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肇当然知晓,曹睿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支持他去正殿坐着与诸位臣子议事了,故而这般劝谏。
曹睿长长一叹:“也罢,也罢。让他们都来这里吧。”
随即闭口不言。
卢毓做事颇为高效。
半个时辰过去,尚书令裴潜、尚书右仆射卫臻、司隶校尉崔林、大司农赵俨、中书监卢毓、中书令刘劭六人已经站在了嘉福殿的后殿之中。
曹睿侧脸看了看几人的面孔,而后伸手一指,侍立在旁的曹肇会意,将辽东军情悉数说了一遍。
“说一说吧,都有什么意见?”
裴潜率先拱手:“陛下,大军在辽东遭遇天寒,撤军不可撤,攻城不可攻,所幸有辽东诸城可避风寒,臣以为当按太尉、丘将军之议,分散军队驻守各城,明年春日再破襄平。”
赵俨也拱手应声:“臣附议。除了这种安排,并无他法。”
“崔卿。”曹睿又伸手点了一人。
崔林答道:“臣也没有更好的想法。昔日武帝攻乌桓之时,回军之中从柳城至卢龙塞,天寒且旱,二百里无水,军又乏食,士卒多有冻馁。辽东之地更远,更难撤兵,唯有固守以待春日再战,方可稳妥。”
裴潜也继续说道:“如今诸郡皆克,唯有襄平一城,或许可令乌桓、鲜卑义从撤军,以省军资……”
曹睿听着臣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眯着眼睛思索了起来。
过去数年之间,辛毗死了、刘晔死了、董昭死了、陈群死了、陈矫今年也死了……而看着今日殿中众人,说得都是军事大略,却没有一人从人事上提半个字!
果真可以让司马懿在外带兵,等到明年春日再攻吗?
若是真这样允了,恐怕司马懿从辽东撤军回返洛阳,将会是明年秋天的事情了。旁事不说,曹睿有自知之明,他自己绝对活不到那个时候。
甚至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都不知道……
曹睿缓了缓神,而后发现曹肇在唤自己,而将目光再次看向殿中的时候,发现六位大臣已经停止了讨论,目光都向卧在榻上的他看来。
“卫师傅留下,其余之人在外等候。”曹睿顿了一顿:“长思,德思,你们二人也一并出去。”
“遵旨。”众人明白曹睿这是要与卫臻独对,纷纷识趣离开。
见众人皆已出去,曹睿招了招手,卫臻也缓步走了过去,在曹睿的榻前停下站好。
“陛下有何吩咐给臣?”卫臻躬身一礼,轻声发问。
曹睿怔怔看着卫臻的面孔,而后颤巍巍的将被衾下面的手伸了出来。卫臻抿了抿嘴,心下有些不忍,而后跪坐于榻前,双手握住了曹睿伸出来的左手。
卫臻低头看了一眼,曹睿的手长而纤细,肤白光洁,与许多年前并无两样……一时之间,潜邸中的教导,即位后的亲信,与曹睿相处近二十年的往事涌上心头。
看着曹睿虚弱苍白而又憔悴的面孔,卫臻一时潸然泪下。
曹睿捏着卫臻的手,没有多犹豫什么,直言道:“朕自知将不久于人世,应当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今日召诸臣奏对,所言皆不合朕意。如今只有君臣二人,卫师傅,辽东之事该当如何?”
卫臻小声应道:“陛下神武英断,定有心意,不必问臣,依陛下心意而决就是。”
曹睿道:“以辽东战事之功,晋太尉为太傅,增其封邑三千五百户,将舞阳县旁的昆阳县一并为其封地,如何?”
卫臻点头。
曹睿又道:“罢太尉领军之职,收其节杖,令其接诏速归,还居于邺城。大军由仲恭统领,明年继续攻襄平,如何?”
卫臻继续点头。
曹睿看着卫臻的双眼,一刻不停,直言问道:“待朕死后,卫师傅辅政如何?朕择两名宗亲掌兵,再让你和仲恭一起凑足四人。就如当年朕刚继位之时那样,你做陈长文,仲恭做司马仲达,如何?”
卫臻沉默半晌,看着曹睿满是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摇头。
“臣无才无德,昔日靠父辈恩荫才能入仕,又因机缘在潜邸侍奉陛下,故而才有这些年来的君臣相得。臣已六旬年迈,难以长久,实在担不起陛下重托。”
“臣死罪!”
曹睿近乎哀求一般问道:“卫师傅真不愿助朕吗?”
