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臻一字一字落笔,而后点头:“臣已记下。”
“好。”曹睿挤了一个字出来,而后不再言语。
君臣二人就这般沉默,沉默着等到了众人前来。
丘俭还在辽东,满宠还在寿春,这二人不可能到此地来。
而余下众人多半新任。
大将军曹宇、领军大将军曹肇、太尉卫臻、司徒韩暨、司空崔林、征南将军曹爽、尚书右仆射沛王曹林、中护军东平王曹峻、卫尉郭立、城门校尉甄畅,这些人也陆续到来。
曹睿此前终日卧床而不得动,这些人事上面的事情,翻来覆去不知想了多少遍。
满宠任征东大将军,曹肇任领军大将军,这二人的将军号是杂号加‘大’,也是昔日曹丕临终前的旧制。当时曹丕以曹真为中军大将军、以曹休为征东大将军、以陈群为镇军大将军、以司马懿为抚军大将军来辅政。
如今这般册封,明显是让曹宇领衔,丘俭副之,满宠、曹肇二人次之。
以上的两个外姓之人,曹睿绝对相信丘俭的忠诚,也相信满宠侍奉曹氏近五十年的忠诚。
至于其余职位……显然年幼的曹芳是无所谓施恩臣下的,曹睿干脆自己将卫臻、韩暨、崔林这三公定下来。至于郭皇后之叔郭立、文昭甄后侄孙甄畅,这二人也算给外戚留一些位子。
至于曹爽为何差了曹肇一级……谁让他与丢陇右有直接干系呢?
待众人齐齐到来行礼,曹睿令曹肇、卫臻二人将其架起坐好,而后说道:“朕行将就木,有诏书言说身后事。以卫臻为太尉,且为朕读诏。”
卫臻点了点头,而后将方才诏书诵读一遍。
“诸卿,且依此诏而行。”
曹睿说完此句之后,不顾殿中的哭泣与叩首之声,小声道:“朕要躺下。”
卫臻与曹肇二人连忙扶着曹睿卧下。
曹睿盯着卫臻、曹肇二人的面孔看了好一会,而后又看见了快步赶来此处的燕王曹宇,伸手由曹宇握住了左手,而后再无言语,双眼渐渐闭合,而后再无声息。
而跪坐殿中的太子曹芳看着众人这般哭泣,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竟也随之大哭了起来。
景初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未时,魏国皇帝曹睿崩于洛阳嘉福殿,谥曰明帝。
同日,齐王曹芳即位,为魏国第三任皇帝。
露布四方,大赦天下。
第255章 争权(5k)
洛阳,北宫,永宁宫。
皇后郭瑶一身素孝,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见到大将军、燕王曹宇大步走入殿中,却又朦胧看得不甚清楚,一时间不禁起了些许惧怕之感。
准确来说,现在的她应当是郭太后了。
三十五岁的皇太后,倒是与后汉时那些小皇帝临朝时的太后年纪相仿,甚至还能稍大一些。但她毕竟没有亲生儿子,家中外戚又无依靠,底气远不如汉时的太后们足。
数月之间,郭瑶先是从夫人变成皇后,而后又死了丈夫成了太后,经历这般波折,她至今也没能完全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这还是她第一次与大臣单独会面。
“大将军。”郭瑶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带了些啜泣之声,其中还隐藏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胆怯。
曹宇站立不动,盯着纱帘后的那个身影看了片刻,而后才跪拜行礼:“臣曹宇拜见太后。”
“大将军请起。”郭瑶道:“我今日请大将军前来……”
曹宇站起身来,束手站定,沉声应道:“臣冒昧,依文德郭后(曹丕皇后郭女王)之例,太后召见大臣应当称‘吾’,不必说‘请’,称‘召’即可,如此方才妥当。”
郭瑶微微愣了愣神,而后点头:“吾今日召大将军前来,是要问一问大将军,皇帝十五日前已然登基,但登基典礼却始终未办。吾还有事要问,外朝辅臣们打算什么时候举办典礼,先帝陵寝又选得如何了?大将军开府之事又如何了?”
曹宇时年三十六岁,容貌英伟有气度,比刚刚故去的曹睿年龄稍长一些。听闻郭瑶发问,曹宇拱手,沉声答道:
“臣与太后言及朝中政事,机密不可外泄,还请太后屏退左右,留臣独对。”
负责管辖太后官属的宦官大长秋站在纱帘外侧,听闻曹宇之言,直接说道:“太后贵重,岂能与外臣独对?如此不合体统!”
曹宇横眉看去,冷声言道:“吾与太后论及曹氏家事,你一介宦官也敢言语?真不畏死吗?”
