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放低下头来:“夏侯将军,我有一言,不知……算了,我还是直说吧。以现在城外蜀军、吴军之众,就算领军大将军带着樊城的四万兵都来这里,也未必能救你我出去。”
夏侯献双眼圆睁,没有接话,直直看向刘放。
刘放说道:“你知道的,我在武帝、文帝、明帝三朝为中书,所有与吴、蜀两国的战报我都看过。吴蜀双方虽为盟友,上一次合兵一处,还是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时,至今已有三十年了。”
“如今又再合兵,恐怕图谋甚大。除了你我,除了阴县城中这些兵,还能有何图谋?”
夏侯献喉头微动:“我领军到此已有三十余日,先攻县、再守阴县,前后折损近乎三成。如今兵困粮乏,外无救兵……唉!朝廷中枢和辅臣们都在做些什么!”
刘放也怅然望着城下的滔滔汉水,低声道:“数年之间,大魏如何成了这副样子?夏侯将军,你说,若是朝廷不用曹长思督军来救,而是令太傅司马公来,何至于到这般地步?”
夏侯献愣了几瞬,先是下意识欲要反驳,可当他想到自己如今的这般处境,以及司马懿讨孟达、退蜀兵、征辽东的战例,反驳的话却始终没能说出口,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夏侯献叹道:“有良将而不用,是中枢之过,是辅臣之过也!”
城内城外,悲欢互不相同。
为了准备吴军的到来,蒋琬早已令人在阴县北面六、七里的地方修建了码头。孙权立于龙舟楼船之上,看着码头旁影影绰绰的迎接之人,豪迈畅意一时难以言说。
“外臣蒋琬拜见陛下!”
蒋琬在前带头,随蒋琬一同来此迎接的一应参军、府属等人也随之大礼相迎。姜维、邓芝、句扶等人俱在军中领兵,因军务未能前来。同样,全琮也在军中领兵,派了受孙权亲信的安国将军陶基前来迎接。
孙权走下楼船延伸出的木梯,大步走到蒋琬身前,虚扶一下:“蒋令君请起,陶卿与诸位也平身吧。”
“谢陛下。”蒋琬缓缓站了起来。
待蒋琬起身,孙权紧紧握住蒋琬的双手,目光在蒋琬的脸上停留了许久,赞叹道:“朕久闻蒋令君之名,多年未尝一见,实为憾事。汉国有蒋令君继诸葛丞相之后,真如得一萧何!”
蒋琬满脸和善,笑着应道:“陛下圣德睿智,臣在千里之外亦有所闻。今日陛下统兵助战,增两国之谊,实乃盛事。劳烦陛下亲至,还请陛下入全将军之营,外臣稍后便至。”
陶基随即拱手:“陛下还请随臣前来。”
“好。”孙权颔首。
汉吴互为盟友,见孙权之礼如见刘禅,蒋琬拜上一拜也不算什么大事。更何况孙权陆陆续续带了三万多兵前来,吞下这支魏军的几率也更大了些,蒋琬高兴还来不及。
不管两国之间此前有过多少龃龉,在攻魏这一件事上,两国的立场不会有任何不同。
但是……待蒋琬再入全琮营寨,听到孙权开口第一句话时,他便笑不出来了。
孙权在全琮中军营帐之中安坐,见蒋琬入内拱手,笑着点头:“蒋令君,汉军远来助吴攻魏,朕实在要谢一谢你们。”
助吴攻魏?
助?
助是什么意思?!
你领着三万多兵来阴县,此处的主导权就成了你的了吗?
蒋琬脸上的笑容减半,没有再说寒暄的话,而是当即拱手说道:“魏国是汉、吴之共敌,两国相约攻魏,何谈‘助’字呢?魏国援军将至,外臣今来陛下之处,就是要与陛下商谈用兵之事的。”
帐中一片沉寂,孙权不开口,无论是全琮、陶基这种领兵将军,还是是仪、胡综这种君前近臣,都没有一人开口。
孙权淡淡说道:“这也是朕请蒋令君来此的本意。蒋令君请先入座,朕与卿好生商谈一二。”
“好。”蒋琬颔首。
……
入夜,汉军大营内,蒋琬请了姜维、邓芝、句扶三人回来,商议下午与孙权的商谈事宜。
“情况我已说完了。”
灯火之下,蒋琬脸色暗沉,半点喜色都无:“吴人奸猾无信,孙权更是如此。他欲以皇帝身份兼统两国之军,让汉军为他奔走,却不看看他自己是何成色!”
