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魏、吴三家的军队同时出现在一个战场之上,这种纠葛……还当谨慎处理为是。
陈祗在观察局势的时候,汉水之上的吴国楼船内,偏将军贺质也仔细看着汉水两岸的情况,对着一旁的杨竺说道:
“杨御史,汉水西岸之军定为汉骑,尊驾欲要何时下船?”
杨竺想了一想:“贺将军先令人去通报一声,我稍后再去。汉骑领兵之人若是陈祗,那我便亲自下去。若是糜威,我令人送信就好。”
“好。”贺质点头。
贺质今年二十五岁,中等身材,殊为精壮,两年前被封为偏将军,开始在吴国水军任职。
贺质是吴将贺齐长孙、贺达之子。
贺家之人素来在建业统领水军。贺齐生性奢绮,其部下船只上多有五色文彩,楼船上多有青色蓬盖和绛色帷幔,一眼就能识别得出,在贺齐故去之后,这个习惯也一直在吴国中军的水军里传承了下来。
而贺达……纯属是个倒霉之人。数年前孙权派人去辽东公孙渊处,贺达率船只开拓航路,从建业一直行船至渤海,经辽水之上而到襄平,却被公孙渊砍了脑袋,脑袋送到了魏国之处。
无论在哪个国家,贺质这种人都是最适合用在军中领兵的选择。
而此番贺质率水军从襄阳而来,先是攻克了襄阳以西、汉水以北的山都县,而后又沿汉水而上,攻破筑阳,这才抵达县附近。
孙权给的原话是令贺质沿汉水探查……但魏国没有防备的城池就在汉水两岸摆着,这等功劳若是不取,实在算是可惜,故而贺质才晚来了一日。
不多时,先行派往岸边之人就已回报,西岸是陈将军本人在此,故而杨竺向贺质道了个别,随即乘小舟前往岸边。
“杨御史,别来无恙。”陈祗坐在马上,看着被亲卫引到身前的杨竺,缓缓点头。
“在下吴国殿中侍御史杨竺,拜见陈将军。”杨竺躬身行了一礼:“在下且代我家陛下向将军问好。”
“好。”陈祗点头:“贵国陛下是否安好?”
“安好。”杨竺笑着颔首:“吴、汉两国会猎与襄阳,这是陈将军起初提议之事。如今两国合兵十三万皆在汉水左近,攻取襄阳,易如反掌!”
什么易如反掌……这种鼓舞士气的话给下面的人说一说就行了,到了陈祗这种层级,哪里还会信这些话?
陈祗没有接杨竺的话,而是直言问道:“今日是正月二十三日,孙皇帝在襄阳的攻势如何了?”
杨竺答道:“回禀将军,卫将军全琮奉旨拔除樊城外围,亲统精锐二万,督左将军朱据部八千士卒、奋威将军张承部八千士卒、昭信中郎将孙承部四千士卒,共计四万兵力。”
“我朝皇帝陛下亲督二万水军坐镇鱼梁洲。镇西将军诸葛恪督二万兵力进攻襄阳。”
陈祗默然不语。
而一旁站着的杨竺却还带着几分期待,一直在看着陈祗的面孔。他此行的任务颇多,向陈祗咨询军略安排就是其一。
过了片刻,陈祗方才开口:“你们用诸葛恪来攻襄阳,用全琮来攻樊城……我只是有些好奇,这个方案是谁想的?”
杨竺听出了陈祗的话外之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了:“陈将军,这是我朝陛下的方略。”
孙权自己的军略……
那便不奇怪了。
陈祗轻咳了一声:“此前汉、吴两国约定的是攻襄阳,孙皇帝为何要攻樊城?”
杨竺诧异道:“襄阳、樊城隔江而望,乃是一体,若要取襄阳,如何能不取樊城?”
陈祗解释道:“吴国有舟船之利,既然能用水军隔绝汉水,汉水以北的魏军不得南渡,那用重兵先攻襄阳不就行了?”
杨竺想了一想,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复陈祗,只好带着歉意拱手道:“这……陛下的方略,我一介臣子不识军事,实在不懂。”
“不过,我想问一问陈将军,汉军何时沿汉水至襄阳左近参战?”
陈祗挑眉瞥了杨竺一眼:“为何要去襄阳左近?”
“这……”杨竺一时被噎住了,咽了咽口水,表情不太自然:“陈将军,不是汉、吴两国相约共攻于襄阳吗?”
陈祗笑道:“是会猎于襄阳,只不过是会猎于襄阳郡,而非襄阳城。杨御史,筑阳城现在在吴军手中对吧?”