卫臻再次摇头:“臣难当大任,请陛下勿复再言。”
曹睿瞬时泣下:“卫师傅不愿助朕,外朝还能用谁来理事?过去数年之间,年高德劭之臣纷纷凋零,朕实在无人可用!”
“就算卫师傅不愿任职,可有言语点拨于朕?”
卫臻深知帝王之心,只有他自己跳出这个人选之后,所说的建议才能真正被皇帝听到心里去。
卫臻认真握住曹睿的手,四目对视,郑重其事地说道:“陛下若是真在考虑辅政之事,臣有一言进于陛下,还望陛下勿要相疑!”
曹睿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卫臻沉声说道:“曹氏天下,实非陛下一人之天下!”
“何解?”曹睿神情也严肃起来了。
卫臻叹道:“非臣故意议论先帝。汉时天子临朝,所赖之力无非宗室、外戚、宦官三类。先帝禁锢宗室、不用外戚、杜绝宦官掌权,如此,则若君王临难,外朝之臣与陛下异姓,则君王无所依从。此法谬甚!”
“恕臣直言,臣知陛下已两载不理后宫,终日在嘉福殿中养病。陛下废毛后而立郭后,无非是郭后家人可以稍微作为外戚之用。”
“陛下为何不用宗室呢?”
曹睿喃喃:“宗室……”
卫臻点头:“陛下继位之时,远支宗室还算堪用。曹子丹(曹真)是先帝旧友、武帝养子。曹文烈(曹休)素掌亲从、多年统兵,也是可选之才。”
“反观现在,诸曹夏侯之中岂有可用之人?曹长思(曹肇)、曹德思(曹纂)兄弟可为亲卫,徒有勇力,难当大任。曹昭伯(曹爽)短于将略,陛下昔日付其两万大军去援陇右,都未曾临战,一场火攻就将他烧回来了!曹长思也好,曹德思也罢,此二人只可守家,均不堪托付辅政大任!”
曹睿的表情有些凄惶:“若按你这般说,夏侯献、秦朗也不堪用了?”
卫臻话说到这个份上,也豁出去了,直言道:“夏侯献庸人也,秦朗虽然贪鄙,但为人谨慎知进退,倒是个可以托付之人。”
“恕臣直言,既然远支宗亲不堪用,不如多用近支宗室以辅政。武帝诸子之中多有贤德年长之人,可从此中挑选。日后若有万一,陛下在太和三年也已下诏,宗族之中小宗入继大宗不得追尊私亲为帝后。陛下已为烈祖,宗庙血食不辍,亦无忧矣!”
曹睿流泪道:“先帝共有十子,论及先帝后嗣,如今在世之人,唯有朕与曹霖兄弟,以及曹寻一孙。曹霖性暴无德,曹寻年幼……这是天不助朕……”
卫臻提醒道:“陛下,武帝二十五子,如今尚有八子在世。燕王(曹宇)素与陛下友善,性情敦和持重。沛王(曹林)有文思捷才,陈留王(曹峻)有勇力,赵王(曹干)年少于陛下,楚王(曹彪)博学多智,东平王(曹徽)有韬略,还有彭城王(曹据)和曲阳王(曹茂),这几人皆是一时之选,陛下近支宗族并非无人!”
曹睿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一瞬、两瞬……足足等了一刻钟的时间,曹睿才再度睁开双眼。
曹睿声音轻微:“卫师傅去吧,将众人都叫回来,朕有话说。”
“遵旨。”卫臻行礼退走。
不多时,六人与曹肇、曹纂兄弟二人复又回返殿中。
曹睿侧卧在榻上,双眉上挑,眼神从众人身上扫过,而后开口:“卢毓,拟诏!”
“遵旨。”卢毓拱手,而后走到殿侧桌案之前,提笔沾墨。
曹睿道:“以太尉司马懿督军收复辽东三郡之功,晋其为太傅,增邑三千五百户,并前封邑共七千二百户,增昆阳县为其封邑。接旨后交还节杖,罢军职,速还邺城,一如前令。”
“改幽州刺史、度辽将军、护乌桓校尉丘俭为卫将军,都督辽东诸军事,罢其余职,持节督领辽东诸军,奉诏暂驻辽东,明年攻取襄平。”
正在拟诏的卢毓心中惊骇莫名,字体素来遒劲的他,竟然有些手抖了起来。
卫将军……
这是重号将军。按照传统,重号将军身份贵重,甚至在危难之时也可以有些辅政之权。
在十年前陛下刚刚践祚之时,丘俭只是一介尚书郎。十年之间,先任尚书郎、羽林郎、洛阳典农中郎将、荆州刺史、使持节幽州刺史……这般提拔的速度,只有昔日曹丕年间的司马懿可以比拟。
如今此人更近一步,成了卫将军了吗?