姜维面无表情,沉声说道:“说到底,吴国能取襄阳,全赖汉军兵威。我们先在县、阴县拖住夏侯献,让曹肇不得全力进取。取穰、冠军两县,陈军师又破曹爽,这才有曹肇放弃攻势前来驰援。若曹肇不退,吴国岂能攻下襄阳?”
句扶也出声相应:“吴人一贯这般!”
见邓芝低头不语,蒋琬看向邓芝,问道:“伯苗,当下局势,你有何言语?”
邓芝叹了一声:“蒋公,我确有一言,只是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蒋琬皱眉。
邓芝道:“我曾数次出使吴国,对孙权的脾性还是有些许了解的。他为皇帝,我等为汉臣,身份不同,如同鸿沟,难以逾越。”
“故而,在下认为应当暂歇攻势,与吴人分于南北各自围城。”
“当然,孙权也可能是在与我们讨价还价,欲要求取更多利益。今日蒋公与他初谈,或许明日再谈一谈,更能摸清他的底价,无非是阴县归属、斩获和缴获分配等等这些琐事。吴国刚刚得了襄阳,正是踌躇满志、妄自尊大之时,但我相信孙权也不会狂妄到真以为能指挥汉军了。”
蒋琬冷声说道:“底价?我先与你们说一说我的底价。”
邓芝一愣:“蒋公请。”
姜维、句扶二将的目光也在同时向蒋琬望来。
蒋琬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着东三郡的区划,冷声说道:“我督军从汉中出发,先得西城郡,再得上庸郡,后又在县、阴县聚兵,没能来得及攻房陵郡。但东三郡西城、上庸、房陵自成一体,哪有只取两郡、第三个郡不取的道理?”
“东三郡,我全都要!”
“此外,魏国南乡郡内,武当县、县、筑阳三县在汉军手上,尚有南乡、丹水、顺阳、阴县四县在魏军手中。南乡郡,我也全要!”

邓芝起身走到舆图前面,眉头紧皱:“吴军已得襄阳,那樊城又当如何?”
蒋琬语气坚定:“帮吴军取了樊城便是,襄阳郡全郡归吴!汉军得东三郡加南乡郡,吴军得一襄阳郡,如此算是公平。”
邓芝又道:“房陵郡与襄阳郡相连,在下恐怕吴军也会求此郡。”
蒋琬道:“那就以筑水为界,西边归汉,东边归吴,不能再让了。”
邓芝深深吸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句扶盯着舆图,小声说道:“若是蒋公的分划能成……那汉、吴与魏三国将在南阳、南乡、襄阳三郡鼎立,一如天下大势。”
姜维轻咳一声:“蒋公所言甚妥,不若将此事与陈军师通报一二,听一听他的想法。”
蒋琬看了姜维一眼,过了几瞬方才点头:“也好,我稍后亲拟一封书信,明日送至穰县,听听奉宗的意见。”
“是。”姜维拱手。
就在蒋琬与姜维、邓芝、句扶商议之时,孙权所在的全琮营中,吴国君臣也在商议着同样的事情。
胡综道:“陛下今日该说的都与那蒋琬说了,就看汉国那边怎么反应了。”
孙权捋须道:“蒋琬欲与朕谈,他还差了一些。朕今日与他说了那么多,他口风又那么紧,想来明日还是要去问奉宗的。”
胡综应声:“陛下所言极是。”
见全琮面露不解,却又没有开口询问的样子,胡综解释道:“卫将军,朝中早有论断,蒋琬虽为汉国尚书令,但其在汉国国中受汉主信重程度不如陈祗等人。此前汉国得秦州、凉州,是用陈祗、吴班、吴懿、费、许允、姜维等人之力,蒋琬不过在益州坐镇,战事与蒋琬并无太多干系。”
“战后,费、许允、姜维皆为一州之任,吴懿、吴班兄弟为车骑、骠骑,反观蒋琬,只是在朝中领庶务,亭侯的爵位都没变,加之此人实在年长……故而,不若让陈祗来与大吴谈判!”
全琮性格倒也谨慎,只是朝着胡综拱了拱手,没再多言。
“那……不知陛下到底想要汉军给什么条件?”
孙权道:“朕意不在阴县区区一地,对面魏军也不算什么,左近诸县更是偏僻之地,取与不取对形势没有改变……”
“朕只求一件事。那就是朕帮汉军击退魏军、得了阴县之后,汉军必须随朕一同南下,帮朕取了樊城,其他的都可以谈!”