“是……”杨竺神情尴尬,应了应声。
陈祗拍了拍手:“好,劳烦杨御史跑一趟了。请与贵国陛下转达两件事情。”
“其一,汉军将在县、阴县、筑阳一带驻防,作为偏师吸引魏军兵力。请吴国军队自取襄阳。另外,若要防守县、阴县,不守筑阳的话,恐被魏军强渡汉水包围,腹背受敌,故而请你们将筑阳移交给汉军。”

“其二,襄阳城坚,昔日司马懿在荆州为任之时,对襄阳城多有增固,此事近乎是公开的。我本人有一忠言,请吴国军队不要去管汉水以北的樊城,而是尽快强攻汉水以南的襄阳,还请孙皇帝与吴国诸位大臣将军多多斟酌。”
“言至于此,杨御史请回吧。”
杨竺长叹一声,没有多说什么,随即行礼离开。
杨竺走后,在一旁陪同的糜威不禁问道:“陈将军为何与杨竺说这些?此前在西城之时早有军议,蒋公与陈将军不是早已议定,可以援吴军攻襄阳城吗?”
陈祗冷哼一声:“若孙权是我儿子,那我倒是愿意帮他去攻襄阳。但他并不是我儿子,又明摆着图谋不小,要用汉军为他驱使,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他用四万兵攻樊城、两万兵攻襄阳,余下三万水军隔绝南北,隔绝汉水水道能用得上三万水军吗?!他自己都不出全力,我又何必帮他!什么时候等吴军在汉水以北维持不下去了,那才是我军帮他取襄阳的时候。”
糜威点了点头:“此言有理。吴国水军足够隔断南北,他先取襄阳难道不行吗?就是想将襄阳、樊城一并取了,吴人之奸猾一如既往!”
“且看孙权怎么答复吧。”陈祗轻叹一声,随即不语。
杨竺回到贺质船上的时候没有多言,只是让贺质派了一艘楼船,将他送回襄阳东北鱼梁洲的吴军水寨之处。
他方才只是装傻而已。说是不通军事,军事哪有那么神秘?
吴军与汉军之间的不同意见皆是因为利益不同。
在吴人看来,最好能将樊城与襄阳一并得了。这样吴国可以全据汉水以南,让樊城作为堡垒在汉水北岸固守,如同扬州大江以南的芜湖和江北的濡须坞一般,构成一个立体防线,最大程度的维护襄阳安全。
而在汉军眼中,帮助吴军得到襄阳的目的是令吴军与魏军长期对峙,谁都不能拿到一个最舒服的防守位置,耗费魏国和吴国双方的军资兵力,减少汉军在关西的军事压力。
从汉军的角度来说,最好魏军据守樊城不失,而吴国得了南边的襄阳!
杨竺当晚在山都驻船,第二日中午才回到鱼梁洲处。
孙权得知陈祗的回复之后,当着诸位臣子的面怔然不语。
过去一年,孙权为了攻襄阳一事,先是赐死了战功赫赫的陆逊,而后又将丞相顾雍罢职遣回封地,连吴郡的诸县都给诸将建了侯国,实封出去了。
可谓是拼了性命。
孙权在国中处理政事并不如意。就如同自家妻妾日久生厌,别人家的妇人令人垂涎一般,在孙权眼中,汉臣陈祗就是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最好的臣子,孙权在陈祗身上隔空倾注的感情之多,已经超越了吴国内部的所有臣子。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而这样一个角色……今日却说了这么一番基于利益的话语?简直生硬到有些硌人心肠了。
孙权长长一叹:“他终究不是朕的臣子!”
第262章 对峙与平衡
襄阳东北,鱼梁洲南,白沙曲,孙权座舟议事厅中,孙权本人坐于最中,数名臣子分在两旁站定。
随着孙权的这声长叹,站在孙权身边的几名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尽皆闭口不言。
除了一个回返报信的杨竺以外,此处还有四人在场。分别是侍中胡综、侍中徐详、尚书仆射是仪,以及驸马都尉刘纂。
偌大的吴国,倒了顾陆两家,后面等着挤进孙权左右的臣子不知还有多少,哪里会无人可用呢?
但……且不说陆逊,若是顾雍尚在此处,顾雍一定会劝说孙权当机立断放弃攻樊城,按照陈祗的建议速攻襄阳。
可胡综、徐详、是仪、刘纂这些人,前三个是孙权多年近臣,后一个刘纂还是孙权女婿,又怎么会愿意在孙权沮丧之时直言进谏?
这就是吴国此前朝中争斗带来的弊病了。
厅中安静了片刻,侍中胡综不愿冷场,在旁谏言:“陛下,此事既为军事,当咨以国家大将。不若遣人去问一问襄阳的镇西将军和樊城的卫将军?”
