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笑道:“掌了权就要做事,否则尸位素餐,何以为国家柱石?”
糜威颔首。
傍晚时分,陈祗全军疾驰到了县。早前随柳隐一同回返的受伤士卒都已被转移到了汉水对岸的营中,而陈祗本人更是一刻未停,率亲卫驰马到了阴县汉军大营之中。
见到蒋琬之后,陈祗、蒋琬二人再次出发前往孙权所在之处。
“外臣陈祗前来吴营觐见陛下!”陈祗走到孙权帐外,高声说道。
“是奉宗啊!”孙权双眼一亮,在一众臣子的注视中瞬时起身,向外来迎。
见陈祗还要行礼,孙权一把扶住了陈祗的双臂,笑意盈盈,声音之中满是感叹:“朕与奉宗将近两载未见,奉宗还是这般年轻,朕的白发却愈来愈多了。”
陈祗笑道:“陛下渐老,此乃自然之法,天理不可违背,但以外臣所看,陛下的吴国却愈加年轻了,尽扫暮气!”
“哈哈哈哈。”孙权甚为开怀,朗声大笑。
蒋琬虽然听过陈祗去年在巫县与孙权洽谈发生的大事小情,但当亲眼见到孙权与陈祗这般要好,心中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不仅蒋琬……吴国臣子们见到自家皇帝与汉国臣子这般相得,各自心中也有着复杂且不同的情绪。
全琮微微眯眼,紧盯着陈祗的面孔,似要将陈祗看透、看破一般。
陈祗口中的‘尽扫暮气’,谁是那个‘暮气’?自然是陆逊、顾雍二人了。
且不说胡综、杨竺等没有自己立场的孙权近臣,但从全琮、朱据这两个领兵将军兼孙权女婿的视角来看,陆逊毕竟有大功于吴国,流放不行吗,圈禁不行吗,难道只有杀他这一条路吗?
杀了也就杀了,众人也得了实惠,可说到底,人非草木,心中总是会有一杆秤的。
蒋琬、陈祗二人入座之后,孙权与陈祗寒暄许久,而在胡综的‘提醒’之下,话题也回到了汉、吴双方最为关注的军事之上。
“陛下。”陈祗从容开口:“外臣今日刚回汉营之时,与蒋令君也请示过了。我们二人今日带着诚意而来,希望能与陛下对军事、对荆州日后的格局,有个切实和互惠的商议。”
孙权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昨日朕与蒋令君谈的不错,今日再进展些许,或许双方就能达成一致了。”
谈的不错?
蒋琬心中暗骂了一句。
陈祗拱了拱手:“陛下,外臣请先说双方划界一事。”
“好。”孙权颔首。
陈祗道:“汉吴为盟友,理当互惠互利,彼此互信。蒋令君与外臣以为,东三郡及南乡郡全郡归汉,襄阳郡与魏江夏郡归吴。南阳一郡,吴军应当尽得白水以南之地,且得樊城、邓县及蔡阳。”

听罢陈祗之语,军帐之中的吴国君臣一时纷纷若有所思。孙权更是直接将胡综、全琮二人叫至身前,与他们耳语一番。
胡综轻咳了一声:“陈将军,西城郡、上庸郡已经被汉军所得,但襄阳郡之樊城、魏江夏郡,以及南阳的邓县、蔡阳等地,皆在魏国掌控之下,汉国又当如何?”
陈祗道:“汉军可以助吴国取樊城!”
胡综直言问道:“若樊城取不下呢?”
陈祗轻笑一声,若有所思地看了孙权一眼,而后对着胡综拱手:“胡侍中,若贵国这点信心都无,那汉军与吴军在阴县这里与魏军作战是为何事?直接隔着汉水与魏国划界好了!”
“省事!”
胡综尴尬一笑,随即不语。
双方心中都是明镜一般,樊城能不能打下来,还是要看与魏国打的如何,不在于今日帐中几人谋划。实际上,双方若能保有现在所据的地方,此战已然收获巨大,樊城不过是个添头罢了。
但该谈还是要谈的。
建安年间,刘备与孙权之间各怀鬼胎,以湘水划界,孙权得江夏、长沙、桂阳,刘备得南郡、零陵、武陵。双方数年后因此开战,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提前先立一个合约。
更何况,当下汉、吴之间的关系实在融洽。汉军不会傻到去攻襄阳,吴军也不会去要县、阴县,双方都希望共同牵制魏军。
“哈哈哈哈。”
见帐中的局势微微僵住,孙权大笑几声,看向陈祗:“奉宗啊,你们的意思朕清楚了。但朕有两件事要与你们说。”
“陛下请讲。”陈祗不卑不亢,点头以对。
孙权道:“其一,朕可以送给汉军一些舟船,使你们可以乘舟在汉水上下游往来,这样也可免除你们陆战阻隔的后顾之忧。”
陈祗与蒋琬对视一眼,都没作声。
第二件事还没说呢,现在不急表态!
