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范走了,卢毓对军事又不甚熟悉,曹宇一时难以抉择之时,竟又令人将太傅司马懿请到了府中。
曹宇带着几分歉意,主动站在大将军府正门外相迎,对着刚刚走下马车的司马懿说道:
“实在不愿劳烦太傅,只是前方战事紧迫,不得不请太傅移驾来此。”
“大将军,出了何事?”司马懿面上波澜不惊。
曹肇一叹:“还是请太傅入内一叙吧。吴、蜀两国一同来攻,曹长思继续请援四万!”
司马懿点了点头,随着曹肇一同入内之时,嘴角竟微不可查的稍稍扬起了些许。
第263章 搅局
洛阳大将军府的规制甚大,如同这个时代的所有官署一样,兼顾治政和主官居住两种功能。
此处其实就是当年曹真的大将军、大司马府,曹真死后按照惯例被朝廷收回,如今曹宇成了这里的主人。后来司马懿任大将军的时候,他的大将军府设在长安。
若是正经来论,司马懿已经超过十年没有在洛阳正经居住和任职过了。
司马懿上次来此还是在月初刚回洛阳之时,今日再来,从正门走入府中正堂的时候,司马懿注意到府中西侧似乎在修整房屋一般,多有工匠劳作的声音。
国家当下这般处境……你还在这里修房子吗?
颇有几分当年蜀军攻陇西之时,明皇帝将关中之粮调到洛阳的风范了。
不对,还是远远不及。
毕竟这是你们曹家的天下嘛!
司马懿不愿多嘴以生嫌隙,既然曹宇今日请他来是来问军事的,那就只说军事好了。
入府之后,卢毓、王基、鲁芝及数位参军一致向司马懿致礼。在卢毓讲解完曹肇奏报的军情和请援文书后,司马懿终于开口了:
“不知大将军有何想法?”
曹宇轻叹一声:“诸位属官已经将情况与我分析过了。曹长思和桓元则二人来要援兵,前线紧急,我实在不好拒绝。”
司马懿道:“那便是要给援军了?”
曹宇点头道:“当给,但是怎么给,调哪里的军队来援?”
司马懿微微摇头,表情显得些许严肃:“大将军,症结不在这里。不算江夏的一万兵,南阳、襄阳二郡有兵四万。朝廷先援四万,再援四万,那南阳及襄阳两郡之中,朝廷军队就有十二万了。”
“朝廷中军、外军、州郡兵加在一起,也就将近三十万的员额。如今辽东还有五万兵在攻公孙渊,若再按这般抽调四万,关中也将随之空虚。我姑且一言,大将军姑且一听,荆州是欲攻还是欲防?若是欲防,哪里需要十二万兵呢?”
曹宇一时捋须不言。
这其中有两方面的因素需要考虑。
其一是荆州实际需求的兵力。
虽说吴蜀两国同时来攻,但稳住防线真的需要十二万兵吗?桓范、曹肇他们两人对兵力的需求真的准确吗?给他们这般兵力,会不会影响到曹宇本人的权力?
曹宇此前只是与曹睿本人为善罢了,却与曹肇这些人不甚熟悉。曹宇当下与曹肇的关系也只局限于表面而已。魏国历来是禁止诸侯王与大臣交游的!
其二,兵力并非多多益善。
一个从未领过兵的曹肇,再配上一个少经战阵的桓范,真的能在汉水以北指挥好十二万兵吗?
还有后勤,司马懿昔日在五丈原与诸葛亮对峙之时,可是有一条渭水作为补给输送的要道。南阳郡可没有这般运粮的通路,十二万兵和八万兵的后勤压力,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曹宇沉默良久,而后朝着司马懿拱手:“国事为难,还请太傅点拨一二,有劳了。”
国事什么时候不危难了?
司马懿心中讥笑一声,而后带着几分感慨缓声说道:“若是我在荆州,守住襄阳、樊城一带,八万兵足矣,哪里能用十二万兵!”
从事中郎鲁芝见状在旁应声:“并非人人都有太傅这般军略,兵多一些总比兵少要好。”
一个念头突然在曹宇脑中萌生起来,曹宇随即脱口而出,甚至都没有与旁人商量:“不知太傅是否愿意前往荆州……”
“大将军还是收回这句话吧。”司马懿双手收拢于袍袖之中,整个人也向后缩了一缩,低着头道:“我已老迈多病,在辽东时身子一直有疾,月前又从辽东赶回,实在不堪驱使。”
曹宇愣了愣神,而后自嘲般地摇头苦笑:“是我唐突了,太傅勿怪。”
“无妨。”司马懿没有多言,继续保持低头看着地面的姿势。
经过此前数年关西、邺城、辽东的波折,司马懿对于政治的判断也比此前更加清晰和准确了。
在魏国的政治体系中,什么四方都督,什么统兵之权,这些都是帮助争夺朝廷中枢权力的筹码。
只有中枢洛阳的权力才是真正的权力。
外将领兵……一封诏书就能随时将兵权收回。退一万步说,司马懿如今已经混到了朝廷太傅的位置,哪里会愿意自降身段去荆州统兵呢、混回十年前的位置呢?
