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141节

  “大将军这是作何?”郭瑶低声惊呼。

  曹宇没有再向前迈步,而是直直看向身着素孝的郭瑶面孔,四目对视,而后说道:“臣为辅臣之首,还望太后记住臣的面孔。臣受先帝重托,今日又受太后亲重,当竭力扶保曹氏江山。”

  郭瑶咽了咽口水,微微侧脸躲开曹宇的目光:“大将军面孔,吾已记下。大将军可以回去了。”

  “臣遵旨。”曹宇放下纱帘,叩拜行礼,而后转身离开了殿中。

  直到曹宇走到殿外,郭瑶这才回过神来,却发现方才她自己紧张得抓住了衣角,一直都没松开。

  而就在同一晚,洛阳城中,领军大将军曹肇请了征南将军曹爽来到府上饮酒。

  曹爽坐定,看着堂中摆着的两桌餐饭及美酒,开口问道:“长思兄,今日有何事唤我前来?”

  曹肇有些郁郁寡欢,朝着曹爽桌上伸手一指:“你且自己斟酒,几日就你我二人,说些私事,不令人伺候了。”

  说罢,曹肇自顾自用铜勺在酒瓮之中舀起酒水,倒入自己桌上的酒樽之中,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曹爽不禁有些奇怪,发问道:“领军大将军今日这是怎么了?依着我看,怎么有几分借酒浇愁的意思?”

  曹肇深呼了一口气:“大将军今日入宫觐见太后了。”

  “哦。”曹爽点头:“然后呢?”

  曹肇道:“大将军令人与我说了,先帝梓宫移驾和天子登基典礼之事太后已经同意了。”

  曹爽再度点头:“理当如此。我朝天子葬制简单,不树不封、不用金银葬器,连棺椁只用三漆,只用瓦器陪葬,与寻常百姓之家几乎无异,毫不靡费,选好了陵寝之后便可安葬。至于天子登基典礼,顺理成章。”

  曹肇叹了一声:“非是如此。大将军定了开府的人选,还向太后上表为郭家之人封侯赐爵!”

  “大将军开府的人选定了?!”曹爽惊讶问道:“都选了谁?”

  曹肇嘭的一声将酒樽砸在桌案上,叹道:“桓范为长史,卢毓为司马,郑冲、王肃、王基、鲁芝为从事中郎,杨综为主簿,李丰、诸葛诞、许允、郭统、荀粲、丘秀六人为参军,卫烈、卢钦、王沈、王浑、荀勖、裴秀、满长武、崔赞八人为掾属。”

  曹爽认真想了一遍这个名单,抿了抿嘴:“大将军府属之人皆是一时俊杰,理当如此。”

  曹肇摇了摇头:“没说这些人不好……关键是我也要开府,我本来想请王肃为长史、诸葛诞许允为参军的,与这三人说了,他们三个都没回应,却不料都应了大将军之请,入了大将军幕府了!”

  “唉,长思兄不必担忧这些。”曹爽笑着走到曹肇桌前,颇为识趣地为曹肇斟了一樽酒,而后坐回席上,缓声说道:“朝廷能臣不在少数,就算这几人不应长思兄的征辟,再征其他人不就是了嘛!”

  曹肇又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话是这般说,但大将军已经这般开府,我就算开了府,居于洛中,开府又有何用?难道我还能与大将军较劲吗?”

  曹爽听罢,沉默几瞬,而后小心问道:“长思兄与大将军同为辅臣。大将军素来为人和善,敦厚有节,又是族中长辈,不知可有越过长思兄行事,不与长思兄商议的事情发生?”

  “这倒没有。”曹肇长长一叹:“但我总觉得有了大将军辅政,我这个领军大将军全无任何用处!”

  权力一旦入手,人就会变得这般敏感。就算亲兄弟之间都不行,何况是曹宇、曹肇两个亲缘极远的两名宗亲之间呢?

