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陛下,有吴国来信到了沔阳,还请陛下入内上坐,臣与陛下细细禀来。”蒋琬侧身让出空当,示意刘禅入内。
“好。”
刘禅颔首,大步走入门内,十分熟练地坐在了蒋琬的主位之上。
蒋琬将帛书递到了刘禅的面前,而后缓缓开口:“此番吴国动作不小,其意颇诚,朝廷应当妥当应对才是。”
刘禅看了看堂中诸位官员,而后开口问道:“既然令君将诸位尚书都已请来,那就令君与众人说一说吧。”
蒋琬拿回帛书,而后站在刘禅侧前方,面向众人,开口说道:
“其一,孙权已尽收吴国扬州诸将部曲,合其为一。且陆逊也已自杀,顾雍罢相……”
“陆逊死了?”坐于堂中的兵部尚书刘敏一时惊诧,当即开口发问。
“陆逊?”
“此人真死了?”
其余几位尚书也纷纷发声。
陆逊是吴国上大将军,是吴国右丞相,此人死了,顾雍还一并罢相……
刘禅也保持不住方才的沉稳姿态了,随即开口:“令君,陆逊到底是怎么死的?与孙权出兵之事有无关系?”
蒋琬点了点头:“臣方才还没说完。陆逊死后,陆家全族被流放交州……”
刘禅再度插话:“那当是被孙权所杀,陆逊不算年迈,又未曾听闻此人生病,去年在巫县还能拿剑掷奉宗呢!令君,是也不是?”
蒋琬再度点头:“臣大略猜度应当是的。陆逊有五千部曲,世人皆知,或许就是因部曲一事与孙权闹翻,故而被隐诛。”
“唉!”刘禅轻叹了一声:“陆逊此人的确当死,但听闻他这般被隐诛,还是有些感叹的。昔日奉宗在汉中时与朕聊及吴国之弊病,就提到过陆逊的职位。自古未有上大将军之职,而陆逊为之,且兼为丞相,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不与君王对立,还能如何呢?”
工部尚书李严也在旁接话道:“吴国鼠目寸光之事甚多,非只此一事。孙权僭越称帝之后,不仅置了尚书令、九卿,还同时设了丞相、上大将军。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四位重号将军一个不落!德不配位,赏多则烂,吴国这是自取祸事……”
“好了。”蒋琬不好打断刘禅的话,但阻止李严继续言语下去还是无所谓的:“其二,吴国撤西陵之防,夷陵主将吴国骠骑将军步骘入朝为丞相,继顾雍之任。”
刘禅倒是不置可否:“孙权不用江东士人,该用外戚了,倒也合理。杀陆逊、撤夷陵之兵,孙权此番的诚意给的够足,朕纳了。”
蒋琬继续说道:“其三,孙权承诺率步军、水军一共九万众来攻襄阳,比昔日承诺的八万人更多了一万。”
“陛下。”蒋琬朝着刘禅拱手:“以上就是吴国书信之中所说的三事,吴国承诺明年正月二十日水军隔绝襄阳段的汉水,如此,我朝也当集结兵员,准备年底出兵了。”
刘禅点了点头:“我朝出兵四万,吴国出兵九万,这便是十三万兵……不错!”
“今日得了吴国书信,与我朝共约攻魏。今日朕来尚书台中,蒋令君与诸位尚书皆在,如此,朕也将人事任用今日公布,稍后拟诏。”
“蒋令君。”刘禅伸手朝着蒋琬一指。
“臣在。”蒋琬心有所悟,躬身行礼,眼神微微闪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般。
刘禅沉声说道:“加尚书令、抚军将军蒋琬为都督荆州诸军事,假节,为主帅,督军征讨东三郡,与吴军并力攻取襄阳。依前议,命司隶校尉、镇西将军姜维为副帅,命御史中丞、军师将军陈祗为监军,命行司隶校尉、汉中太守吕为军需官督转运事。此番朝廷出兵四万,其中,汉中出兵一万五千,梓潼出兵一万,秦州出骑兵五千,秦、凉二州抽羌胡轻骑五千,武都出羌胡步卒五千。”
“此诏!稍后制诏用印。”
“臣蒋琬领旨!”蒋琬当即伏地大礼参拜:“臣受汉室、受陛下重恩,必当以死相报,为朝廷取东三郡,不负陛下!”