关于司马懿、丘俭的种种,在场的裴潜、赵俨、崔林等人各自惊诧,却也始终无人敢说半个字。
随他去吧。
没人愿意惹怒病重的皇帝。
哪怕一点点可能都不愿沾上。
曹睿继续说道:“以领军将军夏侯献为镇南将军,出镇荆州,都督荆、豫诸军事。改荆豫都督夏侯儒为镇北将军,出镇冀州,都督冀州诸军事。升左将军郭淮为镇西将军。升殄吴将军曹纂为镇东将军,赴任寿春,领军一万,于征东将军满宠麾下听令。”
卢毓下笔不停,丝毫没有半点拖拉。
这种时候是朝廷大事真正的关键时刻,他丝毫不敢怠慢半分。
曹睿继续说道:“诏郭立(郭皇后叔父)为卫尉,诏甄畅(文昭甄后之侄)为城门校尉!”
“四封诏书,先这样吧。”曹睿声音小了一些,似乎是有些疲累了,而后指着卢毓问道:“中书可曾拟好诏令?”
卢毓等了一会儿方才落笔:“臣已拟好。”
“发出去。”曹睿无力地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吧,长思、德思留下……”
第254章 曹睿托孤(5.7k)
辽东,襄平城外,魏军大营。
十一月底的辽东已然冰封。除了飞雪的天气,基本每日都是晴日,白晃晃的日头映在魏营和襄平城间的雪原上,光线射得人眼疼。
历来围城都是要取土掘壕、广布沟壑以困城垒的,辽东土地封冻,倒是也有别的法子。司马懿令士卒多多伐木以制鹿角,并融冰浇于其上以防火攻,倒也算能用。
魏国至辽东的七万军队之中,有三万军队都在襄平城外驻守,余下包括乌桓、鲜卑在内的四万兵都已在各城之中屯驻,并就地征粮,输送大军。
魏军所在的地方,又怎会缺粮呢?
当然,寒冷的气候不仅会影响魏军的作战,同样会影响辽东公孙军的战力。双方隔城对峙,只是苦了司马懿这里的寻常士卒们。
司马懿并不在乎这些。
他在襄平城外的这些日子,等待的就是魏国中枢还没到来的消息。驻军辽东,明年进攻……
终于,在十一月二十六日这一天,从洛阳中枢来的使者到达了襄平城外。
“你说谁来了?”司马懿听闻其子司马昭入帐禀报,一时讶异。
“是,父亲,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司马昭说道:“钟毓已至营门外,持了诏书而来,以礼来论,父亲要不要出营相迎?”
“他若没说,我便不去,你请他入营吧。”司马懿挥了挥手:“且留意着些,你与他年龄相仿,慢点进来,与他交谈之时,多问问洛阳情状。你当知道该问哪些的,用他亲自跑一趟辽东,实在有些反常。”
“儿子明白。”司马昭点头应下,随即便走。
襄平城外所谓四万人的大营,其实是由十六座小营组成的,遍布襄平城的西、北、南三面,司马懿治军严格,但凡其他将领要入他本营,必须由他亲自点头才行。
“稚叔,快快请入。”司马昭带着几分歉意走到钟毓身前,拱手道:“我已报与太尉,太尉请稚叔入营。”
“有劳子上兄了。”钟毓点头:“我这五十名从骑还请一并照应。”
司马昭侧身相邀:“请。”
二人途中闲叙数句,钟毓一直口风极严,没有透露出半点有用的信息,让司马昭一时郁郁。
待钟毓到了司马懿中军帐中,行礼已毕,司马懿当即开口问道:“稚叔乃是散骑侍郎,命你来此,不知朝中有何军令旨意于吾?”
钟毓拱手:“回禀太尉,确有诏令,还请太尉将副帅丘将军以及军中二千石以上官员召入此处,由在下当众宣旨。”
“这是谁让的?”司马懿挑眉发问。
钟毓道:“是陛下所令,故而在下不敢怠慢。”
“好。”司马懿点头:“稚叔远来为使,还是让子上带你先去旁边营帐中歇息片刻。子上,你稍后去将人叫来。各营事务且由副将或者长史代理,速去速回!”
司马昭拱手应声:“遵令!”
钟毓不肯说,那谁也没有办法。司马懿也不能强求。
等到丘俭等二十余名二千石的将军、校尉、太守到达中军大帐之后,钟毓也终于被司马昭再度请来,而后持诏站在众人身前宣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