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133节

  无论陆瑁、陆抗叔侄二人怎么劝说,陆逊始终闭口不应,等到杨竺再次回到宫门之处告诉陆逊可以入内之时,陆逊这才弯腰将自己儿子陆抗扶了起来。

  “大人……”陆抗泣不成声。

  陆逊此时竟然通透了许多,低头看着陆抗的面孔,平静说道:“你与叔父先回去,我入宫便回。不要再劝了,我今日若不去,我就不是陆逊了。”

  说罢,陆逊朝着陆抗点了点头,而后转身走入了宫门。杨竺一时为难,也不敢与陆瑁、陆抗二人多说什么,只是应付般的拱了拱手,而后随着陆逊一同走入。

  今日天色本就阴沉,陆逊刚进宫门的时候,天穹之下就已微微飘雨。加之又是傍晚,天色很快就全暗了下来。秋日的雨来得甚急,陆逊走入吴宫昭阳殿时,外面已经响起了雷声,雨落不止,屋檐之下水流如注。

  “伯言。”孙权站起身来相迎,面色从容:“朕前几日一直在与葛天师祈禳,今日下午方才结束,并非朕有意不见卿。”

  “陛下。”陆逊躬身一礼:“臣今日面圣,是想问一问陛下,太子召诸将部曲回返建业一事,陛下是否知情?”

  孙权也没料到陆逊问的这么直接,随即欲要遮掩过去:“有此事吗?朕在禁中不知,明日朕问一问太子好了。伯言还有其他事吗?”

  陆逊双眼瞪圆:“太子无诏调兵至都城,陛下难道还要明日再问吗?”

  “伯言……”

  孙权走上前去,用力把住陆逊手腕,将他往殿内的坐席之处稍稍一拽:“伯言,有什么事坐下再说。”

  “陛下,臣不坐!”陆逊用力挣开孙权的手,一时竟有些哽咽了:“臣效命陛下三十余年,陛下有何话不能与臣直说?”

  这是孙权此生第一次被人挣开手,这般明着拒绝,孙权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这不是一个皇帝应有的待遇。可孙权看着陆逊如今的哽咽模样,三十余年来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那些君臣相得,那些意气风发,如今却落得这般地步。

  孙权鼻头一酸,硬生生地忍住了哭泣之意。

  “直说什么?”孙权近乎低吼一般地喊出,“多少年了,朕让你为朕督军攻合肥,一次又一次,你哪次听朕之言来为朕统兵了?攻石亭追击曹休,你不允。攻庐江,满宠刚到,你打都没打直接撤退。攻襄阳,你只是到襄阳绕了一圈就回。朕何曾斥责过你,朕何曾怨过你半句?”

  “朕用真心对你,你呢?上大将军?陆丞相!”

  “朕去年远行数千里去巫县议事,你岂会不知陈奉宗之重,当场拔剑欲要杀之,朕看得真切,若不是奉宗躲了过去,他就会被你这一剑杀死当场。即使这样,朕何曾贬你的官,朕何曾治你的罪,朕何曾削过你半分封邑爵位?”

  孙权越说越气,最后竟直接落下泪来:“你还知道与朕有三十多年的恩义,朕与太子父子一体,太子做事就是朕在做事,你岂能不知?六、七日间,你在建业闹出这番动静是给谁看!逼朕再听你的话,逼朕不要出军,逼朕和大吴就永远困死在大江以南是吗?”

  “太子为朕做事,你认下又能如何?朕给其他人封国之时,又怎会忘了你呢?”

  陆逊红了眼睛:“臣难道对陛下不够忠心吗?臣在陛下心中,难道还比不上一个陈祗吗?”

  “莫要说他,朕在和你说话。”孙权直视陆逊:“朕就是要收部曲,朕就是要攻襄阳,朕就是要给诸将爵赏封国!你今日与朕说个分明,你一定要再反对朕吗?”