就在司马懿低头的同时,长史卢毓、从事中郎王基、从事中郎鲁芝等人都在不停地向曹宇使着眼色,曹宇也明白自己方才之语实在不妥。
但……荆州之事总要有个解法的!
曹宇思虑良久,眼神几度变幻,而后咬牙说道:“我意已决,再从关西抽兵一万,从寿春抽兵一万,共两万兵去援荆州。”
“是守非攻,十万大军足矣。若是再守不住,让曹长思和桓元则二人免官谢罪!”
曹宇上任时广征府属,郭淮之子、满宠之孙、丘俭之弟都在大将军府中,兼顾了各个实权都督的利益,因此郭淮、满宠等人配合顺畅。
但是,再配合,凡事也是可一而不可再,在关中各地统兵八万的郭淮也有自己的打算。
正月初的那次求援,郭淮派出平难将军邹轨督外军步卒一万,从长安出发走武关道来援荆州。到了第二次求援的时候,郭淮没有再调精锐的打算,而是选了扶风太守梁玮督扶风、秦国(京兆郡)、冯翎三郡国之兵共计五营,准备先在蓝田集结,再向荆州进发。
满宠则派了数年前调到淮南、去年刚刚被任命为平东将军的夏侯霸督州郡兵步卒一万从寿春沿着淮水向东进发。
满宠也是辅政大臣,实在不好强压。
这里一万、那里一万……魏国前后就是这般给荆州凑了六万援军出来。
正月二十九日,樊城西北二十里处,偃城营中。
所谓偃城,只是一座小型的城垒。长、宽不过百丈,大约是刘备据守新野之时,荆州牧刘表为了防备位于新野的刘备,在樊城以北修筑的一处军事据点。
二十年前关羽围攻襄樊之时,就曾派兵据守偃城,以此来防备曹军。
曹肇一直都在偃城引而不发,直到昨日、也就是正月二十八日,从关中长安出发的平难将军邹轨部方才抵达偃城,使得偃城此处的魏军总数达到了四万五千之数。
曹肇沉着面孔,站在军帐之中的曹爽、王凌、邹轨、桓范四人面前。
“局势已经很明确了。”曹肇道:“吴军不敢在汉水以北与大魏军队交战,主动撤了樊城之围,但却试图在樊城以东临江之处筑垒据防。观其营垒规模,应在一、二万人之间。”
“蜀军在西,步骑约两万之数。吴军在东,江北、江南兵力至少在六、七万以上。”
“依桓军师之计,我欲督军先破吴军营垒,而后向西增援,尽数击破汉水左岸蜀军。”
“诸位可有异议?”
曹爽率先拱手,态度颇为积极:“在下以为将军此言甚妥。”
王凌、邹轨二人对视一眼,而后王凌先应:“将军统四万余兵,吴军一、二万众,攻吴军营垒莫非要全师而上?”
“不错。”曹肇点了点头,神色一凛:“就是要强攻吴营!王使君可有异议?”
王凌暗暗一叹,而后答道:“并无异议,听将军指挥便是。”
用所有机动兵力去攻吴军的营垒,那西边的蜀军怎么办?左右为难,蜀军还能真的在原地等着你打完吴军再来?
邹轨见状,也随之附和。
二人都是客将,所领的关西兵、豫州兵都是远道而来,若是在强攻的过程中损伤甚多,那就不妙了。但曹肇是四位辅臣之一,他们也无可奈何。
曹肇点头:“明日一早,全军向樊城以东进发,强攻吴军营垒!”
“遵令。”众人齐应。
正月三十日中午时分,三万魏军抵达樊城以东、吴军营垒以北,并在此处多置营寨,试图连营以围吴军营垒。
二月一日、二日、三日,魏军接连强攻吴军营垒三日,半点进展都无。
三日当晚,樊城以东,魏军大营内。
“吴军不擅陆战,此事天下皆知!”曹肇面有愤愤之色:“吴军背水立垒,无有城墙之防,我军兵力数倍于敌,为何还能强攻不下?”
