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司马懿也站在众人最中间的地方。
“以太尉司马仲达督军讨逆之功,晋其为太傅,增邑三千五百户,并前封邑共七千二百户,增昆阳县为其封邑……”
钟毓念着这句的时候,帐中众人不禁惊呼了起来,纷纷将目光看向司马懿的方向。
就连丘俭都没忍住朝着司马懿看了一眼。
三千五百户封邑……仗还没打完,朝廷的恩赏就如此之大吗?这可是三千五百户,若再立一、二功勋,明年打完襄平擒了公孙渊,司马懿的封邑岂不是就逼近万户了?
是真的令人羡慕,
也属实骇人。
司马懿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显然是特意克制之后的结果,而后微微侧脸朝着后面瞟了一下:
“噤声,不得喧哗,正在宣旨!”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钟毓表情分外严肃,没有半分变化,继续说道:“……接旨之后,着太傅交还节杖,随使者一同回返邺城以听后令。此诏。”
司马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仅是嘴角,脸颊、眉眼都有些许极为细微的动作。
由于司马懿站在众人身前,因而除了钟毓,并无旁人可以看见他的神情。钟毓也低头看着帛书上的文字,没空去看司马懿的脸。
几瞬之间,司马懿的面孔大体没动,但若是有人从正面观察他脸部的细节,会在几瞬之中看出惊讶、错愕、愤怒、惋惜、克制等等一系列精妙的情绪来……
最主要的是愤怒和克制。
他谋划了这么久,又是从邺城至洛阳、从洛阳领兵走到了辽东,四郡之中收复了三郡半,只剩一个襄平城。
皇帝多病,若待皇帝辞世之后,他为当朝军功之冠、官位之冠,又领中军战胜回朝,大权在握指日可待。
就算在制度上未能辅政,至少这般格局能力保其家在新皇治下地位不坠。
如今一个轻飘飘的诏书从洛阳到了襄平,就要将他这一年多以来的努力和筹划尽数抹了?
凭什么?
皇帝就能这般操纵权位,视臣子如无物吗?
三千五百户……谁缺你那三千五百户,我要之何用?
连太傅都弄出来了,怎么不直接赐死我算了!!!
帐中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清。
众人鸦雀无声,是真的一点声响都无,站在司马懿身后的一群将军们连呼吸的声音都在尽量克制,唯恐惊扰了自家主帅,在这个宣诏的时候再触司马懿的霉头。
司马懿是当朝太尉,杀一个二千石立威,毫不夸张地说,就如杀一只鸡一般简单!
但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司马懿心中波澜涌起之时,一旁的丘俭却顿时有所明悟。
用三千五百户增邑和一个太傅职位堵住司马懿和天下人的嘴,让众人不以为朝廷亏待功臣,而后实质性的撤了司马懿的职。
这是在战时撤一个七万大军统帅之职的诏令!
虽然给了奖赏,虽然给了封邑,虽然升了职位……但这完全不符合任何政治规矩。
丘俭与曹睿相识近二十年,如何能不知道曹睿的性格?
这般急切,唯一的原因是皇帝有不得不这般做的理由。
除了快死了,没有第二个原因。
丘俭登时就红了眼睛,瞬间眼泪流出,竟开始啜泣了起来。
这声啜泣在安静的中军帐中是如此清晰,以致于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啜泣,许多人还在诧异,丘将军和太尉的关系何时这般好了?连太尉走了都能哭上一场?
