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从襄阳到阴县,要么乘船走汉水或者沿着汉水江岸行进,要么就要先沿水向北到新野以南的朝阳县左近,再向西往阴县进发。
简而言之,魏军从樊城到阴县足要四日,吴军有足够的时间乘船赶到阴县附近的战场。
孙权对于宏观的军略不甚精通,但孙权精通权谋人心。能让曹肇被迫撤了樊城之军去救阴县,定然是阴县守军状况危殆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孙权的判断的确没错。
在襄阳、樊城、县、阴县、穰县这个数百里的战场之上,每一处的军情都是联动的。陈祗伏击的战果撬动了整个局势的变化,而这个变化,渐渐也蔓延到了魏国据守的襄阳城上。
吴军船只沿着汉水进发,浩浩荡荡,光天化日之下根本遮掩不住,吴军也无意遮掩。襄阳、樊城两处的军队见得此景,纷纷向各自主将汇报。驻守在樊城的荆州刺史胡质令人快马报与曹肇。襄阳守将文钦自然也已知晓。
文钦一身甲胄,形容憔悴,站在襄阳北侧临近汉水的城头之上,望着吴军的军队调度,默默无语。
战线骗不了人。
昨日,吴军从汉水北面营寨之中抽调兵力,又从围困襄阳的军队之中调兵去了北边,曹肇此前所立的大营也被一把火焚烧殆尽,不留半分。
魏军撤的干脆,吴军又乘船向上游去了……
这种情况落在文钦眼中,就是代表着朝廷弃了襄阳!
虎牙将军文钦与襄阳太守任昊二人望着吴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尽是颓丧之意。城墙上的士卒们看着吴船经过,一时也都失神,面有垂丧之色。
“任府君,如之奈何?”文钦背靠城墙上的垛堞,箕坐在地,双眼失神:“真不知朝廷都在做什么!这么多日,打一个吴营都打不下来,半点说法都无,昨日又这般匆匆撤了!”
任昊摇头苦笑:“文将军,我也想问你应当如何。”
“城中七千守军,被围城一月之后,还能持刀、持戟的士卒不足一千五百。倘若吴军再发力来攻,恐怕襄阳真要失了!”
文钦闭上眼睛,满是疲惫之感:“失了又能如何?大不了,我这条性命交待在这里!”
任昊叹道:“你我性命和襄阳城比,又能算得上什么?如今,北面那么多军队直接撤了,吴军又在汉水南北肆无忌惮,城上的士卒谁看不到?”
“怕是一两日间,军心就彻底散了!”
就在文钦与任昊二人同时坐在城墙旁边愁容满面之时,城池南边一阵鼓角声响起。二人对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下来。
吴军又攻城了!
吴国皇帝孙权亲自来到襄阳城下,在军中招募敢死勇士,令人攻城。他还宣布先登者封侯的赏格,并亲自在军中击鼓,以激励将士。
用兵打仗这种事情真的是看运气的……
诸葛恪督军一月都未能打下来的襄阳城,在全琮带兵离开之日,被吴军三面齐攻,而后吴军诸军攻势不绝,竟然在傍晚之前占领了襄阳南侧的城墙!
以吴军的厚重兵力,一旦突破一处,后面就是时间问题了。
根本没到一两日,当日晚上,吴军就已全面占领了襄阳城。
虎牙将军文钦、襄阳太守任昊二人也被孙权部将所擒。
“元逊,且宽心些。”孙权笑意盈盈,安抚着军帐之中的诸葛恪:“卿督军攻襄阳一月,朕不过领了三、四日就得了此城,归根结底,功劳还是卿的,朕岂会与你争功?”
诸葛恪躬身行礼,下意识地推脱道:“陛下圣德文武,今得襄阳而据汉水,荆州无忧矣!臣岂敢居功,皆是陛下之功。”
孙权拍了拍诸葛恪的肩膀:“功劳在卿不在朕,哪有皇帝求军功的道理?”