  陆逊摇头叹道:“臣有臣节,臣哪里能反对陛下呢?陛下是皇帝,是天子,陛下愿做什么,那便是一定能成的。臣为陛下驱驰三十余年,臣也累了,臣今日向陛下乞骸骨,臣请回故乡华亭,耕作读书,了此残生,可好?”

  说罢,陆逊摘下头上冠帽,而后弯腰将其放在地上,俯身下拜。

  还没等陆逊跪下去,他的冠帽就被孙权一脚踢出几丈远:“说什么乞骸骨,到你告老回家的时候了吗?你是上大将军,朕要你为朕攻襄阳,朕要你领着大吴所有的精锐部曲为朕去打下这个襄阳,你敢不从诏令吗?”

  陆逊不听孙权之语,叩首三次,而后郑重其事地说道:“臣请告退。”

  说罢,陆逊转身便走。

  孙权一时想要伸手去拽住陆逊,可他的双腿就如灌了铅一般,怎么都迈不出那一步来。一方面希望回到旧时的那种君臣相得,一方面又深恨陆逊的碍事与挡路,就在这种纠结而不能言的处境之中,陆逊已然走出殿中,顶着头上瓢泼的暴雨,头也不回的朝着宫外走去。

  孙权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又在垂泪,渐渐竟有些头晕目眩之感,只好拄着腰间佩剑单膝跪在地上。而候在殿外的杨竺瞥见此景,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当即冲进殿中扶住孙权:

  “陛下,陛下何处不适?”杨竺惊慌失措,大声问道。

  孙权摸出一枚金牌,甩在面前的地上:“你持这枚金牌去陆逊家中,替朕责骂于他,速去,不要管朕!”

  “陛下……”杨竺有些犹豫。

  “速去!”孙权吼道:“你也要抗旨吗?”

  “臣领旨!”杨竺暗叹一声,随即大声唤来宦官搀扶,而后行礼而去。

  此时已经日落,但杨竺持金牌去陆逊家中责骂陆逊的事情,还是在夜色的覆盖之下于建业城中蔓延开来。

  而第二日,孙权更是不解气一般,先是上午让使者去陆逊家中骂了两次,中午又让杨竺去问陆逊是否愿意攻襄阳,在得到陆逊坚持辞官的说法之后,孙权怒意更甚,下午又遣了三个使者来到陆逊家中责骂。

  第三日一早,杨竺再次去陆逊家中询问陆逊态度,陆逊更是半个字都没有答复。

  于是第三日中午,孙权也不派使者问候或者责骂了,而是直接令侍中胡综乘坐四白马车,载着一头牛、十石酒去了陆逊府上。

  待枯坐府中的陆逊看到胡综令人带到府中的这头小牛和十石酒后,长长叹了一声:“伟则意欲何为?”

  胡综心中不忍,伏地长拜道:“陛下准了陆公告老,特命在下来赐牛酒。陛下有四字相送,曰‘君审处焉’。”

  陆逊之弟陆瑁在院中跪坐,看到牛酒之礼后,泣不成声,叩首不起。

  陆逊闭目仰天,叹道:“昔日贾谊有言: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跌而自裁,上不使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

  “刑不上大夫,三公不对吏。陛下三日数遣使者责问于我,今日又赐牛酒准我告老,我如何还能不懂呢?薄昭之死,翟方进之诛,周勃之困顿,窦宪、杨震之不肯屈下,如是而已。”

  “也罢,也罢,只是我此生不得再返故乡,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

  陆逊缓缓起身,退入正堂,而后掩上房门。

  待屋内一声木器声响之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片刻之中,陆府之中哭声大起。

  三日之后,孙权罢顾雍丞相之职,令其返回封地醴陵居住。陆逊之弟陆瑁罢官,除陆逊妻孙氏之外,陆氏满门流放交州。

  二十日后,有诏令太子孙登监国,令前将军朱桓督扬州江北诸军,令镇北将军孙韶督扬州江南诸军。

  皇帝孙权本人领诸将部曲兵二万,中军三万六千,共五万六千军队乘船离开建业,前往武昌,准备攻伐襄阳。

第246章 任用(4k)