  曹爽一时也无什么好的办法,只好不断劝慰曹肇,与其一同饮酒罢了。

第256章 风云际会(5k)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景初元年十二月这个时间段内,魏国内部正在忙于曹睿驾崩之后的人事安排,以及皇帝更迭带来的一系列繁琐的礼制之事。

  而隔壁的汉、吴两国,却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攻伐襄阳。

  并非魏国朝臣不尽心边事,皇帝更迭,带来的也是朝廷内部官员和权力的更迭。说句实话,这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洛阳城中,谁还有心思去管边境之事?

  司马懿刚刚从辽东回返,刚刚过了幽州、冀州边境,途径河间郡的东平舒之时,就已听闻皇帝丧讯、太子曹芳即位为新帝之事。

  待司马懿到了河间郡郡治乐成县,才知晓了曹睿遗诏命曹宇、丘俭、满宠、曹肇四人辅政之事。

  直到司马懿到了冀州州治、安平郡郡治信都县时,才从冀州刺史吕昭这里得知了辅政大臣的具体官职及职司分派。

  待司马懿到达邺城,紧赶慢赶,已经是十二月二十六日了。

  前任后将军、现任的邺城典农中郎将费曜与魏郡太守羊祉二人,领着邺城的大小官员,一并在邺城东门之外等待着司马懿车驾的到来。

  皇帝诏书里的政治倾向,还不是他们这个级别的官员可以知晓的。他们只知道司马懿从太尉升为太傅,还立下朝廷大功,增加了三千五百户封邑!

  他们不敢有丝毫轻待。

  “恭迎太傅凯旋!”司马懿车驾刚一停下,车外的数十名官员齐齐下拜行礼。

  司马懿身着大功孝服,缓缓步下马车,双眼无神的看向众人,胡须散乱,叹道:“何为凯旋?贼虏未定,只是斩除些许枝杈而已。不必行礼,都请起来吧。”

  “伯平。”司马懿的目光从费曜、羊祉二人身上扫过,而后盯着羊祉看去:“朝廷可有消息,先帝何时归葬?”

  身着官服的羊祉站起身来,拱手道:“回禀太尉,按照日期来算,先帝明日、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七日安放梓宫,葬于洛阳以南的高平陵,高平陵具体在何地未有说明。后日十二月二十八日,天子在洛阳嘉德殿举行登基典礼,明年改元正始。”

  “明日吗?”司马懿喃喃几句,而后原地而泣,双目垂泪,稍后则渐渐嚎哭了起来。

  按照汉文帝之时就有的旧制,魏朝也延续此制,皇帝驾崩之后,天下臣民为皇帝服丧三日即可脱掉丧服,朝中官员和宫中之人则需为皇帝服丧三十六日,着大功丧服十五日、小功丧服十四日,再着纤服七日,就算了结。

  很明显司马懿这是按朝官的礼制来为曹睿服丧的。

  而他这般哭泣……

  羊祉与费曜对视一眼,一时不知所措。羊祉用手肘稍稍一推费曜,费曜会意,他自以为作为司马懿多年下属与之亲近,而后小心走上前去,欲要扶住正在哭泣中的司马懿。

  司马懿却没有应费曜的搀扶,伸手用力将其推开,而后当着在场数十名官员的面,朝着洛阳的方向俯身跪下,而后叩首不止:

  “臣受陛下诏命远征辽东,回返之后,却连陛下下葬都赶不上。陛下为何弃大魏而去,弃臣等天下臣民而去!”

  司马懿哭嚎的声音也愈加大了起来,在旁人听起,足有撕心裂肺之感。

  羊祉、费曜二人见司马懿这般痛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摇头轻叹,随着司马懿一并朝着洛阳的方向跪下叩首。

  实在是一场大型的行为艺术了。

  不过当代的风气就是如此,数年之前,曾因‘卧冰求鲤’而名满天下的王祥被举了徐州茂才,到了河内温县任县令。

  你有孝心,可以,但要让天下之人看到才行。

  司马懿当众叩首哭拜,毫无疑问也是这般行为了。

  司马懿哭了近一刻钟,而一旁的费曜、羊祉二人都已经跪得腿疼,眼看这般跪下去也不是一回事,二人耳语几句,而后决定将司马懿搀扶起来。

  费曜这般常年用兵的将军,起身之后都有些头晕目眩之感。更别说刚刚赶路两千里的司马懿了,费曜与羊祉二人将司马懿扶起之时,司马懿连站都站不稳了。

  司马懿双眼红肿,哑着嗓子说道:“先帝对吾恩重,吾岂能不送先帝最后一程?吾当上表洛阳,请求谒陵叩拜,以报先帝对吾多年恩德!”

