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伐魏在即,臣以为国家体制不宜轻动。一旦伐魏再胜,得了关中,陛下都于长安,可以改中军都督府为大都督府,统管天下所有军务!”
“到了彼时,尚书台与大都督府文武两分,各有隶属,则朝廷政事、军事必将更加高效,陛下也能更好掌军。如今的尚书台履行的是昔日丞相相府之职,日后天下职司皆由尚书台、大都督府二分,正好互相制衡!”
刘禅思索几瞬,而后重重点头:“奉宗此言极善!当下先将这个中军都督府设立好,而后再论其他。”
“是,陛下圣明。”陈祗拱了拱手:“还有一事,蒋公今日与我说,他日后欲要从汉中督军攻东三郡,陛下怎么看此事?”
刘禅心中症结已经解开,此时也显得分外豁达:“蒋令君要为国分忧,这是好事。到时请蒋令君奉诏持节领兵即可,出兵后交还节杖,如此便是了。”
“朕哪有只许费、许诸卿立功,不许蒋令君立功的意思呢?攻东三郡、协攻襄阳是小事,若是能从此战看出来蒋令君到底是否擅长用兵,那便是朕赚了!”
“此事奉宗不必多忧,明日朕去一趟蒋令君处,与他直言便好!”
“陛下圣明!”陈祗再度行礼。
……
虽说刘禅准了陈祗八月可以多休沐一段时间,甚至少处理一些公事也无妨。陈祗家有一妻一妾,家中缠绵高卧晚起自然安乐。但是事情就放在那里,若是拖着不做,事情只会变得越来越坏,收拾起来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将越来越大。
比如武都郡中羌胡对太守柳隐不满之事。
八月十四日一早,陈祗、姜维与护羌将军马忠三人从沔阳出发,领五百从骑前往武都郡治下辨之处。
这条道路陈祗已经走过两次了,去年四月从汉中出兵、去年年底随刘禅出巡之时,皆是沿着此路进发。走马鸣阁道向西北方向,过沮县、经武兴,而后到达武都郡治下辨。
约三百五十里远的路程,陈祗一行骑马用了三日抵达。
等到陈祗等人到达下辨之处的时候,已是八月十六日下午了。
“伯约兄,下辨城池修得不错啊!”陈祗坐在马上,朝着不远处的下辨城伸手指去:“我大约一看,这城墙应在三丈以上了吧?”
姜维点了点头:“三丈五,六月下旬方才修好的。不仅是外侧的城墙,城楼、垛堞、城门、瓮城一并都已修好,柳太守还是得力的。”
陈祗轻笑一声:“伯约兄是司隶校尉,柳休然在你治下为任,他的功劳自然也可以说是你的功劳!”
“那他的错处也是我的错处了?”姜维挑眉反问。
陈祗大笑:“我可没有这般说过!”
姜维无奈地摇了摇头:“今日你我三人不告而来,要不要使人通报一声?免得柳休然受了惊吓。”
“也好。”陈祗赞同道:“这是伯约兄治下之地,由你安排便是,我与马将军二人自当敬从。”
马忠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当如此。”
姜维使人入城去通知柳隐了,三人就在城外等着柳隐来迎。而就在三人在城外闲谈之时,从汉中方向的道路却有三名信使模样的骑士驰来,一直驰到姜维所部的持旗军校之处,口称有急报需要通知姜将军与陈将军。
“出了何事?是谁遣你来的?”姜维面色沉毅,一边接过信函,一边向信使的脸上打量着。
信使行礼后答道:“启禀将军,在下是尚书台的信使。据发信的尚书郎说,此事与鲜卑相关,其余之事在下就不知晓了。”
姜维没再说些什么,而是当即打开了信函,拿起里面的军报开始阅览。
在今年年初之时,成都的工部将作已经可以稳定制作纸张了,乃是按照陈祗去年刚刚就任兵部副尚书时提出的方法改良而成。
纸张并非什么神奇之物,蔡侯纸、左伯纸早已有之,工部只不过将其的做法进行改良,并且由将作监开始高效生产。
自从七月份起,尚书台上下流转来往的公文就已全面开始用纸张进行书写。陈祗曾经与蒲元提过雕版印刷之事,随着纸张的推行,印刷术也要开始推进了。
这种事务并不会立竿见影的改变国力,而是润物无声,从细微之处提高朝廷运作的效率,改进知识的记录与传承,有利无弊!