  孙权领五万六千军队从建业出发,路上要耗费的时间不短,抚越将军诸葛恪由于其身份的便利,持孙权诏书率先乘船西行,提前来到武昌统调军务。

  诸葛恪刚刚在武昌城外码头下了船,就直接朝着诸葛瑾的大将军府乘车行去。

  马车停下,诸葛恪刚一下车看到正门处的情状,一下子就愣在了原地。正门内外皆是丧礼的布置,仆从与属官尽皆缟素,惹得诸葛恪一时大惊。

  “大将军怎么了?”诸葛恪扯住门外一名亲信侍卫,急切问道。

  “大将军……大将军……”侍卫一时紧张,竟然有些语无伦次。

  诸葛恪分外急切,扯住这名侍卫不放,大声吼道:“大将军到底怎么了?”

  侍卫这才反应过来诸葛恪为什么着急,连连解释道:“大将军没事,这是在为上大将军发丧。”

  “真是昏了头了!”

  诸葛恪扔下这一句话后,眉头紧皱,快步从正门步入府中。

  如今这个位于武昌的大将军府,在数年之前还是陆逊的上大将军府,当时陈祗与宗预二人第一次出使吴国的时候还到这里来过。

  诸葛恪脚步甚急,一路上穿着丧服的仆役与属官向他不断行礼,惹得他愈加烦躁。众人都识得他的面孔,故而也没有人阻拦。诸葛恪一直走到后堂,这才见到了诸葛瑾本人。

  诸葛瑾倒是没有穿丧服,却也一身素袍,表情稍显淡漠。

  见诸葛恪到来行礼,诸葛瑾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略一点头了事。

  “父亲,你府上这是作甚?”诸葛恪双手捏紧,而后发问。

  诸葛瑾淡淡说道:“你看不出来?陆伯言死了,这是他的故宅,我在宅中为他凭吊,岂不正常?”

  诸葛恪道:“父亲,他是被赐死的!”

  “赐死又如何?”诸葛瑾抬头与自己这个自幼聪明的长子对视:“我只不过为陆伯言发丧,皇帝还能再赐死我吗?”

  “这……”诸葛恪心知其父说得没错,但在自家为别人发丧,心中始终觉得别扭,叹道:“父亲,这终归是不妥当。”

  诸葛瑾平静说道:“我已耳顺之年,何用顾忌这么许多?你既从建业来武昌,当与我说一说,陆伯言到底是怎么被赐死的!使者虽已说过几分,却始终云里雾里,不甚真切。”

  诸葛恪自顾自坐在了其父身旁,长长叹息一声:“不瞒父亲,我也牵涉其中……”

  “说!”诸葛瑾的语气加重了些许,明显带着怒意。

  诸葛恪清了清嗓子:“大约是汉国先给陛下来信,邀陛下攻襄阳。从去年四月巫县之事以后,陛下在建业召扬州诸将回建业数次,让太子旁敲侧击,问诸将关于部曲的态度。”

  “全子璜(全琮)、朱子范(朱据)这两人是陛下女婿,自然无所不可。但其他人态度就含糊了,加之陛下并不亲自出面,都是太子出面,由于陆公反对改制,这就僵住了。几番之下,太子又遣张叔嗣(张休)到各地为使,答应将各将封邑如先汉之制建立封国,众人也就都答应了。”

  “后来,众人就都回了建业。我估计陛下是欲让太子把此事推着做下去,然后逼着陆公认下。陆公虽有阻拦,但还是入宫求见,接连六日,陆公都不得召见,而后得了召见,陆公又在暴雨之中走回了家,这应当就是置气了。他是一国丞相,是上大将军,地位尊隆,心中自有坚持。而后陛下数次遣使,先是责骂,而后让他领兵,而后再责骂,最后终以赐牛酒了事……”

  诸葛瑾又问:“他的部曲呢?”