刘禅看着伏地的蒋琬言辞这般恳切,一时想到了前年大军征讨陇西出军之前的场景。当时的刘禅面对这种任用还会激动莫名,但现在嘛……区区东三郡,四万大军,如何不能攻取呢?倒也不必这般‘以死相报’!
虽然这般想着,刘禅还是迈步走到蒋琬身前,伸手将他扶起:“蒋令君之意朕已知晓!筹备之中多多费心,朕等你功成的消息!”
第247章 远征三千里
按照季汉年号,如今是建兴十五年。在魏国是景初元年,在吴国则为嘉禾六年。
与原本的历史相比,除了汉魏边界发生过一系列战事之外,由于各种因素汇聚,丘俭征辽东、司马懿与丘俭再征辽东,这两场战事的发生也提前了一年时间。
八月十日之时,位于辽隧对岸的魏军营垒之中,散骑侍郎、参军傅嘏持着军报大步走到了丘俭的中军大帐之中。
“禀君侯,上游有船回报,太尉军已经在一日之前全渡辽水!”
傅嘏说完这句话后,双手将这个装有军报的信函放到了丘俭的桌案之前。
所谓祸福相依,原本傅嘏还是继续在中枢为尚书郎,却意外的因为曹爽被罚而被皇帝曹睿点名表扬,加了散骑侍郎之职,送到了丘俭军中为参军。
丘俭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而是点头对着军帐之中的一众属官说道:“太尉国家名将,用兵持重,严谨有度,既然说是全渡辽水,那就当是三万中军与两万义从尽数渡过辽水了。”
丘俭此话一出,军帐中沉闷的气氛也瞬时热烈了起来,议论声不绝于耳。
“既然太尉已经渡辽,则公孙贼大势已去!”
“五万大军,此战定矣!”
“想来,要为大军准备捷报了。”
不怪众人如此振奋,军帐中的属官们几乎都是丘俭的下属,丘俭除了幽州刺史的本职之外,还兼任着度辽将军、护乌桓校尉,同时还持了节。这些官员们去年几乎全员随着丘俭打过一次辽东,却因持续十日的暴雨隔着一条辽水,对河对面的辽隧城束手无策,不得不收兵返回。
一年过后,整军再来,大军已然度辽。莫说这些属官了,就连丘俭此时脸上都有喜色。
去年,曹睿命丘俭征讨公孙渊时,魏国出动幽州本地的州郡兵一万,调冀州郡兵五千,征调乌桓义从、鲜卑义从二万,合兵三万五千攻辽东,无果而还。
今年,征讨辽东的魏军总兵力达到了七万之数。司马懿从南边带来了三万中军与一万冀州、青州兵,丘俭领本州郡兵一万、二万鲜卑乌桓义从。
但由于对三千余里远征的行军难度预估有些乐观,加之司马懿还在幽州整训士卒,使得司马懿领军到达辽水之时已经是七月了,远远超出了他此前‘行百日’的预估。
这也没什么话说,这般距离的远征,在魏国历史上还是头一次。魏军上次长途远征还是曹操领军从邺城出发攻击汉中张鲁,这个距离也才不过二千里。
这尚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就目前的形势而言,丘俭本人领全部两万州郡兵驻在辽隧对岸,与对面辽隧城中的卑衍、杨祚二将开始对峙,时而渡河突击,处于反复拉锯的状态。
而司马懿本人则是走医巫闾山的东侧绕过辽泽,从辽水上游渡河,出现在了卑衍、杨祚所处的辽隧城的北方!