  羊祉在旁应声:“太傅所言极是,太傅为国家大臣之首,如何能不祭拜呢?太傅上表,在下亦当给尚书台致书说明今日所见,太傅对陛下的确情重!”

  司马懿闭目不已,缓缓颔首。

  邺城到洛阳的道路只有不到八百里,在新皇帝曹芳举办登基典礼的当日傍晚,司马懿请求谒陵的消息就已送至洛阳大将军府中。

  曹宇看了此表之后,派人去给同在洛阳的另一名辅臣曹肇送信,问曹肇对于此事的态度。

  而曹肇亦是拿不准主意,又连忙令人将曹爽请了过来。

  曹肇满目愁容:“昭伯,你说,该不该让太傅回朝?”

  曹爽与曹肇同席而坐,小声说道:“你怎么看?”

  曹肇双眉一挑,侧脸向曹爽看去:“你也觉得可以?”

  曹爽点头:“也不是不行!”

  曹肇咽了咽口水,而后叹道:“昭伯,你我二人皆是远支宗亲,都在朝中任职,我虽挂了个辅政的名头,但你我二人理应一体,休戚与共!”

  “我知晓。”曹爽点头:“你父与我父皆是明皇帝的辅臣,又都是远支,与大将军这种近支并不相同!”

  曹肇面上带着几分愠怒之意:“大将军辅政的这一个月来,起初还好,而后先是奏表太后,罢了沛王的尚书右仆射之职和东平王的中护军之职,让沛王做了宗正、让东平王做了太仆,而后又改甄畅的城门校尉为河南尹,改郭立的卫尉为司隶校尉,俨然是与外戚有了关联!”

  “最最关键的是,每当这些消息送到我这里后,都是大将军与其府属商量好的,我甚至觉得都和太后商议好了!我这个所谓的辅臣,所做之事只能是‘臣附议’、‘臣附议’,其他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着实难堪!”

  曹爽也开始叹气起来了:“谁说不是呢?先帝立了四个辅臣,仅仅一月时间,就如同只剩一个辅臣一般。”

  “长思兄,昔日先帝忌惮太傅,是从长安那件事情起的,你我都知道这些。但是大将军知不知道?”

  曹肇摇头:“我如何知道大将军是否知情?”

  曹爽轻咳一声:“你看,按照大将军近日的做法,若他也担忧太傅回朝理事,那必定是不允许太傅回朝,不然就不会问我们了。而今日他又遣人来问长思兄,这就说明大将军自己要么不知情,要么拿不定主意!”

  “你的意思是……?”曹肇微微眯眼。

  曹爽道:“我的意思是,先帝忌惮太傅,那是前朝的事情了,害怕太傅再次成为辅臣托孤。但如今辅臣名位已定,大将军也已开府理事,太傅万万没有可能再度辅政了!”

  “不若让太傅回朝,也能稍稍牵制大将军一二,防止大将军事事专权,给你这个辅臣留下一点喘息之机!”