虽说信使表明这是朝廷给姜将军和陈将军二人的军报,但姜维阅览之时,陈祗也颇能沉得住气,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
姜维长呼出一口气来,一边将军报递给陈祗,一边开口:“两件事情。”
“其一,轲比能再次请求朝廷册封其为鲜卑单于,称愿意再次与我朝一同攻魏。”
“再次?”陈祗皱眉问道。
姜维看了看陈祗与马忠二人,沉声说道:“许是奉宗刚刚回朝,事情太多,没有一一顾得过来。”
“今年三月之时,轲比能遣了使者来汉中,欲以去年助战之功来求我朝册封其为鲜卑单于。蒋令君做主没有允诺,而是去信质问轲比能去年在攻安定郡后,为何没能来助我和奉宗作战。”
“如今又得到了轲比能的回复。轲比能坚持称自己去年生病,不能作战是因病之故,而非故意不与朝廷配合。如今已经康复,可以再战了。”
“出发之前,陛下和尚书台已经准了我明年攻魏之请。蒋令君与兵部刘尚书紧急询问,预计明年二月以骑兵攻魏之事,是否要将轲比能这部算在内。”
马忠在旁出言问道:“从南中回返汉中的路上,陈将军与我说过轲比能的事情。我是不相信他会这般巧的生病,将战事躲了过去!”
“病与不病,皆在他一张嘴上。”陈祗在旁哼笑。
姜维又道:“第二件事情或许是轲比能再次要求册封的原因。”
“奉宗怎么看?”姜维侧脸向陈祗问道。
陈祗随即说道:“这封急报不方便给马将军直接看,我来分说便是。轲比能禀报称,魏国幽州刺史丘俭大肆征伐诸胡,率幽州郡兵与乌桓、鲜卑诸部走傍海道征伐辽东,轲比能只知其事而不知其所以,也不知魏国与公孙渊孰胜孰负,故而向朝廷通禀。”
马忠捋须说道:“陈将军、姜将军,依在下浅薄之见,且先不论魏国伐辽东之胜败,轲比能今年三月请求册封,他彼时应当知道了魏国纠集乌桓、鲜卑各部,不知是伐辽东还是征讨其部,故而请求与朝廷结好。”
“而随着魏国那位幽州刺史进攻辽东,轲比能应当稍稍放心一二,却又担忧魏国攻克辽东之后,会不会对他用兵!”
陈祗发问道:“马将军以为应当准轲比能这个鲜卑单于吗?”
马忠答道:“昔日陈将军遍赏羌胡之时应当知晓,此事就是给个金印而已!于国家并无耗费,给他这个单于又有何妨?”
姜维也点头道:“明年二月从北路进攻关中,若有轲比能在侧翼辅助,倒也不算坏事。我也认为当给。”
陈祗笑着说道:“既然二位都觉得应当给这个单于金印,那我也附议便是。具体军事动向,姜将军乃是主将,我就不多赘言了。”
姜维又问:“那魏国攻辽东一事,又当怎么说?”
陈祗摆了摆手:“丘俭攻辽东吗?乌桓、鲜卑皆是轻骑,难以攻坚。丘俭又只领了幽州郡兵,没有调魏国中军前来,公孙渊以逸待劳,应当是能守住了。”
“我以为,此战魏国必定攻不下辽东!”
姜维点了点头:“奉宗明于大势,奉宗说魏国攻不下,那就应当是攻不下的。”
“那魏国总不能将辽东一直放着不管吧?既然打了一次,难道还能让辽东放在那边割据着?魏国已经封了公孙渊为大司马、乐浪公,恐怕此番公孙渊待魏国退兵之后,就会直接称王了!”
陈祗笑道:“魏国君臣也必然明白这个道理。若真今年不克,他们明后二年必然动大兵征讨。魏人常常说吴蜀二国为边患,他们有两个边患已经足够烦扰的了,绝对不想再有第三个边患!”
“魏国要动真本事,绝对会动用中军的,到时……”
姜维也一时恍然:“到时可与吴国一同攻襄阳!”
“正是!”陈祗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当催促孙权一二了。何时轲比能再报魏国在北纠集乌桓、鲜卑诸部,那就表明魏国要再攻辽东,我们正好可攻东三郡与襄阳!”
“待武都一行结束之后,由我来与孙权写一封亲笔信便是!”
“极好。”姜维认同道:“吴国不善攻,但是还是善守的。让吴国取了襄阳之后,他们也该多担负些责任来了!”
“待稍后入了下辨城后,奉宗,你我二人给蒋令君一同回一封信。”
“好。”陈祗颔首。
……
官场之上也是要讲规矩的,姜维乃是司隶校尉、镇西将军,是武都太守柳隐的直属上级。
若是姜维直接领着五百骑兵进了城,在旁人看来,这几乎就是姜维要亲自带兵捕拿柳隐一般。
这种通报不仅要走流程,也是要安柳隐的心。
柳隐得了门卒禀报,急忙亲自骑马从城中来迎,远远望得姜维、陈祗、马忠三人之后,不由得一时惊诧,连忙隔着两丈远的地方翻身下马,而后快步走到陈祗三人身前躬身行礼。
“在下拜见陈将军、姜将军!”
