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尊还是出面吧!”
“县尊想些办法,在下不想死!”
“还请县尊救命!”
穰县县令王敏双眼失神,无力答道:“我能如何?我是朝廷所命的穰县令,你等属吏或许能活,我比你们还不如!”
王敏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的声音更加乱了起来。
众人叽叽喳喳、纷纷扰扰,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你这个县令死不死我们不管,我们可不想死!还请你多多帮忙!
“够了!”一个甚为洪亮的声音从角落中传来:“肃静!”
方才那个中年县丞转头看来,厉声斥责道:“你一介过路之人,与我县无有干系,管我等作甚!”
那人站起身来:“我是朝廷委任的筑阳县长石苞!”
“筑阳长石苞?”穰县县令王敏疑惑道:“足下不是说自己是从洛阳而来,往县夏侯都督处送信的大将军府吏吗?”
石苞年约四十,身形八尺,肤白少须,仪容甚美。听闻王敏之语,石苞轻叹一声:“筑阳本南乡郡一小县,有何值得夸耀的?我在贵县经过,不过是赶路而已,能够居于驿馆、得一饭食,又何必张扬呢?”
“今日见贵县上下尽皆慌乱,为了取信各位,不得不自报身份。”
王敏摇头一叹:“石县长又有何言语要与我等说呢?”
石苞道:“我从洛阳来,曾与洛阳贵人交游,也得知了些许蜀国的情况。他们并非乱杀之人,也不曾在陇右屠戮,所谓蜀军残暴,不过以讹传讹、使官民仇视蜀国的言语罢了。”
王敏没去过洛阳,他不过是一名刘表时期就在荆州为官的小吏,因多年效力于郡府,在司马懿任荆州都督时被拔擢为了穰县县令……
简而言之,王敏及堂中的那些属官、属吏们,对蜀军是个什么样子是真不清楚!
王敏急切问道:“石县长从洛阳来,见识颇多,稍后那蜀将要来,能否请石县长为我等求情?”
“这我如何能保证?”石苞无奈:“我还没上任,筑阳就被敌军占了,只能去夏侯将军军中报效。途径你们穰县,穰县还被攻占了,我该去找谁说?能有什么结果,还是要与那将军谈的……还有,他们自称汉国,而非蜀国。你们若是要当着那将军的面说出‘蜀国’二字,那才真是要死了!”
“我等明白!”王敏连忙点头:“汉国,汉国!还请石县长为我等进言!”
石苞点头,而后想了一想,补充了一句:“不要叫汉国,叫大汉!这样稳妥些。”
众人连连点头。
大约一刻钟后,在一群甲士的簇拥之下,陈祗与糜威二人领着随行之人来到穰县县府之中。甲士推开堂门,持刀入内将众人分隔开,陈祗、糜威这才入内。
“诸位。”陈祗背手走上前去,神情淡然:“穰县已为汉军所得,诸位欲死还是欲生?”
“还请将军饶命!”众人齐齐下跪:“我等欲生,不欲死,请将军宽恕!”
十六七位官员齐齐下拜,穰县县令王敏就在其中。可当王敏下拜之后,侧脸一看,身旁的石苞却没有跪下。王敏再抬头,却看见石苞束手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
方才大家说好了一起跪下求饶的,你怎么回事?
你自己求死,别连累我们!
王敏轻轻去拽石苞的袍服下摆,石苞却没有理他,继续站立不动。
这些小动作陈祗看得一清二楚,微微摇头,伸手朝着石苞一指。
陈祗进门的时候就看见石苞了。就他一人身长八尺、肤白且美仪容,与这些本地之人一看就明显不同。
“你欲死吗?”陈祗平静问道。
石苞拱手一礼:“蝼蚁尚有求生之理,何况人呢?在下不欲求死,还欲投效大汉,在将军这里求个前程!”
陈祗轻声说道:“姓甚名谁,是何籍贯,有何言语,速速说来。本将没时间听你赘言。”
石苞看着对面这个容貌威严、自带杀伐之气的年轻将军,咽了咽口水,拱手说道:“在下名为石苞,字仲容,冀州渤海郡南皮县人,受洛阳大将军府和尚书台命为筑阳县令,尚未上任,在此得遇将军,可以将洛中情势献与将军!”
石苞?
那个受司马师重用的石苞?