“太后。”大长秋抖了一抖,心中惧怕,朝着纱帘后的郭瑶躬身。
郭瑶也觉得有些难办。
大长秋是她直属的宦官,官秩二千石,也算个不小的官职了,但在朝廷的大将军面前还是不够看的。
而且,正如郭瑶自己在数月之间从一介夫人转变成皇太后一般,这个大长秋在数月之前,也不过是侍奉皇帝宠妃的一名寻常宦官罢了。大长秋找郭瑶撑腰,郭瑶却又该找谁撑腰?
妇人来做太后,最为难的便是这般了。
无所依从!
曹宇冷脸站着,大长秋躬身低头不敢多言,郭瑶本人也不适应这种对抗姿态,等了几瞬,终于开口:“既然大将军有此语,大长秋与诸宫女一并退至殿外了,吾与大将军言及朝政,汝等不得近前。”
“遵旨。”大长秋额头蒙汗,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带着一众侍女退了出去。
“大将军现在当可以说了。”郭瑶点头说道。
曹宇等着大长秋和宫女们脚步声渐渐远去,又听到殿门关闭的声响,而后向前迈步走了两丈,直接走到郭瑶身前的纱帘外方才停下。
郭瑶一时不禁有些慌乱。
从入殿之后,曹宇的态度一直都显得有些逼迫,实在是令郭瑶经受不住。
“大将军这是作何?”郭瑶脱口而出。
曹宇拱手:“臣听闻太后任用宦者赵通为大长秋。此语尚未传至外朝。昔日文帝践祚之时有诏,宦者为官,不得高于宫中诸署令之职,防微杜渐,以绝汉时宦官乱政之源。太后此命有违文帝旧诏,故臣劝谏太后,请太后思之、慎之。”
郭瑶咬了咬嘴唇,眉眼之间显出几分愠怒:“吾自己宫中的宦官都不得任用了吗?”
曹宇答道:“此乃文帝之诏,非臣所能置喙。依文德郭后故事,太后永宁宫应置永宁太仆、永宁少府、永宁卫尉三卿之职,且用士人来为大长秋统管宫事,请太后明鉴。”
郭瑶怒道:“吾在宫禁之中居住,一大长秋依然足矣,如何要外朝来选这些无用的三卿来管事!”
“吾以为大将军屏退左右要与吾说朝政,却不想先说起吾自己宫中的事了!”
曹宇微微垂目,没有任何要退让的意思,继续说道:“若说外朝之事,先帝薨于十一月末,臣等决议在十二月二十七日将先帝梓宫请入山陵。陵寝之地已经选好,在洛阳西南,名为高平陵。”
“依先帝遗诏,高平陵因山为体,无为封树,无立寝殿,无园邑神道,无藏金银铜铁,只以瓦器陪葬。”
“十二月二十八日,皇帝当于嘉德殿举办登基大典,接受群臣朝贺。正月初一,改元正始,以昭天下。”
“此等安排,不知太后可还满意?”
郭瑶轻叹一声:“大将军所言妥当,就按这般来做吧。”
“臣遵旨。”曹宇点了点头,而后不语。
说到底,掌权这种事情不是说谁手中握着官印就算数,而是要看是否有其他人真正相信你有权力,这种权力才真正作数。
而到了大将军、燕王曹宇和皇太后郭瑶这种等级,权多权少,只看他们哪一方处于弱势、哪一方处于强势罢了,并没有任何一条律法可以规定大将军和太后的实际权力孰多孰少。
今日是郭太后第一次单独召见臣子。
曹宇入殿之后一再逼迫,郭太后也一再退让,二人争权已然开始。
至于皇帝曹芳……目前只是一个孩童而已,连印绶都不会盖,谁会真正考虑他的意见呢?
起码现在不会!
郭瑶停了几瞬,见曹宇没有说话的意思,复又开口问道:“方才大将军谏言说那些三卿的官职,吾只要一大长秋就够,却不需要这么许多士人来吾宫中做官!”
曹宇想了一想,拱手回道:“依照礼制当有此官,不过,若是太后不愿设置此职,臣以为或许可以暂省,连大长秋也可以一并省去。但实在不能用宦官来任大长秋了,有违文帝旧诏,内朝外朝都说不过去。”
郭瑶见曹宇态度柔和了许多,复又说道:“赵通是吾宫中内侍,若是如此,暂且不设大长秋,以赵通为永宁署令一职如何?”
“太后圣明。”曹宇拱手行礼。
郭瑶轻轻舒了口气,复又问道:“那大将军开府一事又如何了?”
曹宇道:“臣开府之事已有人选,臣欲征辟征虏将军、都督青徐诸军事桓范为长史,统辖府务及政事,征辟中书监卢毓为司马,散骑常侍郑冲、散骑常侍王肃、安平太守王基、广平太守鲁芝四人为从事中郎,中书侍郎杨综为主簿,给事中李丰、尚书郎诸葛诞、尚书郎许允、偏将军郭统、散骑侍郎荀粲、野王令丘秀六人为参军,卫烈、卢钦、王沈、王浑、荀勖、裴秀、满长武、崔赞八人为掾属。”
“人选已经定下,不知太后有何异议?”