姜维指着一旁的马忠说道:“柳府君,这位是新任的护羌将军马德信。”
“见过马将军!”柳隐再度对着马忠拱手。
“见过柳府君。”马忠只是笑着回礼,并不多言。
陈祗看出了柳隐的些许紧张和局促,笑着说道:“休然兄勿忧,我与姜将军、马将军同来,是来帮你给郡中羌胡之事收尾的,并非其他缘由!”
柳隐这才放下心来:“在下明白了。诸位请随我一同入城,时至傍晚,我方才已经速速令人去备酒宴了,稍后还请小酌几杯。”
“这是自然。”陈祗点头:“走吧,我等赶路三日,也有些疲累了,今日饮酒解乏,好生歇息一二!”
柳隐在侧前方引着路,几人一同骑上马匹入城。城中士卒见得自家太守引路,如何还能不知道朝中来了高官要员?
此时在前引路的柳隐,虽说面上带着些许笑意,心中却也百感交集。
当真是百感交集!
过去几年之间,柳隐绝对算得上是升官最快的中层官员。从千石司马而成二千石裨将军,而后又领兵从征,在征凉州时临时被委任成了金城太守,跨过了从武将到牧民官的一大门槛,更是在战后被保举到了武都太守的位子上!
武都是什么地方?
司隶之地只有汉中、武都、阴平三郡,阴平郡实在荒僻,武都郡只在汉中之下。
从地理而论,武都郡乃是沟通秦州与汉中的重要之地,又扼守陈仓道,从此处可以直接进攻魏国的散关和陈仓,日后必定是用武之地。
可以说,柳隐在短短两年之间从千石司马变成武都太守,都与陈祗是分不开的。
而柳隐非但没能将武都郡中之事料理明白,甚至还因没处置好羌胡之事,给举主陈祗惹了麻烦,还要劳烦陈祗亲自来武都郡中解决!
柳隐被三个羌侯弹劾之后,自然提心吊胆,他还没有被人弹劾到朝廷过,当然也不知如何应对这种政治上的纷争。
但是在陈祗到来之后,柳隐明白,这一切都将不是问题。
方才见面时匆匆几语,陈祗还特意留心安抚柳隐,不要使其生忧……
若不是旁边的姜维和马忠还在,柳隐是真想给陈祗下拜叩首、好生磕一个头的!非此不能表达柳隐百感交集的心情!
“陈将军、姜将军、马将军,郡府到了,还请三位入内。”
“哎。”陈祗站住,笑着指了指柳隐:“休然兄,伯约兄才是你直属上司,如何不请伯约兄先入?”
“将军说得对,是在下口误,还请姜将军先行入内。”柳隐态度愈发谦恭。
“奉宗,你啊!”姜维微微摇头:“我岂是这般心胸狭隘之人?就这般说定了,由马将军先入!”
第236章 因地制宜
姜维、马忠都不是什么痴傻之辈,方才陈祗言语之中对柳隐多有袒护,他们二人不愿、也不会再对此事多加干涉,只是解决事情罢了。
临近傍晚,几人入了堂中,柳隐主动坐在了下首,与马忠面对面,而靠内的两个位子都留给了陈祗与姜维二人。
几人闲谈片刻之后,郡府内的小吏与仆役也将餐食逐一送了上来。菜品的种类不多,只有二荤、二素,酒水倒是每桌旁边都放了一瓮。
公事到了酒宴之上,那便好谈了!
柳隐定了定神,手举酒樽,朗声说道:“郡内事情多扰,有劳姜将军、陈将军、马将军拨冗来到武都郡中。郡府餐食不丰,仆役正在庖厨烹制牛羊,稍后便可呈上来。”
“且容在下敬三位一樽!”
“好,柳府君,请!”姜维作为柳隐直属上级,率先应了邀请端起酒樽。
“请!”马忠也随即应声。
陈祗没有说话,只是笑笑点头,而后也一同将酒樽举起。
四人一共饮了一樽,还没等柳隐再度开口,陈祗已经开始发言:
“马将军或许不知,我与休然兄二人之间,可谓相识于微。”
“哦?”马忠识趣问道:“陈将军此话怎讲?”
陈祗嘴角带笑,徐徐说道:“建兴十二年时,当时我在尚书台中为四百石的中郎,而后杨威公在汉中掀起祸事,陛下加我为六百石的御史,令我持节去汉中戡乱,那时陛下就令休然兄与我一同北上,我们二人带着三十骑,整日奔行,用了四日就已到达汉中。”
“到了汉中之后,我与休然兄住在丞相旧宅南边诸葛校尉的小房子里,同室而卧,夜晚担忧杨仪或许会难为我等,休然兄就将木柜抵住窗户,然后亲自搬两张几案抵住门口,休然兄在门口睡了两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