曹爽脸色尴尬,轻咳了一声,而后解释道:“将军,首日是我部相攻。吴军在营外设有十重鹿角,沟壑层层。我部在正月一日相攻,刚刚盯着箭雨拔除几层鹿角,第一批军队撤下去,第二批军队还没涌上之时,吴军就已令人来修鹿角。”
“吴军弓弩众多,矢如雨下,强攻的确对军队损伤太大了!”
王凌也脸色不太好看。
王凌的资历与郭淮相仿,且郭淮还是王凌妹婿。郭淮如今都已是关中都督、镇西将军了,而王凌却要在这樊城之外受着曹肇的斥责。
人家是辅臣……还能如何呢?
王凌压下心中怨念,强行保持表情不变,拱手道:“吴军守军甚众,背水立垒,且后面有吴国水军舟船襄助,实难短时攻下。将军应当多给我等一些时间……”
“我给你们时间,大将军却没给我时间!”曹肇也一肚子不满,语气也显得分外急躁:“原来求的四万兵,如今只给了两万。一万都是关中郡兵,另外一万还要从寿春调!待寿春援兵至此,恐怕都要二月下旬了!襄阳被围,我们在汉水以北岂能坐视?”
曹宇不给你援军,你反倒将气撒在我们身上?!
“恕我直言。”王凌深吸了一口气,叉手站定,直视对面的曹肇,冷声说道:“曹将军,吴军营垒就在那里,难攻就是难攻。不会因为将军对我等语气严厉,就能骤然攻下!”
“将军与其呵责我等,不若还是多操心于军事吧。或者,将军本部不是有一万中军吗?那就请将军明日领本部试一试吴军的成色,若将军可以一鼓而下,那便是我等无能!”
“你!”曹肇被王凌用话一激,不禁怒起:“王将军怎会如此懈怠?”
王凌面无表情回应道:“难打就是难打,非我懈怠。若曹将军不愿让我等相助,还请向大将军致信弹劾于我,将我遣回豫州好了!”
第264章 变数
二月四日,县对岸,汉军骑营,中军帐中。
“杨御史,你我又见面了。”陈祗点头应下杨竺的行礼:“大约七、八日前,贺将军令人送信来此,说贵国皇帝陛下撤了樊城之围,加大了攻襄阳的兵力,还在汉水以北设垒,不知当下如何了?”
杨竺讪讪一笑:“不瞒将军,从此月一日开始,魏军猛攻我军汉水以北之营垒。不过卫将军全子璜是我朝名将,用兵得法,士卒效命,故而才让魏军没有寸进。”
陈祗点头:“全子璜的确是吴国名将,都说昔日陆伯言、全子璜、朱休穆三人在石亭大破魏国曹休之军,但我此前听人说过,陆伯言本军压阵时多,多亏全、朱二将竭力攻杀。”
杨竺面上有些尴尬,陈祗言语之中对陆逊多有嘲讽,从他这个吴臣的角度来说,实在不应放任别国之人嘲讽自家将军。
可陆逊这不是犯了孙权忌讳被隐诛了嘛,还有,吴、汉两国之人皆知陆逊与陈祗有死仇!实在是不好说什么。
杨竺只好含糊过去,拱手一应。
蒋琬此时在旁问道:“杨君,全将军在汉水以北的军队都是此前诸将的部曲兵了?”
“回禀蒋公,正是。”杨竺朝着蒋琬拱手。
“那便是了。”蒋琬点头:“杨君,吴军攻襄阳之战如何了?”
杨竺道:“我朝陛下亲自坐镇江南,诸将在襄阳城东、南、西三面堆置土山,挖掘地道,设箭楼以攻,每日强攻不停……还请蒋公、陈将军放心,我朝如今攻襄阳之意坚决,务必在月底之前攻克此城!”
“好。”蒋琬颔首,没再多问什么。
冷场了几瞬之后,杨竺定了定神,开始发问:“请问蒋公、陈将军,汉军在县左近与魏军对峙,双方半月未动,不知汉军打算何时进攻魏军呢?”
陈祗刚要回答,却看到帐外有个人影向内看来,而后止住了说话的念头。
蒋琬也没回答杨竺,而是朝着帐外招了招手:“广休,进来。”
杨竺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大约二十多岁的年轻官员步入帐中,朝着蒋琬、陈祗二人各行了一礼。
此人名叫文立,字广休,时年二十五岁,巴郡孝廉出身,曾经师事谯周,又在尚书台中为郎,此番出征被蒋琬看重,征辟为都督主簿,负责军中机要之事。
蒋琬与益州之人的联系也愈加紧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