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整体回顾此番出兵,三万大军在建兴十五年二月开拔,七月回返,持续了五个多月,还不到半年的时间,比原定的九个月要少了许多。
这不是魏国用中军去攻辽东了嘛!
这个急报是先送到费的秦州牧府上之后,再由费将城外屯驻的陈祗、姜维二人请至冀县城中的州牧府里,而后传达。
“这般说来,蒋令君得了都督荆州诸军事之职。”姜维不禁摇了摇头:“蒋令君为主帅,他本就是尚书令,如今又加了荆州都督,我这个副帅又有何用?”
陈祗在旁说道:“伯约兄,副帅是做事的,主帅是请功的。你看昔日征陇西之时,费公与吴将军二人并为主帅,何时耽误他们用你的军略了?”
姜维道:“因人而异……这情况的确不一样。昔日丞相在时,文伟兄为丞相司马,吴将军、许护军也在丞相军中,诸位都是彼此相熟的。但蒋令君……我与他素无交情,恐怕为难。”
陈祗笑了几声:“伯约兄,所以陛下要用我为监军!陛下的心意我已大略猜度几分,打东三郡有何难?不出意外才是最重要之事。”
“我这个监军……监的就是用兵方略之事,我自会帮伯约兄与蒋令君沟通!”
“如此便好。”姜维点了点头,而后不语。
费见陈祗、姜维二人统一了意见,这才开口:“军报之中说了,糜郎将的五千骑兵要尽数调走。这支骑兵到了汉中之后,应当就调不回秦州了,我与吴将军还要再练一支骑兵才行。”
陈祗想了一想:“若我所料不错,这五千骑或将作为蒋令君的本部。”
“当是如此。”费再问:“你为军师将军,你本部当是从秦州、凉州抽调的胡骑了?”
“是。”陈祗道:“不然还能是哪部军队?大人,既然军报之中让伯约兄先领虎步军回返主持军务,令我督骑兵后行,那我就当好生抽调一番了。”
费笑着指了指陈祗:“你啊,你若调兵,我还能不与你吗?”
陈祗点头说道:“如此,那我就要挑了。”
“你说。”费点头。
陈祗道:“五千骑兵……今年出兵的时候已经演练过轻骑改重骑之用法,也有几个亮眼之人堪为骑将。河西鲜卑的秃发树机能、休屠胡的呼臣,这两人各从部中抽调一千二百骑,浩羌的车至也不错,他部中抽一千骑,月氏胡抽八百骑,再从我本县金城、西平郡抽麴氏族兵八百,做我本部。”
费啧了一声:“让从秦州、凉州一起抽五千骑,你一口气把这五千骑都从凉州抽了,李孙德岂不是要骂我?”
陈祗笑笑:“他们一人一马,大人再帮每骑配两匹马就是了。一万匹战马,这么多部羌胡,挤一挤总是能出来的。”
“你啊!”费笑着一指。
陈祗道:“羌胡多不备甲,这便是在计划外的五千副甲。大人为我再挤三千副好甲来,这些羌胡我要拿来冲阵用,没好甲怕是不行。还剩两千副甲,我到时请蒋令君从武库中给我。”
费看着自己这个开始打秋风的女婿,一时也是无可奈何:“你不能与吴将军自己说,非要我在中间拉下脸去讨一番吗?”
陈祗答道:“吴将军不是将许多军务都委给大人了吗?他在上,我现在是在冀县,这就只好劳烦大人了。”
费颔首,而后说道:“吴将军有疾,你们二人出发之前,各自去看一看他。”
“是。”
“明白。”姜维、陈祗二人各自答道。
此前陈祗还在萧关的时候,朝廷就有讯息随着五日一次的军报送到了萧关。
车骑将军吴懿三月在南郑薨了,葬于定军山麓,其济阳侯的爵位由儿子吴整继承,刘禅为此辍朝、茹素十日以示哀悼,还追赠了吴懿司空,并在丧礼过后亲往定军山处祭祀。
这种事情说来也怪。
吴懿方才故世,右将军高翔就在六月开始卧床不起,七月之时高翔也辞世了。毕竟高翔职位与吴懿不同,皇帝刘禅的反应也不同,辍朝五日以示哀悼,追赠了高翔卫将军之衔。除了让高翔长子继承玄乡侯的爵位之外,还将高翔的食邑给另外三个儿子各分了一百户,封他们为亭侯。
这便是一门四侯了。
并不是故意要分散高翔的封邑,这种做法,是朝廷一种恩荣的象征。只有那些有大功于朝廷的官员,在死后才会得到这般额外照顾。
吴懿、高翔接连辞世,故人逝去的消息给位于上的吴班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年初之时陈祗来到天水,那时的吴班在宴席之上已经不能饮酒了。越是年长之人,在这种离别之时就越是动情,于是,吴班的身体状况也肉眼可见地下降……
吴班庶子的庶出孙女给陈祗作妾,虽说按照当下的习惯,妾出身的家族与妻族是无法比较的,但陈祗还是数次离开冀县前往上问安。
当然,虽说吴班与陈祗有着姻亲,但吴班并不像吴懿那般将后事和儿子托付给陈祗,这方面半点口风都没有。
吴班当下还有三个儿子,一个儿子是太守,一个儿子是县令,还有一个儿子在军中做偏将军,这样的分派足够让他们三个撑起家族了。
与吴懿那种只有一个儿子的情况是不同的。
等到陈祗最后一次从上回来,准备启程返回汉中之时,前一晚与费分别之时也谈到了这个话题。
“大人。”陈祗小声问道:“有一言或许不当讲,大人家中是否子嗣单薄了些?”