且不论汉、吴之间各怀思量,尚在穰县的陈祗,也遇到了些许难题。
上午时分,斥候回禀大队魏军在朝阳县以西朝着阴县进发。朝阳县与阴县之间约一百五十里,魏军用不了三日就会抵达。当日下午,陈祗也亲率六千骑兵向南欲要袭扰一二,却对行进中的三万魏军并无太多办法。甚至稍稍袭扰之时,就有魏军骑兵不畏生死般迅猛反冲,让汉军骑兵的攻势根本无法展开。
石苞拱手进言:“将军,在下有言欲禀。”
“你说。”陈祗点头。
石苞道:“已有禀报,吴国全琮昨日到达阴县,今日魏军又向阴县进发。阴县将起大战,而将军现在却还在阴县驻防,将军似乎应速速回返阴县,与蒋令君合兵一处,再行计较。”
“我也在想此事。”陈祗颔首:“只是穰县这般弃了,未免有些可惜,魏军援军还未到,或许还能稍稍迟滞一二。”
石苞拱手:“些许援军,与魏军大部脱节,实在不足为虑。”
“将军。”石苞的声音稍大了三分:“在下以为,明日一早,可以将穰县、冠军县中百姓尽数驱逐出城,驱赶其逃往新野方向,暂时拖住魏军援兵。再焚毁穰县、冠军县二城,即使魏军援兵得了这两城,令其得不到半点好处!”
石苞说话之时,陈祗一直在盯着他看,石苞刚刚说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随即补上一句:“将军,此事是在下建议,若有人议论此事,皆是在下之过!”
陈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石参军,你欲为我揽下过错吗?”
石苞重重点头。
陈祗道:“你为人多智,却漏了一点。你是我部参军,不论我部下谁做此事,世人都会以为是我陈祗做的,你还没到能够帮我揽过的地位。”
“在下失言了。”石苞躬身一礼。
“而且,汉军还做不出来驱赶百姓阻挡魏军的事情。”陈祗指了指麴令:“子权,你通知下去,令穰县、冠军两县百姓连夜收拾行囊财物,带好三日口粮,明日一早,让他们朝着西边的顺阳县逃吧,告诉他们此地将有大战,不可回来。让士卒连夜毁城墙、城门,能毁多少是多少,明日上午,我们撤军回返穰县。”
“遵令。”麴令拱手应下,随即离开。
陈祗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站起身来,离开厅堂向外走去。糜威也离开,一众参军也随之散了。
只有石苞坐在席上,默默想着陈祗方才的话语。
顺阳……
顺阳是南乡郡中的一县,离丹水不远,与汉水旁的县、阴县同在南乡郡中。
陈将军是欲日后全取了南乡郡?
此时,在城墙之上,糜威与陈祗并肩而立。
“石苞此人心性不对。”糜威沉声说道:“用计狠辣,不思后果,绝非良善之辈。”
陈祗笑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他长在曹氏治下,有这般想法,我不怪他。”
糜威轻叹一声以作回应。
陈祗道:“今晚你我都辛苦些,多盯着些军务。明天落日之前,务必要回县休整。”
“局势,要起变化了……”
第272章 鼎立之势(6k)
陈祗独自在府中安睡,但除了陈祗之外,穰县城中的所有百姓士卒军官几乎都没睡好。
百姓们要忙着准备口粮、收拾能带走的财物,邻里之间还要自行组织起来,以防路上遇到危险或者劫掠。士卒们要维持秩序,还要拆毁城门及城墙的关键设施……
翌日,也就是二月二十二日,上午时分,陈祗督领全军回返县。
来的时候足有一万骑,但是屡次与魏军交战,斩获两千三百级,但汉军汉骑、胡骑加在一起,损失也在一千二百上下。
能打出这个比例,陈祗已经非常满意了。
尚在半路之时,陈祗收到了蒋琬派出传讯的斥候。中途休息饮水之时,陈祗与糜威歇在一处,让糜威也一同看了此信。
糜威皱眉:“孙权属实有些过分了。不过,蒋公欲这般划界,孙权能同意吗?”
陈祗缓缓开口:“孙权必然会同意的。我们想让吴军牵制魏军,吴军又何尝不想让我们来牵制魏军呢?双方都怀着一样的心思,阴县、县都在汉水左岸,就算我们不要,孙权也会将这两县塞到汉军手里。”
糜威有些不解:“我不明白。若依将军之言,蒋令君的意思与孙权的心意相差不多,昨日为何双方争论不休,不能一致?”
陈祗答道:“两国相处,如同两人相处一般。孙权与蒋令君此前并不相识,并无互信,昨日初见,双方都在本能地为自己争取好处,哪里能一致呢?”
“糜将军,今晚回去之后,我去孙权那里走一趟,此事应当就差不多了。”
糜威轻叹一声:“凡事都要劳烦将军,将军实在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