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边将领兵再多，一纸诏书即可将其罢免，只有中枢洛阳的权力，才算是真正的权力。
司马懿只是本能觉得，要速速去洛阳，速速去中枢，这样才能尽快赶上洛阳政治的变化……
曹宇刚刚梳洗完毕，用过早饭，换上郡王袍服走入府内正堂，就听大将军长史桓范说了太傅请见之事。
“什么？太傅？”曹宇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我二十九日刚向邺城发信，他昨晚就到孟津、今早就到洛阳了？”
“是。”桓范也有些困惑：“的确是太傅到了，我刚开始也不信，后来亲眼见得，这不会有假。我已将太傅请到了府中前厅安坐，故而这才来请大将军。”
曹宇点了点头，皱着眉头，缓缓说道：“他来得这般快，应当是两日之内走了七百里，为何这般急切？我当问一问他才行。”
“元则，请与我同行。”
“遵命。”桓范点头，而后侧开身子，示意曹宇走在前面。
“见过太傅！”曹宇走入前厅，见到坐于席上的司马懿时，率先拱手相问。
以职位来论，曹宇如今是大将军，司马懿七年之前就是大将军了，如今更是成了太傅，比他这个大将军的职位更高。
论资历……司马懿是曹丕好友，又比曹宇年长太多。当年曹宇在邺城每每拜谒太子曹丕之时，见到司马懿，都要微微欠身，称一句‘仲达兄’的！
司马懿也不托大，当即站起身来，朝着曹宇拱手回礼：“见过大将军。”
“有大将军为辅政大臣，朝廷诸事可以无忧矣！”
曹宇对司马懿的这句话颇为受用，毕竟除了司马懿外，此前曹丕所命的另外三个辅臣都已不在了。
曹宇轻叹一声：“坐到这个大将军位子之上，方才知晓国事之难。太傅远来辛苦，还请太傅入座，与我说一说辽东战事。”
“好。”司马懿点头，而后坐下与曹宇叙话。
二人谈了约半个时辰，曹宇对辽东的战事有了基本的了解，也确信公孙渊此人翻不起什么风浪了，只待明年春日稍暖可以功成，此贼必然擒获，随即对司马懿的军事韬略更加看重了几分。
司马懿与曹宇交谈过后，站起身来：“大将军，先帝之高平陵只离洛阳百里。如今乃是上午，还未到中午，区区百里，我下午就可赶至。”
“我从辽东一路归来，在河间郡得知先帝驾崩之后，所想所念皆是亲自祭拜先帝，以报先帝昔日重托与恩德。”
“我现在便乘车去高平陵。”
曹宇点头：“太傅辛苦了，我请长史桓元则陪同太尉同去，他熟悉道路，也知先帝陵寝状况。”
桓范在旁朝着司马懿拱手：“太傅，还请由在下陪同侍从。”
司马懿的目光在桓范的脸上停了几瞬，而后点头：“那就有劳桓长史了。”
“大将军，告辞！”
“太傅慢行。”曹宇拱了拱手。
司马懿也守信，其他地方都没去，直接与桓范二人带着大将军府的一百从骑，出府后离开洛阳城，一路向南。
当日下午申时到达高平陵，司马懿在陵前叩拜，原原本本地将辽东战况说了一遍，还写了一封表文烧至鼎中，以示对明皇帝昔日攻辽东重托的回报。
当晚，司马懿与桓范就宿在了高平陵外。
翌日临近中午，二人准备回返的时候，却赫然遇到了从洛阳疾驰至此的大将军参军、郭淮长子郭统。
“郭参军何故来此？”桓范见到郭统的那一刻甚是讶异。
郭统翻身下马，咽了咽口水，而后朝着桓范、司马懿二人行礼。
“太傅，长史。”郭统小心说道：“荆州魏兴郡有报，四日之前，蜀国统兵数万，攻破魏兴郡之安阳县，兵锋直指西城！大将军请长史速速返洛议事！”
桓范面色肃然，司马懿若有所思。
第257章 大战在即（4k）
建兴十六年正月初三，就在安阳城告破的消息传到司马懿、桓范处的前一日，尚书令、都督荆州诸军事、抚军将军蒋琬，率领御史中丞、军师将军陈祗本部及征虏将军糜威部共一万骑，于中午时分抵达西城城下。
“伯约。”蒋琬坐于马上，对着骑马行来的姜维点了点头。
姜维下马，拱手行礼：“蒋公，我部前日围困此城，昨日劝降佯攻无果，故而按照前约，我部当继续东行，由蒋公大部进攻此城。”
蒋琬双手握住缰绳，颔首道：“理应如此。既然我领军到了这里，伯约便继续东向行军吧。沿汉水直接东下，强攻县，而后不必管上庸、房陵二郡，直趋武当、县。”
“遵命。”姜维拱手行礼，而后朝着陈祗点了点头示意，随即离开。
在与糜威简单的交接过后，围在西城之处的五千虎步军随之撤防，按照姜维的命令集结到了城东，而后开拔东行。