许多人不知朝中细情……但司马懿却是清楚的。
丘俭所能猜到的事情,他也能够猜到。
司马懿长长一叹,俯身下拜:“臣奉诏离开洛阳之后,在孟津渡河而后途径温县,曾有‘将扫群秽,还过故乡。告成归老,待罪舞阳’之句。今有旨意到达襄平,臣自当尊奉。”
而后叩首。
钟毓作为天使,小心将司马懿扶了起来,然后将诏书放在司马懿手中,又站回方才的位置,开始读起第二封来。
“改幽州刺史、度辽将军、护乌桓校尉丘俭为卫将军,都督辽东诸军事,罢其余职,持节督领辽东诸军,暂驻辽东,明年攻取襄平。此诏。”
方才众人看丘俭哭还诧异,如今丘俭的任命一出,更是令人震惊。
卫将军。
大、骠骑、车骑、卫,这四个重号将军并不常授,所授之人在一定程度上按照政治传统,也就当有辅政之权。
魏国曹丕、曹睿两代皇帝执政期间,除了曹氏、夏侯氏之人,公孙渊任过大司马,孙权、司马懿二人任过大将军,司马懿此前任过骠骑将军,公孙恭、张(追赠)任过车骑将军,而后就没有了。
孙权、公孙渊、公孙恭、张不算在内,正经任过重号将军的外姓之人只有司马懿一人。
如今轮到丘俭了。
即便司马懿、陈群刚刚辅政的时候,所任的都是抚军大将军、镇军大将军这种杂号加大的将军。
皇帝要让丘俭辅政了?
帐中众人大半都是中军将领,余下的也是二千石太守,谁还能连这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呢?
“臣……臣领旨!”丘俭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当即跪地叩首,连叩三次,砰砰作响。
当晚,在钟毓的监督之下,司马懿将兵符、印绶、令牌等物统统移交给了丘俭。并且二人一并做了撤军于诸城之内的议案,还准许乌桓、鲜卑义从先行离去返家。
丘俭还不到四十岁,这般恩宠信重,当为朝廷诸臣之冠。
中军各个将领的心思也不同。有人连夜去丘俭处表忠心,还有人去烧司马懿的冷灶,问安辞别,哭泣道别的人不在少数。这就不在钟毓的管辖范围之内了,他作为天子使者、前任太傅之子,由他来宣诏一个新太傅的任命,倒也可算佳谈。
只不过这个‘佳谈’,并非当事人自己想要的罢了。
当然,这些将领还没意识到这对他们来说是件幸事。司马懿已经做好了明年杀四分之一的二千石将领来立威的准备,所幸让他们躲了过去。
第二日,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七日,司马懿与钟毓一并回返,而且还有五百骑兵随行护卫。司马懿不在,司马昭也没必要在这里继续挂着什么参军的职位,随其父一起回返南下。
朔风劲猛,冰雪延绵,这注定不是什么好走的路。
司马懿只得认下。
这是皇帝的诏令……又有谁能不从呢?
但……上天从不绝人之路!
……
就在同一日,曹睿下令征召的诸王也一并到了洛阳,都是曹操的儿子。
曹操在世的八个儿子之中,燕王曹宇因年龄相仿之故,少时就与曹睿交好,两年前就已在洛阳居住。其余七王,沛王曹林、陈留王曹峻、赵王曹干、楚王曹彪、东平王曹徽、彭城王曹据、曲阳王曹茂纷纷从各自封地乘车尽速来到洛阳。
没人知道皇帝为什么召见他们,就连这七王自己都不清楚。
他们入了洛阳之后,曹睿当即将这七人唤入宫中,一一询问几人志向、以国事来咨问他们。
待这五王结束奏对,离开殿中之后,曹睿声音细若游丝,对着一旁站着的卫臻、曹肇二人问道:
“卫师傅,长思,你们二人以为这七人谁可堪重任?”