孙权沉默良久,而后颔首:“伟则,你亲自去吧。速去速回。”
“遵旨。”胡综行礼应下。
胡综离开楼船,乘小舟绕过鱼梁洲渡过汉水上岸,在樊城东面的吴军营垒中见到了卫将军全琮。
听罢胡综言语,全琮面色刚毅,思略良久,而后开口答道:“汉军与吴军利益并不相同,但不论怎么说,速攻襄阳都是对的。若能拿下襄阳,则我朝军队可以尽数集结在汉水以北,不用分兵三路……但最终如何,还是请陛下圣裁。”
胡综拱手行礼:“卫将军之语我已记下,稍后定会向陛下表明,暂且别过。”
“胡侍中慢行。”全琮拱手行礼。
胡综一刻不停,继续乘舟渡汉水向南,在襄阳城外的营垒中见到诸葛恪,将方才与全琮所说之语又复述了一遍。
诸葛恪眉头紧皱:“襄阳城外垒墙、沟壑、鹿角、护城河甚众,城中魏军多有滋扰,清理外围还要些许时日,哪能这么快就破城?”
“汉水以北之事非我可论,我只请胡侍中转告陛下,攻襄阳没这么快!”
胡综暗叹一声:“我已知晓,定当如实回禀。”
随着胡综的回返,全琮和诸葛恪二人的观点直接摆在了孙权面前。
襄阳不好攻,樊城也不好攻,南边还要北边牵制……
魏军也不是好相与的,就在昨日,前来援助的魏军曹肇部一万余人已经抵达了樊城西北不到二十里处的偃城了!
两国交战,实际上也是双方领兵主帅的心理战。哪一方先漏了怯,哪一方就将在军事上遭遇被动。
毫无疑问,相比于后方援兵不断的魏国,此刻的孙权才是被动的那一个。
江北的四万军队,当真能在樊城围城战中战胜魏国步骑吗?此前多年攻打合肥的履历已经在孙权脑中抹不去了,即使全琮麾下尽是部曲精锐,孙权仍然对在敌国坚城之下围城作战怀有畏惧。
而襄阳……隔着一条汉水,无疑会好上许多。
胡综回到楼船之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色黯淡下来,楼船上四处也点起了铜灯。
灯火的光芒在厅内的微风中摇曳着,而此时来回踱步的孙权本人,他的面孔也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加阴沉。
九万大军,如此兴师动众,朝中如此变革,若是什么战果都得不到,那他的统治也将面临空前的危机。
厅中的沉默浓郁的难以化开,将陈祗言语报与孙权的近臣杨竺见状,心中稍作衡量,当即开口道:“陛下,臣有一言。”
“说!”孙权当即点头。
杨竺轻声说道:“陛下,我军直到今日,方才刚刚合围樊城,而魏国援军已在樊城二十里外虎视眈眈。可见若是再迁延日久,来的魏军多起来后,魏军必然强攻卫将军部,以破樊城之围。”
“大约二十年前,关羽攻樊城之时,与当下格局类似。彼时关羽正在樊城之外设围欲攻,魏将徐晃得了偃城之后,徐徐向南连营,直逼樊城围外,关羽之败亡就始于此。”
“臣只是想,若是按照陈祗的言语,则大吴四万军队不至临危,还能聚集更多兵力强攻襄阳,岂不更妥?”
已经七旬的是仪开口反驳:“若不攻樊城,汉水又不甚宽,魏军仍然可以在上下游我军防备不到的地方争渡,又当如何?”
“若是我军不在汉水以北……那县、阴县的汉军不就是唯一在汉水以北、以东的军队了吗?魏国定会多花兵力在汉军身上!”
“唉。”孙权终究一声长叹:“就按此言办吧。樊城之攻可撤,但我军在汉水以北必须留些兵力!”
“诏卫将军全琮,在鱼梁洲对岸、樊城以东合众力筑垒,可留一万五千兵力驻守,此垒务必不得失去,大军必须在汉水以北有作战的后手!至于那个筑阳城,令人告诉贺质,令他交给汉军好了。”
“遵旨。”是仪连忙应声。
汉、魏、吴三国之兵集聚在襄阳樊城之地,在正月下旬的这个时间段内,竟然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静默。
夏侯献据守阴县,两万军队在城外筑垒、铺设鹿角木栅,一副要将阴县守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汉军姜维部还是守在县城中,陈祗令人接收了筑阳城,并在县上游、下游两个水浅之处预备了两套浮桥,似乎随时准备渡过汉水参战。
孙权开始准备从樊城外围撤军,结束不算正式开始的攻城,而曹肇本人也在樊城以北引而不发……
若是任意两国交战,绝不会出现这种诡异的对峙。
三国交战,汉、吴之间都在等对方先攻,哪一国先攻,哪一国就吃亏了!
就在三方对峙之时,曹肇从新野发出的请援文书也已抵达洛阳大将军府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