蒋琬骑在马上，默默看着不远处的这座城池，不知在想些什么，隔了许久，方才开口：“说起东三郡，倒是令我想起昔日的孟达、刘封二人了。奉宗，你年纪稍轻一些，当没见过这两人。”
陈祗在旁应声：“确未见过。蒋公，若我没有记错，刘封建安二十四年就被先帝赐死，如今……如今已经有十八年了吧？”
“是。”蒋琬轻叹一声：“孟达反复，自取其亡。但若东三郡是什么紧要地方，曹丕当年也不会再放孟达回来这里的。说到底，东三郡只是边角之地，魏国在此处的防备并不甚多……但西城竟不愿降，还是令我有些诧异的。”
陈祗点头：“前几日破了安阳之时就已知晓，西城守将乃是谯县籍贯，想来是魏国特意在此派了堪用之人。蒋公不必忧虑，待明日后方步卒赶到，令其强攻便是。”
蒋琬道：“我倒不是担忧区区一个西城如何。只是与吴国相约之期临近，若是上庸、新城两郡不能投降，总是要多分出许多兵力的。”
陈祗笑道：“蒋公不若让句将军分兵去攻好了，我等随蒋公自去县，而后随机应变就是。”
蒋琬点头：“奉宗此言甚妥。”
汉军此番出兵四万，三万步军、一万骑军，各军的作战任务并不相同。
姜维所部五千虎步军乃是先锋，当用于野战，不可用于攻城消耗而折锐气。西城既然固守不降，那姜维该做之事就是继续向东，将此城留给后面的其余步卒来攻。
蒋琬特意调了句扶领八千郡兵参战，就是让他来做这些‘杂活’的。
所谓东三郡，季汉称之为西城、上庸、房陵三郡，而其在魏国的行政区划有所不同。
譬如离汉中最近的西城郡，魏国在建国之后称之为魏兴郡。最远的房陵郡则唤作新城郡，而上庸郡在曹丕年间一度被并入新城郡中，在曹睿执政期间又被单独分开，而后又废上庸郡而置锡郡，去年又废了这个新设的锡郡，改回了上庸郡……
总而言之，不论魏国怎么在东三郡的名字上折腾，都改变不了这里是魏国边角之地、是兵家不争之处的事实。东三郡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作为魏国的一个缓冲区。
至于东三郡的百姓……按照魏国的一贯行事，自然是多半迁走了。
司马懿征孟达之后，将孟达部众七千余家迁到幽州，而后又将被俘男子悉数带回南阳，用之屯田。
东三郡空虚之下，只有郡治、县城之处还有百姓居住、有士卒屯戍，稍远一些的地方田土尽皆荒芜，成了一个标准的缓冲区。
而且这里还是蜀锦向魏国走私的一个重要道路……
虽然汉、魏两国为敌，但这种事情彼此都是心照不宣的。季汉朝廷需要蜀锦售卖以资国用，魏国的达官贵人们需要蜀锦而做袍服。
曹丕也好，曹睿也罢，对这种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们自己也贪图蜀锦的享受。至于什么敌国……买几匹锦又能怎么样？
天塌不下来。
正月初四临近中午，汉军句扶部八千士卒到达西城，开始准备进行强攻。当日傍晚，一千士卒把守的西城在汉军八倍优势的兵力下不敌，随之告破。
主将句扶来到蒋琬帐中，拱手禀报：“蒋公，城中守将是魏国的都尉卞持，破城之时，此人已经自尽。”
“这个卞持是谯郡之人？”蒋琬回问。
“是。”句扶答道：“我已问过俘虏，此人是谯郡卞氏的远支族人……就是曹操的那个卞夫人的卞氏。”
蒋琬哼了一声：“魏国倒也奇怪，虽置一郡，却迟迟不补太守，反倒是放了一个都尉在这里。也罢，城中士卒降了多少？”
句扶道：“降了四百余人，其余皆在战时死了。”
蒋琬点头：“令人带到汉中，收入褒中铁官为官奴。发函回汉中来说此事，让兵部派人来领。”
“属下明白。”句扶道：“西城已复，大军何时动身向东？”
蒋琬道：“你选一个稳妥的别部司马，领一千人守在此城，明日大军开拔，直趋县。句将军，过了县之后，由你率部去取上庸，务必强攻，不得拖延。”
句扶躬身应下：“属下遵命。”
东三郡说是一个整体，但实际上中间尽是群山阻隔。除了离汉中最近的西城，汉军若要进攻上庸、房陵，最好的进军道路是沿着汉水顺流而下，而后再分别向南攻上庸、房陵。
换而言之，汉军在取了西城之后，是可以直接开拔到襄阳左近，而不必先取了上庸、房陵的。
就在此时，桓范、司马懿一行也匆匆到达洛阳城中的大将军府内。
大将军的正堂之中，曹宇端坐正中，领军大将军曹肇、征南将军曹爽、司马卢毓坐在近处，从事中郎王基、鲁芝，参军李丰、诸葛诞、许允、郭统、荀粲、丘秀等人分坐左右。
俨然如同一个小朝廷一般了。