局势霍然开朗。
无论是兵力还是粮草,魏军全都占优。
从黄河以北调集的粮草,可以经白沟、利漕渠、漳水运到邺城,顺漳水而下,经呼沱河、平虏渠可至泉州,到达幽州腹地。
而河南及豫州、兖州、青州调运的粮草,则可以直接走黄河顺流而下。这个时代的黄河是入渤海的,船只可以沿渤海一路运至辽水,直抵丘俭与卑衍、杨祚对峙之地。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公孙渊的命运似乎都已成定局。
但……局势的发展似乎并不如丘俭和此处众人预想的那样。
八月九日,司马懿五万军队渡河。
八月十三日,司马懿率军攻破辽阳。
同时,司马懿分兵五千,由扬烈将军孙礼所领,北上攻取望平,而后进攻高句丽城,准备收复玄菟郡。再令鲜卑莫护跋引本部莫护部三千义从轻骑,持司马懿书信和信物北上,招揽扶余国,使其派使者南下归附。
八月十七日,司马懿率余部抵达辽隧。
同日,司马懿再次分兵,令骁骑将军秦朗令步卒五千,再督乌桓义从五千,合兵一万,进攻辽隧东南、襄平正南的新昌、安市二城,而后再向乐浪、带方二郡进兵。
八月十八日,司马懿停驻辽隧以东,在辽隧城东开始修建长围,欲要困住辽隧城。
与战事频仍的魏国中军相比,辽东军的士气、精锐程度、兵戈甲胄,样样比不上魏军,军略也远不能及。
总而言之,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司马懿已经渡了辽水,却不去用重兵去打近在咫尺的辽东郡治襄平,而是去分兵打什么玄菟郡、打什么乐浪郡!而且在辽隧这里,司马懿也并没有集结优势去攻辽隧,而是在辽隧东面设围,欲要围困辽隧。
这种甚为怪异的安排,身为副帅的丘俭还有资格询问一二,但秦朗、孙礼两人明确是司马懿的下属,他们也没有在司马懿面前抖起来的勇气,各自依令而行,并无半点言语。
于是,丘俭遣了傅嘏率数十骑从下游潜渡对岸,带着丘俭的亲笔书信,驰马来到辽水东岸的司马懿营中,请求谒见。
“玄威兄。”傅嘏在营门处见到了出来迎接的胡奋,连忙拱手:“丘公派我前来谒见太尉,还请玄威兄帮我引荐。”
胡奋是胡遵长子,因其父胡遵领兵的缘故,素来在洛阳居住。司马懿在得了曹睿诏令出兵之前,在长安、洛阳选了一大批人从征,胡奋也是其中之一。司马懿以其父胡遵死于王事为由,表奏胡奋为校尉,负责司马懿中军值守之职。
这也算是司马懿笼络人心的一种手段。胡遵是我部下,虽然不在我指挥之下战殁,但他的家人我还在照应!
胡遵、胡奋一家是安定大族,傅嘏出身北地傅氏,北地与安定乃是临郡,二人早前在洛阳中便相熟。
胡奋拱手回礼:“兰石,不知何事?”
“关于太尉军事……”傅嘏轻轻一叹,小声说道:“不瞒玄威兄,西边军中都在议论,为何太尉要分兵去打玄菟郡和乐浪郡,而不打公孙贼所据的襄平,故而遣我来问一问。”
胡奋左右看了一看,凑近回应道:“小心些问。前日,令史张静因为在军议之中反驳此略,被太尉以乱军之名斩了。”
傅嘏双眼瞬时睁大,几瞬之后,又渐渐平复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受命而来,不可不问。多谢玄威兄提点。”
说罢,傅嘏迈步朝内走去。
司马懿自然不会不见傅嘏,而见到傅嘏的时候,司马懿也没有半点愠怒之色,看过傅嘏送上的书信之后,司马懿将信缓缓放下,没有直接答复,而是开口发问:
“兰石,昔日曹昭伯领兵在陇道之时,是你劝他谨慎进军的,对吗?”