就在此时,胡综从帐外缓步走入,禀报了文钦、任昊两人带到帐前的消息。
“陛下要见一见吗?”胡综拱手发问。
孙权志得意满,从容说道:“带进来。伟则,你替朕问一问二人愿不愿降。”
“是。”胡综领命,出帐令人将被捆缚牢固的文钦、任昊一同带入帐中。
胡综轻声开口:“文将军,任太守,襄阳城破,你二人已经尽力了。不知你们二人是否愿意效力大吴?依旧可以为官、为将!”
孙权背着双手,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审视着面前的两人,一个字都没有说。
任昊低着头不去看孙权,低头答道:“忠臣岂能事二主?谢尊驾怜悯,恕在下不能从命!”
“你呢,文将军?”胡综对任昊的答案不置可否,目光移向文钦。
文钦张了张嘴,与孙权对视一瞬,而后答道:“我亦如此,还请尊驾莫要再问!”
明眼人一看,这两人虽不愿降,却也没有求死的意思。
孙权处理过太多这样的情况,拖一段时间基本就好了。
孙权盯着两人看了几瞬,而后轻飘飘地挥了挥手,如同赶走一只蚊蝇般从容,轻笑一声:“且先关押起来,待战后再论!”
文钦、任昊就这样沉默着被再次带走,也没有说什么求死的话了。既然孙权没打算杀他们,他们就这样苟活一些时日算了。
岂不见昔日于禁被俘,也能回返北方?
更何况,文钦年已四旬有三,一直无子。上月月中、也就是吴军还没到襄阳城之时,文钦前年来襄阳后私纳的妾室刚刚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小名阿鸯。新得后嗣,又如何愿意马上就死呢?
人皆有求生之欲……
整个战场起了连锁反应,骤然得了襄阳城后,吴军下一步的动向成了一个大问题。
是仪在孙权面前明言禀报:“陛下,朝廷一共出动大军九万。除去水军及受伤、折损的兵力,朝廷约有近八万兵可用。卫将军带走二万精锐,余下尚有近六万。”
“明日是不是留少许军队控住襄阳,大军向北去攻樊城?”
孙权立在营帐正中,心情大好,笑着问道:“诸卿都怎么看?”
诸葛恪当即拱手:“陛下,臣有一言。”
“元逊且说。”孙权颔首。
诸葛恪道:“朝廷攻襄阳用了一月有余,其间不计伤亡,折损近万,可谓惨烈。臣斗胆与陛下进言,攻襄阳是借了舟船隔绝汉水之利,可若要攻樊城,那就势必要与魏军步军正面对阵,恐难一时攻下……”
孙权点头:“朕知道攻樊城没那么容易。”
诸葛恪继续禀报:“臣以为,既然魏军要去阴县救援夏侯献部,那阴县左近势必要起战事。汉军数次作战,兵力如今应当不到四万。就算得了全将军两万兵,亦不过六万士卒。与魏军兵力相差不大,并无太大优势。”
孙权微微皱眉:“元逊的意思是……”
诸葛恪咽了咽口水,脑中闪过昔日与陈祗相处的场景,又想起孙权对陈祗的看重,以及汉军在县、阴县、穰县等地的战果,而后直言道:“陛下,臣以为莫不如再为阴县增兵一万,以求与魏军野战决胜!”
听闻诸葛恪之语,军帐中的众人一时安静了下来。
孙权长长一叹:“做好事当做到底啊……”
诸葛恪躬身一礼:“臣正是此意!”
孙权一时沉默,没有作答,而帐中众人看着自家皇帝的模样,也纷纷闭口不言。
看得出来,孙权今日的心情却畅快至极,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志得意满。
从政治的角度来说,孙权赐死陆逊、遣还顾雍、收归部曲,都是为了收襄阳一事,孙权付出了相当大的政治代价。
而如今出兵一月有余,襄阳就已回到了吴国手中。
可以说,孙权此番的出兵目标已经达成。若是此时唤全琮回返、请汉军撤围躲避魏军,吴国也是赚的。
但是……凡人都有执念。
吴国上一次得襄阳,还是二十年前襄樊之战之后。那时魏国内外交困,魏将曹仁主动焚毁襄阳、樊城,退守宛城。可当孙权领将军陈邵取了襄阳之后,曹仁又将襄阳夺回。
明摆着是我不拿,也不准你拿!