“太傅，长史。”
曹宇见得司马懿、桓范二人走入堂中，也不倨傲，当即起身相迎。
“大将军。”司马懿略略拱手。
“见过大将军。”桓范欠身一礼。
曹宇走到司马懿身前，指着离自己最近、左手边的那个坐席，略带歉意地说道：“今日议论国事，事起匆忙，还请太傅先入席安坐。”
“好。”司马懿也不拒绝，欣然入座。
虽说曹宇大将军的职位比太傅要低，但曹宇毕竟还是燕王、是辅政大臣，司马懿坐在曹宇的下首，合情合理，他本人也没什么意见。
这便是曹宇这个曹操亲子身份带来的好处了……
无论内外，都无人质疑曹宇能否辅政，除了曹宇，似乎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曹宇回到坐处，清了清嗓子，带着询问的语气，面向司马懿说道：“匆匆请太傅与桓长史返洛，实在是国事紧要。蜀贼寇边，进犯魏兴郡，东三郡恐将一体临危。”
“太傅曾任荆豫都督，又曾领兵亲至上庸擒获孟达。故而我欲咨询太傅，朝廷当下应当如何应对？”
司马懿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和声和气的回问：“好让大将军知晓，去年一整年我都忙于领兵攻伐辽东，此前更是在邺城久居，荆州军队是何情况我不能尽知，自然也不好给出应对之策。”
“王参军。”曹宇看向参军王基，开口道：“请为太傅言说一二。”
“遵令。”王基拱手应下，而后徐徐开口：“先帝在时，曾命夏侯子通（夏侯献）为镇南将军，都督荆、豫诸军事。夏侯子通于十二月初到任，至今方才一月。”
“而论及兵力……在昔日太傅就任荆豫之时，荆豫都督驻地设在宛城，多年以来一直未有更改。宛城屯兵外军一万八千，襄阳驻有外军三千、郡兵四千，樊城屯有郡兵五千，新野处亦有一万余兵，若再算上江夏的一万兵，荆州可用之兵有五万之数。”
司马懿点了点头：“我已知晓，既然大将军、领军大将军、征南将军以及大将军府中诸多官员已经至此，想必在我与桓长史回来之前已有议论……不知大将军与诸位欲要怎么出兵？”
曹宇看了卢毓一眼，卢毓会意，起身拱手：“禀太傅，我等议论当起洛阳中军一万、发司隶郡兵一万，南下南阳以作援护。另外，蜀国进兵之兵力尚未可知，当调长安驻军一万，走武关入南阳援助，再发豫州郡兵一万西援。”
“先调四万援军，而后视情况再行增加援助。”
司马懿只是坐在席上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直到卢毓说完，并没有其他表示。
曹宇见司马懿这般气定神闲，心中不禁有些焦急。
这是他辅政以来遭遇的第一起战事，应当谨慎对待，不可稍有差错。司马懿若不在朝也就罢了，若司马懿在此，他的意见还是相当重要的。
“太傅有何言语？”曹宇面色诚恳：“还请不吝赐教。”
不吝赐教？
司马懿心中冷哼了一声，而后开口发问：“荆州遭敌，自是应当发兵援助的。只是蜀军已入魏兴郡中，不知大将军是否要让夏侯将军去援东三郡呢？”
曹宇咬牙道：“战况未明，援军未至，不可深入。当令夏侯镇南从宛城、新野发兵二万至南乡郡中，沿县、阴县一带的汉水布防，稳住最东面的新城郡（房陵郡），待援兵到后再做打算！”
这种安排……倒是中规中矩。
东三郡前景不明，蜀军兵力不明，这种情况下，舍了东三郡西边的魏兴、上庸二郡，据住离襄阳最近的新城郡，从军事上是最正确的选择。
军事上正确，但在政治上就要面临不去援救魏兴、上庸两郡的风险。
见司马懿还没说话，曹宇不禁催促了起来：“太傅莫不是以为此策不妥？总要给句言语才是！”
“大将军高见。”司马懿点头：“此乃持重之策，于当下荆州时局最为合适。”
“好。”曹宇点头：“既然太傅都这般说了，那也没什么好拖的了。今日诸位已有计策，且以领军大将军曹长思督军二万南下，征南将军曹昭伯（曹爽）从征，暂以大将军长史桓元则（桓范）为军师，王伯舆（王基）、鲁世英（鲁芝）为参军，令关中都督郭伯济调兵一万、豫州刺史王彦云（王凌）督军一万，援护南阳！”
除司马懿外，众人齐齐站起行礼。待众人行礼过后，司马懿才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点一点头以示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