郭瑶隔着纱帘看着曹宇一个一个将这些名字说出来,不禁有些走神。
郭瑶是西平郭氏之女,是昔日凉州作乱之时被收没入宫的,凭借美色被明帝曹睿收为后妃,又因宠爱之故,被加为皇后,如今又成了魏国的正经太后。
郭瑶不是蠢人。
郭瑶知晓既然大将军曹宇为辅臣之首,一旦曹宇开府,大将军府就将成为魏国真正的中枢,执掌大部分权力。
曹宇、丘俭、满宠、曹肇四名辅臣之中,只有曹宇、丘俭二人加了录尚书事。太尉卫臻所加的领尚书事,实际就是一个高配职位、实际还是在尚书台做事的。
所有政事都要在曹宇、丘俭二人这里过一手才能真正颁行。
可丘俭不是还在辽东作战,要明年才能回来么。
这般处置下来,朝廷的政事在丘俭回来之前,显而易见的都要归曹宇一言而决。
一旦曹宇开府完毕,整个魏国的执政中枢会按一个新的状态开始运行。
郭瑶也想指摘一二,她曾在曹睿不能视事之时为曹睿阅读文书,她明白这些都是朝廷之中公认的有才德、有卓能之人,但她实在不知该怎么拦!
郭瑶想了许久,只好发问:“桓范外任,卢毓为禁中之职,此二人如何能被大将军征辟?”
曹宇道:“桓范虽为外任,但此人为谯郡籍贯,是曹氏乡人,素来可信。中书省位于禁中,受天子之领,外传内达。如今天子年幼,中书省无用,应暂时废置,待天子亲政之后重设。故而臣欲征辟此二人来协理政事。”
郭瑶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有说半个认可之字。
殿中沉默了片刻之后,曹宇也想起此前卢毓给他的言语,再次拱手:“禀太后,依照昔日武宣卞后、文德郭后之成例,臣为辅政,提议为太后亲族追赐及敕封,以彰后族之恩宠,使之荣于天下。”
郭瑶终于等到了这一句,连忙应声:“大将军有何想法?”
曹宇道:“古来尊奉功臣,当封以本县以示恩荣。如今凉州沦陷敌手,无法追封本县。臣冒昧,请太后择一大县,为太后尊父追封赐爵。”
“大县……”
见曹宇终于开始直言,郭瑶也不含糊,开口问道:“南阳天下大郡,可否封于南阳之宛县?”
曹宇犹豫几瞬:“回禀太后,南阳是汉光武帝乡,虽说可以敕封,但若朝臣看来,恐怕会有议论。臣有一议,不若封于弘农郡治弘农县,敕封于司隶郡治,足矣彰后族之恩荣!”
“弘农倒也不错。”郭瑶点头:“可以。”
曹宇深吸了一口气:“若如此,臣为辅臣有治政权责,臣建议追封太后尊父郭君为弘农定侯,封太后尊母杜氏为阳君,以卫尉郭立次子郭满为太后尊父之嗣孙,为弘农侯。封卫尉郭立为宣德将军,加长水校尉郭芝为散骑常侍、封为列侯。”
“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吾以为甚好。”郭瑶终于轻轻长舒了一口气,点头应道。
曹宇再度拱手:“那臣方才所说开府征辟一事,不知太后可有异议?”
郭瑶摇头:“大将军决断甚妥,吾无异议。且按此名单征辟便是。”
“好。”曹宇颔首,躬身一礼后说道:“臣受先帝重托为辅政大臣,不敢不尽心竭力。宦官为二千石有违文帝之制,故而臣多言几句,非臣有意为此。”
“臣只望太后与臣之间勿要相疑。日后,凡是后族之人有何举荐、任用、职务之事,还请太后不吝言语,臣等能够做到之事定当竭力而为。而宫中用度、贡物赏赐、金银宝器、各色征调,臣与朝臣当尽力以奉太后之需。”
直到听到这句话,郭瑶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与曹宇有了这般约定之后,太后尊位与家族之事应当有了保障。
说句实话,曹芳并非曹睿亲子,自然也不是郭瑶之子。郭瑶无有子嗣,其父也无直系后代,她所求之事,无非一是后位稳固,二是家族可以传承,其余之事,与她一介妇人又有何干系呢?
郭瑶道:“那就有劳大将军了。宫内之事吾帮大将军照看,外朝之事有劳大将军费心。”
“这是自然。”曹宇应声。
隔了几瞬,站在纱帘外面的曹宇却突然伸手拨开了身前的那抹纱帘,而太后郭瑶就坐在一丈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