孙权见二人没有反应,继续说道:“其二,此战之后,双方都是要在此处驻军的。朕要派人长期驻在襄阳、樊城,汉国也要有得力之将在县、阴县一带掌兵,朕想先与你们定下此事!”
这……
蒋琬轻咳一声,陈祗再与蒋琬对视一瞬后,拱手说道:“实不相瞒,陛下,外臣与蒋令君此前并未商议过此事,还请陛下先行示下,我等才能商讨一二。”
孙权道:“此战之后,朕会请大吴卫将军全琮驻守襄阳。朕希望,汉国能派一名与大吴友善之将驻守南乡郡。”
陈祗微微眯眼,而后拱手:“陛下想要谁在此驻守?”
“奉宗,卿可以吗?”孙权话语颇为直接。
陈祗笑起,当即摇了摇头:“外臣恐怕不能从命。外臣并非将才,在我朝任御史中丞,实际上是个文官。”
陈祗此语一出,不仅孙权笑起,吴国的胡综、全琮、是仪、杨竺等人尽皆神色古怪。
你果真是文官?
天下有几个你这样的文官?
“好,好,好。”孙权本就没有真让陈祗在这的意思,随即应道:“既然奉宗不行,汉国镇东将军邓伯苗如何?”
邓芝?
邓芝曾经数次来访吴国,与吴国颇为友善,也是孙权看重之人。
客观来说,除了邓芝,眼下与吴国相熟的汉臣中没有一人可以在此任职。
陈祗看了蒋琬一眼,低了低头,没有作声。
邓芝这种级别的朝廷重将,还不是陈祗随口可以进行分派的,就算蒋琬这个尚书令也不行。
但陈祗本人对邓芝留在此处并无异议,加之邓芝此番领兵是受了蒋琬指名,还是要看蒋琬的意思。
蒋琬沉默几瞬,随即拱手:“陛下,外臣对邓将军一事并不反对,但是邓将军是朝廷重将,所任何处,还是要我朝天子金口玉言,方能决断。还请陛下容外臣半月,此事我们要请示沔阳。”
“这是自然。”孙权笑道:“至于作战一事,倒也好办。朕在码头左近新立一营,蒋令君与奉宗一半,朕据另一半。所有军事,双方随时商议,之后再向两军分派,如何?”
“可以。”蒋琬率先点头。
陈祗见蒋琬认可,也没插话。
孙权拍了拍手:“那好,如此便定下来吧。朕领了三万五千步卒、一万水军前来。其中,五千步卒需要留在汉水右岸策应。汉军当下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蒋琬答道:“若陛下这般说,汉军也当留下些许后备。参战之兵,七千骑兵,二万三千步卒,也是三万!”
孙权颔首:“好。那就是步骑共六万之数。朕的三万步卒是大吴国中最为精锐的三万,还需事先说明。”
蒋琬笑起:“汉军战力也不差。”
“那就这般说定了。”孙权随即起身:“各有军务,朕今晚就不留蒋令君和奉宗饮宴了。立营之事,明早会成,你们领人过来即可。”
蒋琬和陈祗也站起身来,陈祗说道:“陛下,我部已有斥候探得,魏军曹肇部离我们只有一日之程,约五十里。还需速速准备。”
孙权点头相应。
对于汉、吴之间的这场协定,没有以前的祭天焚表,也没产生什么正式的文件,但双方之间的互信更上一层。
这是互利之事。
汉水就在这里东西横亘着,魏国并非什么好相与的敌人,要么汉吴双方都在汉水左岸有城池可据,要么双方就都退到对岸依托汉水防守。
吴国得樊城,汉室得县、阴县,这其实是一件事情。
共同利益,这才是所有协定得以被遵守的根本关键。
就在汉吴双方定约之时,距离阴县五十里外的魏军行营之中,曹肇也在与桓范、王凌、邹轨三人议事。
曹肇板着面孔:“按照时日,曹昭伯今日应该与夏侯仲权(夏侯霸)的援军在新野汇合了。明日扶风梁太守也会到达新野。按曹昭伯的说法,后天一早,他便会出发去攻穰县。”
王凌毫不讳言:“他能行吗?若再败了,局势恐就再难挽回。”
“他不可能再败了!”曹肇语速极快,颇为干脆:“待他去了穰县,会速来援我。曹昭伯之能我很明白,他不会再负我了。”
“好吧。”王凌抿了抿嘴,没有多言。
邹轨的目光里满是担忧:“前几日樊城的传讯也说了,吴国派兵去了上游,当是与蜀军合兵,又当如何?”