第249章 商议
子嗣单薄?
费听闻此语,登时就将面孔沉了下来:“奉宗这是何意?”
陈祗没急着解释这话后面的意思,而是说道:“吴车骑(吴懿)薨后,家中只有一子,其子吴整与吴车骑不可相比,他们家渐渐没落下去是可以预见的。而吴骠骑(吴班)虽然多病,但家中有三个儿子可以撑起家业。两个为官,一个从军,论起身后之事,总不至于像吴车骑家中一般局促。”
“这倒是。”费叹了一声:“世人常言多子多福,此话不假。”
陈祗道:“并非多子多福这么简单……多生些儿子,其实是一件与自家、与国家都有关系的大事!”
“此话怎说?”费扬眉看了过来。
陈祗轻咳了一声:“大人,我常常在想汉、魏相争的局势。军事上、治政上,汉、魏之间都各有优势。但有一点,季汉是远远比不上魏国的。”
费问道:“哪一点?”
陈祗道:“官员子嗣之数!”
“这与国家相争有何干系!”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但当费再度看向陈祗严肃的神情之后,却心中一怔,表情也一并随之严肃了起来。
沉默了片刻之后,费长长一叹:“奉宗,你总能想出些新的事情来。虽说此事听起来无稽,但确实是这般……你说的没错!”
陈祗道:“以大人之智谋,我稍说一二,大人一定会想明白的。”
费点头:“若论我朝之官员,可分三类,其一为先帝元从之人,其二为荆州籍贯之人,其三为益州本地之人。”
“元从诸将之内,关、张、赵、糜诸将子嗣单薄,人丁不旺。壮侯(关羽)如今只有两个孙子在世,桓侯(张飞)如今一个刚刚加冠的幼子。平侯(赵云)只有二子,皆不成器,倒是糜将军与其子皆有将才。”
“此外,荆州诸人之中,丞相只有一子,年龄尚幼。靖侯(庞统)只有一子庞宏,刚侯(黄忠)绝嗣。魏文长族诛无嗣……若再将如今执政的几人算上,益州牧许叔龙只有一子,我有两个儿子,蒋令君只有一子,邓伯苗(邓芝)只有一子。”
“唉。”费叹道:“元从诸将随先帝颠沛流离,子嗣失散。得了荆州之后方才开始生育。朝廷复入益州,荆州诸人也都舍家相随。夷陵一战,各家子弟皆有临难之人,而荆州之人也与宗族离散,受限于两国分割,彼此不得来往,不得征辟族人、不得为朝廷所用。”
“此非三、五年间的事情,而是二十年、三十年的事情。我朝根基颇浅,这是一则弊病!”
陈祗接过费的话头,继续说道:“我朝立国艰难,高官皆少宗族、皆少子嗣,此事自古罕见。而反观魏国,世家、大族宗族繁衍,可用之辈每代不可胜数。我朝的官员若是儿子不成器,家声恐将速败。而那些中原大族却不会这样!”
“若从远的说起,汝南袁氏名满天下,四世三公,而袁绍祖父袁汤享年八十六岁,生养了十二个儿子!曹氏、夏侯氏之人丁兴旺,曹操一生有二十五个儿子。”
“而那些中原士族,再早的什么‘荀氏八龙’就不提了。就拿河内司马氏论起。司马懿之父司马防有八个儿子,号称‘司马八达’,而据张缉所说,司马懿现在就已有七个儿子。而司马懿的那些兄弟又生子、子又生孙,男丁娶他族之女,女儿嫁他族之男,世代联姻,人丁繁盛。我稍稍估算,那日你我一同见过的司马师,他的兄弟与堂兄弟估计就有数十人了,族兄、族弟上百人也有可能!”
“权势渐增、家族地位这些就不说了。魏国大族如此,魏国后继之人才也源源不断。退一步说,就算司马家想要做点什么,宗族之内岂会没有得用之人?”