曹肇低下头来默默不语,明摆着没打算说话应和。
卫臻一开始也沉默着,但见曹肇不说话,卫臻叹了口气,答道:“回禀陛下,陈留王论及边事之时欲要进攻吴蜀,非守成之人,不可用。楚王与陈留王类似,以为此前未能平定吴蜀是将略不足,主张选良将以攻之,亦不可用。”
“赵王虽有智略,但性格懦弱,见陛下连头都不敢抬起,不可用之。彭城王、曲阳王庸人也,不值一提。”
“沛王、东平王二人可以选用。但以臣来看,皆不如燕王性情敦和、人品贵重。辅政之选,当选有长者气度之人。”
“朕明白了。”曹睿闭上双眼,微微颔首:“朕拖着病体等着几人,如今也不甚满意,但朕终归是做了,泉下可以无愧于武帝、文帝。朕说,你来拟诏。”
“是。”卫臻点头应下,走到桌案之前。
曹睿缓缓说道:“昔者先帝崩前制《终制》,尽说薄葬无封之礼。朕身后之事,当葬于洛水以南,不葬北邙,一如先帝礼制。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唯立德扬名,可以不朽。”
“朕俯仰天地,其立齐王曹芳为太子,而后嗣位为皇帝。以谥法而论,照临四方曰明,谮诉不行曰明,待山陵崩后,谥朕为明皇帝,庙号烈祖,如是可矣。”
曹睿说到这里,停了几瞬,卫臻看了过来,小声回应道:“臣已记下了。”
已经立了庙号,再给自己加一个谥号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更何况这个谥号的确公允。照临四方曰明,谮诉不行曰明,曹睿‘明’到了如此地步,还能说什么呢?
曹睿用力吸了口气,但胸膛的幅度却不甚大,继续勉力说道:“其以燕王曹宇为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加侍中、假节钺、录尚书事。加卫将军丘俭侍中、假节、录尚书事。晋征东将军满宠为征东大将军、加散骑常侍、假节。晋骁骑校尉曹肇为领军大将军,加散骑常侍。此四人并同开府,受朕遗诏辅佐嗣主。”
说罢,曹睿又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晋武卫将军曹爽为征南将军。拜尚书右仆射卫臻为太尉、领尚书事。拜太中大夫韩暨为司徒。拜司隶校尉崔林为司空。”
“以沛王曹林为尚书右仆射,典选举事。以东平王曹峻为中护军。”
曹睿长长叹了一声:“就这样吧。且将以上说过的这些人唤来朕处,还有卫尉郭立、城门校尉甄畅二人,还有太子,速去,速去!”
曹肇本能地看向卫臻,用眼神示意卫臻前去。而卫臻却稳坐席上半点动作都没有,而是张口说道:“臣在拟旨,当令长平侯去。”
见曹睿点头,曹肇这才快步离开。
曹睿卧在榻上,眯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卫臻拟好了诏书,拿到曹睿面前看了一眼,见曹睿点头,而后又加盖印绶,放于桌案之上,自己也坐了回去。
君臣二人一时无言,卫臻也没有话说。
是真没什么话说!该说的话已经尽数说过了,该做的安排已尽数做了,还能说些什么呢?
不过,曹睿开口了。
“太尉。”
“臣在。”卫臻愣了愣神,随即回应。
曹睿道:“朕现在尚有些气力,近日在榻上得了一首乐府,朕读给你,你记下来。”
卫臻应道:“是何乐府?”
曹睿道:“《步出夏门行》。”
步出夏门行……
武帝曹操最雄浑的诗就是以这个乐府旧题来写的。
曹操写了四首《步出夏门行》。所谓夏门,即是洛阳西北面的城门。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这首《观沧海》,‘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首《龟虽寿》,用的都是《步出夏门行》这个乐府旧题。
曹睿临终之时也写下这个……
卫臻素来知晓,曹睿此生分外追慕曹操,却对其父曹丕爱恨交织难以言说。果然,临终之时,仍然不能对自己的父亲释怀。
卫臻暗叹一声,而后道:“臣已提笔。”
曹睿幽幽说道:“朝游青冷,日暮嗟归。蹙迫日暮,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卒逢风雨,树折枝摧。”
“雄来惊雌,雌独愁栖。夜失群侣,悲鸣徘徊。”
“荆棘,葛生绵绵。感彼风人,惆怅自怜。”
“月盈则冲,华不再繁。古来之说,嗟哉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