桓范道:“夏侯将军是荆州都督,不可不救。与蜀军合兵又能如何,该打还是要打的!”
显然,曹肇与桓范之间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那他们王凌和邹轨再问也没什么意义了。
同一日,当晚,一封急报在夜里传至了魏国洛阳的大将军府中,睡梦之中的曹宇被值守的参军郭统唤醒起来。
“子南,出了何事?”
曹宇听闻郭统声音,说有荆州急报,连忙从榻上起身,披着外袍从内开了房门,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好。
郭统躬身一礼,拿出一封已经拆封的帛书:“大将军,属下今晚当值,按照大将军前令,遇到军报可以拆封以判断是否紧急。属下以为,此事必须要速速交予大将军。”
曹宇或许是还没醒透,一时有些愣神,盯着郭统手中成卷的帛书看:“子南,写的什么?”
郭统低下头来,双手往上一捧,不愿意做报丧鬼:“还请大将军亲览。”
曹宇展开帛书,看了看其上的内容,而后重重将其攥在手中,咬着牙说道:“速召卢司马、四位从事中郎、所有参军一同议事!”
“遵令。”郭统行了一礼,而后小心退走。
洛阳城是有宵禁的,但高门大户夜晚闭户之余,还是会留人在府中观察外面的动静。
毕竟这是都城,都城里面的事情就没什么小事。
大将军府属吏齐出,在寂静的洛阳城中驰马狂奔。不到小半个时辰,卢毓、郑冲、王肃、王基、鲁芝、李丰、诸葛诞、许允、郭统、荀粲、丘秀、杨综等人悉数来到了大将军府的正堂。
在朝廷做官,最怕的就是半夜被叫起来。这直接代表了事态的紧急程度,所有人尽皆凛然,按照次序坐在平日议事各自的坐席上,望着坐于主位的大将军、燕王曹宇。
曹宇缓缓说道:“夏侯献在阴县顶不住了,粮道被断,城池被围,曹肇派曹爽救援未果,无能为力,在二月十九日点齐三万步卒去救。今日是二月二十二日,明日就当与蜀军接战了。”
“荆州局势之变化,属实有些快了。今日孤请诸位前来,还是说一说如何应对为好。”
王基当即拱手:“大将军,吴蜀两国约为盟友,领军大将军从樊城撤兵,吴国得了空当,或许会沿着汉水向上游去帮蜀军,此事不可不察。”
曹宇叹道:“孤也是忧虑此事。夏侯献国家重将,不可不救。曹肇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总不能坐视夏侯献全军被困死在阴县。至于朝廷的应对,除了再向荆州调兵遣将,没有第二个法子了。”
“方才你们没来之时,孤自己也已想过,应当速速出军。但中军有护卫京畿之责,不可轻动。”
“你们说一说,孤亲自统兵前去如何?再让郭淮速速再调一万骑兵、一万步兵走武关道疾行,再调颍川、南阳诸屯田兵,凑够四万,去援荆州。”
王基拱手:“大将军明鉴。国家临难,正当由大将军力挽狂澜。”
“属下附议。”参军许允随即拱手。
而从事中郎王肃从席上站起,直言说道:“大将军万万不可!”
“为何?”曹宇挑眉反问。
王肃道:“请大将军允属下直言。如今天子年幼,大将军为国家辅臣,有治理万方之责,如何能够轻动?”
“再说,凡遇战事,皆有变数,即使武帝当年也未能全胜,大将军就能保证一定会胜吗?大将军为皇叔祖、燕王,如周公辅政,位极人臣,胜则无有增益,败则颓丧人心!”
“大将军去年履职至今不过数月,国家上下刚刚安稳,无论如何,大将军不可轻动!”
听着王肃之语,曹宇眉头紧皱,一时不知该当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