陈祗没有表态,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淡漠:“若能一二有利于我朝,用你自然可以。但是你欲生,这些穰县的官员也欲生。我自可以宽宏大量,但若过几日我领军撤走,他们将你今日之言报告魏国朝廷,你的家人又当如何?”
石苞躬身一礼:“在下少时便孤,多年蹉跎,无有家室,只求能够名声显达。故而在下不怕!”
“好,好,好。”陈祗笑着拍了拍手:“你若这般知趣,那本将就给你一个机会。只许你说一件事,若你所说之事对大汉没有帮助,那你可以死了。”
石苞咬了咬牙:“我是大将军参军许允的宾客,我曾听得许允在家中与人谈起,是太傅司马懿说不给荆州增兵四万,只许增兵两万,大将军听了太傅之言,许允等人深恨之!”
还有这回事?
陈祗默默将石苞说的这则信息消化了一下,不由得摇头笑出声来。
司马懿啊司马懿……你在曹魏做太傅实在屈才了,还请继续加油,我向皇帝上表封你个王爵也行!
陈祗终于点头,朝着下拜的众人看了一眼:“谁是穰县县令?”
“在下就是!”王敏膝行向前,再度叩首。
陈祗道:“攻城而后降,无有功劳。念你肯降,饶你不死,日后随军离开,发往益州继续任六百石县令。”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六十余岁的王敏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仿佛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伏地不起。
陈祗目光从堂中几人扫过,朝着身旁随着的千石司马麴令看了一眼:“穰县令单独关押,其余人关在一起,供给饮食,不死就行。至于这个石苞,你来审他几日。至于怎么审,我以前教过你的。”
麴令拱手:“属下遵命。”
陈祗随即转身,对着一旁的糜威说道:“糜将军,我们走吧,无甚意思。”
“甚好。”糜威笑着颔首,随即便走。
“石县长,请吧。”麴令笑着朝着石苞拱手:“请随我来,足下履历,我等还需再好好核实一遍。”
“好。”石苞咽了咽口水,竟然有些慌乱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里,一共三十六个时辰内,麴令带着同族的六名族人,在穰县县府的一间小房间内,一遍又一遍地让石苞详细介绍其履历,以及在洛阳的所闻所见。重复重复再重复,甚至不许石苞睡眠。
石苞往往困倦至极,刚刚睡下不到一刻钟,就又被麴令带人唤醒,拿着早前的记录,稍稍改动一二来询问石苞,不断对石苞的履历进行核实。
这是陈祗教给麴令的审讯方法。
虽说陈祗对石苞这个名字有所耳闻,也有一个基本认知,但涉及魏国中枢的信息,陈祗不愿、也不想对魏国朝廷的信息产生任何误判。
而这三日之中,汉军骑兵以穰县和冠军县为中心,对水以西的广大地域进行征粮,以及发动攻击魏军粮队的突袭战。
陈祗从县突袭至此,本来就没带太多粮草。
就食于地,用魏军军粮来养自家骑卒,这才是最为经济的战争方式。
陈祗所部万骑是在八日清晨出征的,八日晚骑兵突袭穰、冠军两县。由于骑兵突击的突然性,穰县也好、冠军县也罢,并没有时间向外报信。
魏国南阳郡的官员和位于樊城的领军大将军曹肇反应过来之时,还是因为粮队屡次遭汉军骑兵攻击、派往穰县的信使一直没有消息,这才发觉!
等曹肇确信汉军骑兵占了穰县之时,已经是二月十一日了。
而此时的穰县城中,麴令令人收起屋中堆积着的一堆简牍,令人送到院中付之一炬,而后上前扶起已经瘫倒在桌案上的石苞。
“啊?”
石苞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猛然一惊,他三个整日没有睡觉,精神已经萎靡至极,眼眶深黑,全身乏力,本能回问:“再说一遍是吗?”
麴令笑着摇头:“不必再问了,辛苦石县长了。石县长的履历已经确认真实。军中制度在此,还请足下见谅。”
见石苞死死盯着自己,麴令问道:“足下是有什么话要说么?”