这件事情,孙权耿耿于怀二十年了。
二十年的苦闷一扫而空,此时的孙权对用兵作战充满了信心。
襄阳已经取得,余下之事都是额外赚的!这个道理,孙权自然懂得。
若是有机会在野战中击溃魏军,樊城是不是也有机会了?若想的再大胆一些,能不能取了南阳郡呢?
一众臣子就这样看着孙权站在帐中思索。
片刻之后,孙权终于开口:“襄阳已得,朕理当乘势进取。方才元逊说派一万兵,是不是太小瞧大吴军力了?”
“朕打算亲自督领水军一万、步军一万五千,共二万五千兵前往阴县参战!”
“大吴多少年没有这种胜利了,朕岂能失去这次机会?诸卿,可有反对的吗?”
孙权说话的尾音稍稍重了一些,在吴国大臣们的耳中,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在考察众人态度的话。
谁若反对,谁就会失了君心!
“陛下圣明!”一众大臣齐齐躬身。
“好。”孙权当即点头:“朕督水军贺质部一万、步军张承部八千、朱据部七千前去,由昭信中郎将孙承领四千本部守在襄阳,由镇西将军诸葛恪督水军及余下诸部守汉水、鱼梁洲及江北,不得有误!”
“臣等领旨!”
……
对于魏军来说,眼下局势已是一盘死局。
夏侯献困于阴县,不得不救。而此前曹肇、桓范的几番犹豫又浪费了数日的时间,使得夏侯献部的军粮愈加紧迫,仅能坚持到曹肇到来。
最关键的一点是,汉军用并无太多优势的兵力将夏侯献困在了阴县,夏侯献根本突不出去!
这样那样的原因一大堆,曹肇必须立即领兵前去阴县。
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孙权做下出兵决定的当晚,曹肇抵达朝阳县,与候在此处的曹爽会面。
当曹肇、曹爽、桓范三人见面之时,没有责罚,没有叱骂,有的只是彼此之间的理解。
“你也不容易。”曹肇听完曹爽讲解的当日细情,长长一叹:“昭伯,阴县不得不速救,粮道也不得不打通。你我二人必须分兵应对,才能得当。我将两万援军都给你,你知道应当如何做吗?”
曹爽颔首:“长思兄放心,先取穰县、冠军县,驱逐贼兵,再去援你!”
曹肇道:“明日夏侯霸应当就到新野了,关西的梁玮应当还要两日。你妥当着些,宁可谨慎谨慎再谨慎,也不能让我后路失了,你明白吗?”
“我懂!”曹爽重重点头。
待曹爽回到自己住处之时,思来想去,终究不能安睡。
时至夜半,曹爽令人将邓艾唤起,把他请到自己住处,让其坐下之后,将当下格局说了一遍,诚恳问道:“昨日、前日两日交往,我已知晓邓校尉有才干军略,日后当成大器。当下局势,不知邓校尉有何能够教我的?”
“若能助我,来日我必有报!”
邓艾想了一想,拱手回应:“将军,艾、艾有一言,还请将军明鉴。”
“但说无妨!”曹爽应声。
邓艾道:“当下局势,变数皆、皆在穰县蜀军骑兵之处,不在他处。在、在下以为,待梁府君到达之后,将军再合两万兵一同去攻穰县,不、不可分兵,不可冒进。”
“两、两万兵一起走,走到穰县,穰县也就回来了!”
曹爽挑眉:“这么简单?”
邓艾反倒不解:“这有何难?”
第271章 局势将变(4k)
天高云低,不见晴日。
阴县城头,魏国镇南将军夏侯献与南阳太守刘放二人并肩立在西侧,望着江上来往不停的吴船,神色之中满是忧虑。
“刘公,这是第几批吴船了?”夏侯献哑着嗓子问道。
刘放轻叹:“数不清了。城外先是蜀军,又是吴军,今日又增了这么多兵,想来是吴蜀二国合兵一处,你我二人怕是要死在此地了。”
夏侯献面有愠色,一拳捶在城墙的边缘上:“曹长思究竟会不会用兵?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来救,当真要放任你我不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