“大人,你我家中岂有多少可用之人?”
费深吸了一口气,一时无语,而后郑重其事的说道:“还是要多生子嗣!”
“然也!”陈祗表示赞同。
“说得好啊!”费重重点头,而后笑道:“我不行,你还有机会。你看姜伯约,他早年在冀县就有一子,后来归汉之后在成都又有一子。收了秦州之后也就两年,他夫人赵氏又生了一女,妾柳氏又有一子。”
“三子一女,实在令人羡慕啊!”
陈祗压低声音说道:“我听伯约兄说了,他母亲今年来信,又为他聘了两个妾室!”
“果真?”费没忍住笑。
“果真。”陈祗点头:“他有母亲在家中操持,仁孝之家嘛,没人敢与老夫人说半个不字。”
费摇头不语。
陈祗想了一想,随即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年方四旬,只有二子岂不可惜?以大人的权势和地位,江夏费氏如何比不得后汉的汝南袁氏呢?怎么就不行了呢?”
费意味深长的看着陈祗:“你外母那边不大好说……她如今将近四旬,又与我甚为恩爱。唉,着实麻烦!”
费与其妻何氏素来恩爱,由于费家中只有一妻,与其他官员家中多有妾室不同,没有分辨的必要,故而众人常常不称其本姓何夫人,而直接以费夫人相称。
费家中是没有妾室的!
陈祗大略猜到了费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外母在去年就来了冀县,祯儿虽有乳娘相助,但独自看护幼子也有些疲累,祯儿常常在家中思念母亲,不若让外母随我一同回沔阳,与祯儿住一段时间?”
“也罢。”费面露难色:“唉,女儿思念母亲,人之常情,我为父亲又如何能拦呢?就让她随你一同去吧。”
“好。”陈祗忍住笑意,点了点头,不再提起此事。
女婿与岳父提起这种事情,若从旁人的角度看起来确实有些怪异,甚至到了离谱的程度。
但费与陈祗二人之间,从来就不是传统的岳父与女婿。
陈祗作为朝廷举足轻重的政治新星,被费看重进而许配了自家独女。
陈祗与费是政治盟友,这才是二人之间最重要的关系,联姻只是二人增加联系与亲密程度的一个纽带。一个是秦州牧,一个是御史中丞、军师将军。
若在这两人之间来讲什么翁婿的亲孝愚礼,属实是没有半点必要。
以费之智,一旦决定了此事正确且长期有利,哪里会有不愿这般行事的道理呢?
费难道就没有动过纳妾的念头?只是缺少一个契机罢了。
至于费与费夫人之间……那就不干陈祗的事情了!
……
第二日,也就是十月十八日,陈祗与糜威二人告别费,领一万骑兵从天水郡郡治冀县离开,南下向汉中进发。
费夫人也领家仆、侍女一并随着军队南下。至于费在冀县欲要怎么达成目的,那就不是陈祗当问的了。
而陈祗此番回返的所见所闻,与当年第一次途径此路时已经完全不一样。
战争是阻碍繁荣的最大阻碍。
以往汉、魏两国在武都、天水一带对峙的时候,从上向南一直到汉中的武兴一带,几乎都无汉人百姓居住。只有羌人、氐人杂居其间。
没谁愿意在大军作战的必经之路旁边居住,但是在秦州收复之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先是军队。
军队需要运送粮草补给,需要沿着官道调度,加之又无战乱之忧,面对那些荒废许久的土地,秦州州中打压本地豪右,奴客尽皆释放,招募百姓在祁山、卤城、西县一带居住。
从实际情况来论,其他地方的郡县大族、豪右只要遵从朝廷施政,从无没收奴客、田土这种情况存在。
陈祗到了金城之后,凉州豪右是出过大力的,出兵出粮,金城麴氏、游氏当了实权县令,西平郡中依旧是麴氏之人在做太守,朝廷没有干涉。
益州更是得到了酬功,除了少数被族诛的几家豪右之外,几乎家家都有出仕之人。那些够不上任用官员的,州吏、县吏总是要出一些的。
但秦州实在不一样,是被朝廷大军一郡一郡打下来的,没有半点说情的资格和余地。
还要隐瞒户口、养奴客囤积土地?
这是在找死。
而后是田地与商路。
祁山、卤城处于西汉水谷地,土地肥沃、不缺灌溉,算是秦州中等以上的好地。
卤城又有制盐之利,仅仅恢复产量一年左右,此处的盐就可以供应半个秦州和周边羌胡所用了。
在收复凉州之后,商路也已开通。
按照秦州牧费和凉州牧李福约定的规制,西域胡商可以在敦煌完成交易,也可以选择从敦煌入关,运送商品直到冀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