  曹肇一时沉默。

  与原本历史上曹爽任大将军的格局不同,曹宇来任这个大将军辅政,可谓是合法性十足、得到了朝臣的广泛拥护。

  其一,曹宇是曹操亲子,仅仅这一点,就让他的辅政之位难以动摇。且曹宇又受曹睿信任,其人敦厚和善的名声世人皆知。除此之外,曹宇以前完全不掌权,曹宇本人也没有任何政敌,故而所有人都不必担忧曹宇搞什么政争,上台之后罢黜别人。

  其二,曹宇选人的眼光的确毒辣。桓范在收到曹宇征辟之后,从青州飞驰回洛阳出任大将军长史。卢毓等人也果断应了征辟,而且府属之中也都照顾到了四方统帅。

  荀粲是荀令君荀幼子,郭统是关中都督、镇西将军郭淮长子,丘秀是同为辅臣的卫将军丘俭亲弟,卫烈是太尉卫臻长子,卢钦是大将军司马卢毓之子,王沈是雍州刺史王昶之侄,王浑是前任幽州刺史王雄之子,裴秀是尚书令裴潜之子,满长武是满宠孙子……

  可以说曹宇这般开府,将几乎所有人的利益都注意到了。

  但唯独没有远支宗室之人。

  一个都没有。

  其三,在如今朝政变革的关键时刻,新任的三公几乎万事不理。

  司徒韩暨年纪老迈,病卧在家,几乎如同等死一般。太尉卫臻上表推辞了自己领尚书事之权责,整日在家中读书,足不出户。崔林起初还会去司空官署当值,见卫臻、韩暨二人这般作态,也如卫臻一般足不出户了!

  而如今的尚书令裴潜已在洛中有了外号,唤作‘点头令君’,意思是说凡是大将军府发到尚书台中的文书,裴潜连看都不看,尽皆同意,连一则反例都没有!

  洛中之事,天下之事,几乎都是由曹宇一人而决。

  曹肇思来想去,而后叹道:“大将军应当不知先帝对太傅的猜疑从何处而来,毕竟他当时在洛阳而不在长安,后来太傅已被调往邺城,先帝也没必要将这种事情与大将军说。”

  “既然如此……那我就回复大将军,说当请太傅回朝谒灵。”

  曹爽笑着点头:“这便是了,世上哪有不许太傅谒灵的道理?而且先帝本人也没说过不许!”

  “好。”曹肇果断点头:“昭伯,那我当亲去大将军府,与大将军去说此事。”

  曹爽道:“不要过分刻意,最好执礼恭敬一些,大将军应当会看重这些。”

  “我明白。”曹肇站起身来,停了几瞬,而后说道:“所谓远支宗亲,其实也是一盘散沙。我父与你父此前辅政,与其他远支并非一体……昭伯,如今只有你我二人休戚与共,是真的休戚与共!”

  曹爽神情严肃,认真回应道:“这是自然!你我之间,万事由长思兄做主!”

  “好。”曹肇点头:“这等私密之事,不可与旁人言说。我正要借你智谋!”

  曹爽颔首不语。

  曹肇动身亲自去了曹宇的大将军府上,而待曹肇回返之后,等在曹肇府上的曹爽也得知了曹宇同意司马懿回洛阳的消息。

  实际上,除了明帝曹睿本人和他身边的一小撮人之外,整个朝廷的官员对司马懿的看法都是极好的。

  国家重臣、托孤旧臣、辅政平乱、抗敌克难……万事论迹不论心,司马懿的‘迹’到目前为止真的是无可指摘。

  司马懿可是刚刚领军攻破了辽东三郡,只剩襄平一城的事情,朝中这么些外姓官员,哪怕将姓曹、姓夏侯的官员加在一起,谁又立下这种功劳了?

  当然说得过去!

  于是,辅政四臣之首、大将军、燕王曹宇,亲自给司马懿写了一封私信,表示司马懿在辽东得立大功,欢迎他回洛阳谒陵祭拜。

  十二月三十日晚,不到两整日,曹宇书信就已到了邺城。

  司马懿受到信后,令人连夜准备追锋车,第二日破晓之后就已出发,不顾将近六旬的身体,沿途驿站换马不换车,两日之内疾驰七百里,在正月初二晚上就到了洛阳以北的孟津,正月初三清早进了洛阳城,而后直趋大将军曹宇府邸。

  洛阳是天下中枢,魏国国中的任何政治变革以及权力,都是从中枢蔓延出来的。与中枢的权力相比,边将领兵的爪牙之权实在算不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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