“回禀太尉,在下是有过此议。”傅嘏小心答道。
司马懿点头:“如今大军局势,你是如何看的?”
傅嘏心中犹豫几瞬,还是选择直言答道:“禀太尉,在下以为当速攻襄平。辽东之症结在于公孙渊一人,是此人隔绝海外,执意作乱,辽东军民与朝廷无有恩怨。倘若襄平一克,则辽东诸军必将溃散,以太尉之能,襄平一月可下,年底之前,就可以彻底将战事了结,以免迁延日久。”
“为何?”司马懿追问。
傅嘏答道:“辽东之军远不如朝廷中军,若能擒公孙渊,则辽东各地皆可传檄而定,不劳大军费力攻打。”
司马懿眯眼盯着傅嘏看了几瞬,而后问道:“你去过襄平?”
“这……”傅嘏摇头:“在下并未去过。”
“这就是了。”司马懿长叹一声:“襄平乃是公孙渊的根本之地,素为辽东第一坚城,若一月、两月之内不克,冬日冰雪一发,我军皆是南兵难以攻城,或将临难。辽东乃是公孙氏经略三代之地,离洛阳三千里远,若局势再有反复,那我等皆为大魏罪人,不若稳扎稳打,先全歼辽隧之兵,再铲除其羽翼,逼降公孙渊,即可将此人送于洛阳,以彰大魏威德。”
“吾今日所言,兰石,你可曾听懂?”
傅嘏躬身行礼:“太傅教诲,在下已经记下,将悉数回禀丘使君。”
司马懿盯着傅嘏看了几眼,而后说道:“你不必回去了。吾征你为主簿,留在吾军中听用。”
“这……”傅嘏一时犹豫:“那丘使君这里又当如何,在下应当回去复命才是。”
司马懿道:“吾与他说。你且下去吧,去寻陈司马,他会安排你在营中之事。”
“是,在下遵命。”傅嘏糊里糊涂就认下了这桩任命,而后小心退出军帐之外。
傅嘏刚走,在帐中侍立着的司马昭不解问道:“父亲为何要将傅兰石留在身边?”
司马懿道:“此人年不及三旬,识得军略,又明大体,该由我用才是,轮不到丘仲恭来用。”
司马昭有些担心:“父亲将他留下也就罢了,那该如何给丘使君一个解释?他是副帅,有上表禀报陛下之权,若是他弹劾父亲,又当如何?”
司马懿冷笑一声:“他哪里来的本领弹劾我?若不是我领兵前来,他去年连辽水都过不了!远征三千余里,征伐一国,再难一些也不为过。得了辽隧之后,再得了新昌、安市、辽阳、望平、高句丽诸城之后,就可以征扶余、高句丽两国之兵了,明年春日,引诸军一同攻伐襄平,或者劝降公孙渊也可!”
说完之后,司马懿看向司马昭的面孔,轻声一叹:“子上,若是你兄长在此,他就不会这样问。”
司马昭沉默几瞬,却没像以前那般认错,而是与司马懿对视起来,此生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回答父亲:“父亲,我虽不如兄长,但我也能为父亲分忧,遇事虽不能尽明,兼听而取,而后可以无错,世上之人若无兄长之智,难道就不能做事了吗?难道不是我在此处侍奉父亲吗,父亲何故厚彼而薄此?”
“哈哈哈哈。”司马懿一时大笑,不住点头,看向司马昭的眼神里多出了些说不清的意味。
司马昭反倒困惑起来了。
第248章 筹备
当刘禅在沔阳颁布了伐魏的人员任用之后,这个消息也用急递送至了秦州州治天水冀县之处。
姜维、陈祗二人于七月上旬从萧关撤军,八月初回返冀县后一直在冀县整训。
对于季汉朝廷来说,回军之后的整训往往比平常的练兵更为重要。总结经验、吸取教训、改进战法、调整建制……都是丞相北伐之时留下的老传统了。
这么好的传统,没人会做半点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