  诸葛恪答道:“在城外被全子璜和朱休穆(朱桓)二人锁住了,遵太子之令,他们二人的部曲都到了建业。”

  诸葛瑾长长一叹:“陛下既不准伯言反对、又不准伯言辞官,折辱于他,还要逼着他领兵。伯言……刚而易折,实在是刚而易折啊!”

  “那你呢?太子许了你什么好处?”

  诸葛恪答道:“我没求好处。我是太子旧臣,他让我这般做了,我就这般做了。”

  诸葛瑾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落寞之意:“你是太子旧臣,我又何尝不是陛下旧臣呢?他既然要杀人,我这个做臣子的还能如何?背水一战,孤注一掷,那就希望大吴此番能打下襄阳吧。”

  “也罢,你将此番出兵的建制说与我听。”

  “是,父亲。”诸葛恪缓缓说道:“朝廷此番从扬州十二万兵力之中,抽兵五万六千。其中有诸将所交的二万部曲,由全子璜持节督领……”

  诸葛瑾是荆州牧,诸葛恪是他长子,孙权本就是由着这层关系让诸葛恪先至武昌的,与诸葛瑾介绍军略也是他的任务。

  此番孙权的动作不可谓不大。

  扬州诸将的部曲尽皆抽调完毕,孙权一口气带走了两万,还带了水军、步军精锐三万六千。本来在建业左近的陆逊部曲也被打散,分由江北的朱桓与江南的孙韶执掌。

  换而言之,兵还是那些兵,只不过全琮的部曲兵现在分属朱桓、孙韶统领,朱桓和孙韶的部曲都由全琮督领,相当于换了将领一般。

  除此之外,孙权还为取信于汉,将原先驻扎在最西段边境处的步骘所部整体撤走,命令步骘领兵返回建业,接任丞相一职。自此,吴国从巫县到重镇江陵之间,几乎不设防备。

  原先驻在武昌的吕岱也被任命为交州牧,令其南下番禺赴任。

  这般安排,可见孙权的确是铁了心要攻襄阳。

  而另一边,步骘在接了孙权撤军命令的同时,也将吴国关于此事的信件继续向西送去。

  九月二十一日,这封信被送到了沔阳。

  沔阳城北的宫城已经修好,而工部遵照刘禅的要求,直接保留了沔阳城的北门,与宫城的南门合二为一。此门就是以前相府围墙旁边的一处城门,与尚书台紧紧挨着。

  “蒋公,吴国书信到了。”属吏将吴国这封信函小心放在了蒋琬的桌案之上。

  “嗯。”蒋琬点了点头:“令人与黄门监通禀一二,若陛下今日要出宫,请陛下来一下我这里。”

  “是。”属吏行礼告退。

  的确是蒋琬让刘禅到他这里,而不是蒋琬自己请见。这也和刘禅自己现在的习惯有很大关系。

  刘禅是建兴十三年初移驾到汉中的,如今已是建兴十五年九月,到汉中足有两年半多。

  沔阳城小逼仄,无有宫室之乐,加之刘禅昔日在丞相旧宅中居住无聊,又离尚书台实在是近,每日择机来尚书台走上一走已经成了习惯。即便如今宫室已经修成,刘禅每日都来尚书台闲逛的习惯也继续保持着。

  实在是一种‘被迫’养成的勤政模式。

  黄皓小心走到刘禅身侧,轻声说道:“陛下,蒋公令人通禀,说陛下若去台中,蒋公有事要与陛下面奏。”

  “有事?”刘禅一时皱眉:“不会是礼部又要请太后和皇后来汉中吧?”

  “这……仆实在不知。”黄皓弯腰守在一边,小心说道:“不若陛下今日不去台中了?免得心烦。”

  “还是当去的!”刘禅随即站起:“备马,朕要问一问奉宗和姜将军回军到哪里了。”

  “遵命。”黄皓应声。

  刘禅骑马出宫,过了宫门,入了尚书台,直接在蒋琬的值房前边停下,蒋琬闻声也出来相迎。

  “臣拜见陛下!”蒋琬与身边几位尚书一齐躬身行礼。

  刘禅下马之后,点了点头:“令君何事要与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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