“没有。”石苞嗓音嘶哑:“麴司马,我要睡觉。”
石苞挣脱麴令的搀扶,直接在坐垫之上瘫倒,没过几瞬,鼾声大起。
麴令不禁摇头,暗暗叹了一声,推门走出,将石苞经过多次核实的履历及他在洛阳的所知所闻尽数告知了陈祗。
“办的不错。”陈祗点头:“你是我本县之民,与我有渊源,日后该更有前程的。子权,你回军之后,可愿入台中为御史?打磨几年,也好再外任一个实职。”
陈祗是金城县侯,麴令是金城麴氏家主麴宁之子,建兴十三年上半年就在陈祗麾下任职,的确算得上有渊源了。
麴令低头应道:“回禀将军,属下自幼习练弓马,不擅为官。还请将军留我继续在军中为将,或护卫将军驾前,或为将军冲锋陷阵,属下皆无二话,愿为将军驱驰!”
“好,我知晓了。”陈祗点头:“你且去吧。”
“是。”麴令躬身行礼,随即退走。
陈祗毫不怀疑石苞言语的真实性。
在三国时期,没有谁能扛得住这样专业的记忆恢复术。
虽然石苞一个人的视角有限,但根据石苞所说,魏国洛阳朝堂的格局也渐渐被展开在陈祗面前。
此前攻东三郡时,陈祗得知了魏国四个辅臣的选择。
如今,从曹宇大将军府属官的构成,可以初步判断曹宇在政治上裱糊匠的本质。通过与石苞关系良好的许允等人的言语,可以判断出曹宇府中有人对司马懿的谏言极为不满。
司马懿回到洛阳,曹肇、夏侯献在樊城和阴县领兵,荆州兵力,大将军府调动援兵……这种事情在洛阳的官员之中的确算不上什么机密。
但在荆州,在战场前端,这个信息的价值可以得到无限放大!
而此时,二月十一日,荆州境内的两部魏军各自做了相似的选择。
位于樊城的魏国辅臣、领军大将军曹肇,责令荆州都督、镇南将军夏侯献统兵向北驱逐穰县蜀军,保证南阳郡内地不被蜀国骑兵袭扰,并尽速击退蜀军。
位于汉军附近、据守阴县多日的夏侯献则请曹肇派兵增援,表示凭自己之力难以应对蜀军。
曹肇之语,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的确是维持局势的最优解。
夏侯献之语,也是客观且合理的请援之举。夏侯献做出了合理的判断,凭借他自己本部莫说击退蜀军了,一旦离开阴县城池的遮护,外无援军,面对蜀军精锐步卒和骑兵的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两个人都没错,但两个人都错了。
他们都没从整个荆州的大局出发做出宏观的判断。
都什么时候了还分兵一处?让吴军攻樊城又能如何,他们暂时又攻不下,赶紧集结兵力将蜀军击败才是正经事!
但……来都来了。
若曹肇、桓范、曹爽等人这般从樊城撤走,莫说对他们几人本人,就算对身在洛阳的大将军曹宇来说,都将会是一次政治上的打击。
这是新任辅臣上台后的第一战。
攻到一半攻不下了,然后撤走去攻蜀军?放任吴国再围樊城?
曹肇和夏侯献双方的文书都是在二月十一日被送走的,都在二月十二日接信。
且不论曹肇那边如何决策,夏侯献这里可谓是麻烦不断。
蒋琬在汉水右岸,姜维、柳隐的一万兵在汉水左岸上游的县,夏侯献的二万兵在县二十里外的阴县。
明面上,汉军、魏军在汉水左岸各有两万兵力。
但夏侯献是魏国二万荆州外军,荆州外军上次打大仗还是十年前司马懿攻孟达的那次。从夏侯献的视角,汉军是由五千战力明显偏高的步卒、五千战力不明的步卒,以及数量不明的骑兵组成。
这些数量的骑兵可以攻下穰县、冠军县、隔断水以西的粮道,绝不在少。
夏侯献得了曹肇的命令,但他是真不敢从阴县离开!若是在平原上被步骑一夹,他这些疏于战阵的荆州外军恐将不敌!
夏侯献本是在魏国中军领兵的,对于自己麾下军队战力的判断,他非常清楚。他所部的粮草,只能再支持十几天之久。
十二日,柳隐所部五千兵力告别姜维,朝着陈祗打下的穰县进发。
十三日上午,夏侯献刚刚试图再攻姜维,斥候却发现上游有更多的蜀军抵近县,显然是从上游的浮桥渡过汉水而来……这是刚打下上庸的汉军邓芝部和句扶部!
走了一个柳隐,来了邓芝和句扶,汉军在县的兵力达到了大约二万三千之数,稍稍多于夏侯献的二万兵力。
但……此二万非彼二万。
汉军这边,只有句扶这里是六千屯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