有办法?”说罢,刘禅直直看向陈祗。
奉宗总是有办法的!
陈祗拱手:“陛下稍待,容臣思略一二。”
“好。”刘禅也不急,随即点头不语。
如今的问题已经很透彻了。
如何能让五万军队名义上直属刘禅本人,而非通过某个大臣管辖,且不影响日后出征作战……
答案倒也简单。
直接建立一个新的机构,直属于皇帝刘禅本人,由一个皇帝信任的文官作为副手管理日常军事。只设副手,而这个没有设置的主官,自然是对皇帝本人虚位以待了!
陈祗思索了半刻钟,方才再度向着刘禅拱手:“禀陛下,臣已有了想法,还请陛下准臣禀报。”
“好,奉宗请说。”刘禅点头的同时,上身也朝着陈祗的方向稍微倾斜了一二,显然对陈祗的答案颇为急切。
陈祗缓缓说道:“陛下所言之事,实际上是朝廷军制的一大症结。”
“此前丞相以相府掌军,诸将皆听令于丞相一人,军令通畅,上下流转如臂使指,丝毫无碍。而去年伐魏之前,朝廷大军皆在汉中聚集,陛下可用诏令直接指令征调,一时无碍。”
“如今朝廷兵力四分,汉中五万、武都一万、梓潼三万、益州各地三万、秦州三万、凉州一万……诸军分散各处,陛下难以用诏令指挥,而管辖各军之事渐渐由兵部代替。”
“而汉中统五万兵的吴车骑(吴懿)身体多病,在秦州统三万兵的吴骠骑(吴班)也已年迈,若此二人有朝一日不在其位,则陛下当忧大军指令之事……”
陈祗郑重其事地拱手说道:“总而言之,症结在于朝廷没有一个统管军队调度的机构,兵权暂时都委给朝廷老将和兵部。而老将已老,兵部事务繁杂陛下又难以看管,故陛下今日有所忧虑!”
“正是如此!”刘禅听罢,显得分外激动:“朕只是忧心军事,却不像奉宗能将此事说得如此透彻,实在是鞭辟入里!”
陈祗答道:“在后汉之时,朝廷往往由大将军府来统管军队。昔日魏国也曾设都督内外诸军事一职,代替后汉的大将军府掌兵。”
刘禅若有所思:“那魏主曹睿是如何掌兵的?”
陈祗答道:“臣不能尽知,但臣此前与张缉等人细细问过魏国情况,只能知晓大概。”
“说来!”刘禅当即点头。
陈祗道:“魏国之军制,可分中军、外军、州郡兵三个部分。中军、外军皆是由魏国朝廷直领,在外者为外军,如此前司马懿在关中督领的军队就是外军,由魏国朝廷直接任命的将领司马懿统领。”
“曹睿管辖司马懿、司马懿管辖关中外军,与我朝昔日以魏文长为汉中都督相符。”
刘禅略略点头:“朕明白。”
陈祗再道:“而魏国驻在河南和洛阳左近的中军,则是由曹睿本人直领。若臣所记不错,在去年与我朝作战之前,魏国中军是由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征蜀护军秦朗三名曹氏宗亲所领,曹睿管辖此三将,而三将负责掌握兵权,而军中中层官吏的调度则由外臣蒋济进行选拔。”
“如此,则曹睿可以信重夏侯献、曹爽、秦朗三人,且有蒋济负责选拔将领,又不必担心此三将把中军架空,成为三将的私兵!”
刘禅叹了一声:“这种方法确实精妙。蒋济听闻也是智谋之士,有了外臣监督,不会使宗亲权力过大。只是那曹睿后来用蒋济领兵督大军作战,实在是用了一招错棋!”
陈祗点了点头:“我朝如今的军制,秦州之兵由吴骠骑统管、凉州之兵由王镇北统管,汉中之军由吴车骑统管。”
“但我朝与魏国不同的一点是,吴车骑算是外戚,陛下可以信重而不必生忧。若是吴车骑不为此任,陛下宗族和外戚之中无有可信之人,难以如魏主曹睿信任夏侯献、曹爽、秦朗三人一般,信任新任之将。”
“故而陛下才有此忧,才欲亲自领军……不知臣方才所说是也不是?还请陛下圣鉴!”
第235章 急报与时局(5k)
听罢陈祗之语,刘禅的面色也随之凝重了起来:
“奉宗也知道,先帝昔日立业之时,无有宗族、外戚襄助。赖有元从诸臣用命,有如曹氏用诸曹夏侯宗亲之力,先帝和朕也将关、张二姓视同宗亲一般,名爵、职位皆有恩赏。若再算上丞相一家,也就只有关、张、诸葛三姓。”
“但是……”刘禅长长叹息了一声:“壮侯(关羽)之子关安国(关兴)二十岁就任侍中、中监军,可天不假年,关安国二十出头就已病逝。其子关统、关彝二人尚且年幼。”
“桓侯(张飞)长子张苞不到二十而逝,次子张绍尚未加冠,难以出任显职。相父之子诸葛瞻如今也才十岁!”
“奉宗,朕是不想用他们吗?朕是无人可用!”
见到刘禅坦露心迹,陈祗也随之应声:“臣明白陛下苦衷。既然如此,则以制度弥补方可。”
刘禅问道:“以何制度?”
陈祗当即答道:“陛下,臣建议设立中军都督府以控制司隶诸军,主官不设,实际由陛下亲任此职。”
“设中军都督府长史、司马二职,一人出任长史负责日常军务之事,同时将吴车骑属官参军等人悉数纳入中军都督府中,各自延续本职。此外,陛下指定的一名亲信之人担任司马,仅负责调度之事,余者不论。”
“此外,再设中军都督府从事中郎,陛下可以选择一名亲信之人任之,负责协调兵部与中军都督府。”
“如此,则五万军队治军、调兵、协调之权分离,陛下只需多在调兵一事上留神便可,其余之事一如往常,与吴车骑在任之时并无分别!”
刘禅一时捋须不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问道:“奉宗,若是成立这个中军都督府,长史、司马与从事中郎,该当选用何人?”
陈祗从容答道:“长史负责军务,臣以为吴车骑此前操持军务并无错漏之处,应当萧规曹随,由吴车骑进行提名。这样既可维持运转,也可表示陛下对老臣优容之意。”
“至于负责调兵的司马及与兵部沟通的从事中郎,臣建议陛下委任一名侍中来任司马,由一名年轻官员任从事中郎。”
刘禅几乎没作什么犹豫,直接说道:“让郭侍中为朕去任这个司马,让霍绍先(霍弋)来任这个从事中郎!”
陈祗点了点头:“陛下所言极善!”
刘禅此时也露出了些许轻松的表情,笑道:“奉宗三言两语,就解了朕的忧虑。以一个中军都督府,代替了一名车骑将军,又能使得汉中军事大体不变,可谓妙哉!”
陈祗也笑了几声,而后再次拱手:“陛下,关于这个中军都督府及朝廷军制,臣还有一言要说。”
“奉宗尽管说来!”刘禅回应的干脆。
陈祗道:“当下朝廷在各处诸军皆由诸将统管,名义上皆由陛下直属,实际上处置军务多由兵部负责指令,兵部属于尚书台,这使得尚书台权力愈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