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领命!”石苞微微有些失望,但还是恭敬接令,而后离开。
石苞走后,柳隐有些好奇,小声问道:“将军,此人所言如何?”
陈祗道:“算是坦诚,没有虚言。”
柳隐点头:“此人当是有些才能的,只是在下担心,此人城破主动请降,今日又如此主动请求做事,言辞卑下,实在有些阿谀之嫌。”
陈祗笑道:“他能不能将事情做好,不在于他能力高低,而在我允不允他。此人做个参军、幕僚还是不错的,至于实职,等朝廷何时打下关中再说吧。”
……
建兴十六年二月十七日,陈祗领兵一万五千,与曹爽部魏国五千中军骑兵战于穰县、水之间,设伏大破之,斩首二千三百余级,没留俘虏。
二月十八日清晨,奉陈祗将令,武都太守柳隐率本部五千步卒离开穰县,回返汉军本部所在的县,同时负责押运汉军在穰县所得的马匹、甲胄、兵刃等物。
这些物什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而石苞昨晚领人辛辛苦苦从每个魏军尸首兜鍪取下来的缨饰,也已用快马率先朝着县送去。
同一日,上午巳时许,三艘吴国水军的楼船沿汉水而上,行近阴县附近。
襄阳郡属于荆州,其境内的诸多城池也如那些最典型的荆州城池一样,修建在汉水左近,城外不远处设有码头,以便人员及货物往来。武当县、县、阴县、筑阳、山都、襄阳、樊城……一直到吴国境内的夏口,都是如此。
诸葛恪站在楼船的最上一层,在江中眺望着阴县附近汉军与魏军的战况,表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急躁的厉害。
从正月十九日抵达襄樊之后,吴军在襄阳的攻势已经持续了一月之久。
诸葛恪在战前被孙权从抚越将军升为镇西将军,负责督军攻打襄阳。有些超格拔擢,但也没人置喙太多。过去数年之间,诸葛恪在扬州江南诸郡负责征讨山越,选其丁壮为兵,一共得兵四万人,军中诸将都从诸葛恪这里得到过兵员补充。
诸葛恪信誓旦旦欲要攻下襄阳,为此,诸葛恪甚至让诸葛瑾派人在武昌打造攻城器械的部件,攻城之物装了近百艘大小船只。
等到孙权暂时放弃攻樊城后,又给诸葛恪增兵增将。诸葛恪自己也用了无数法子,堆土山、立楼橹、填护城河、挖地道……一项一项都试过了,吴军却始终未能成功。
而就在昨日,孙权收到蒋琬从阴县的一封亲笔信后,当即由其本人接管了攻襄阳的诸军,并令诸葛恪前来阴县,好生观察一番汉军战力,看一看吴军能否有些取长补短之处……
说实在的,诸葛恪并不理解孙权的这一命令,认为孙权只是对自己督军未能在一个月内攻下襄阳不满,随便找个理由将自己发配而已。
待诸葛恪下了楼船,看到了亲自来到岸边相迎的尚书令蒋琬之后,这才强行按捺下来躁动的心绪,拱手行礼:“吴国镇西将军诸葛恪,见过蒋令君!”
“诸葛将军,舟船劳顿,有失远迎。”蒋琬笑意盈盈,回礼致意:“还请随我一同入军营稍歇。却没想到贵国陛下派了诸葛将军前来!”
诸葛恪挤出笑脸:“君王有命,臣子自当奉行。今日我来汉营,就是为了一观汉军军容的。”
蒋琬点头:“请。”
“蒋令君先请。”诸葛恪伸手请蒋琬在前先行。
汉军大营坐落在阴县北面四里外临近汉水之处。蒋琬的中军营帐之中,悬挂着一幅宽近一丈的巨大舆图。帐中左右两侧各有两名佐吏安坐,正调配军粮及军中各项用度。蒋琬领着诸葛恪进来时,众人并未起身,仍自顾自地处理手上的事务。
“诸葛将军,请入座。”
“蒋令君先请。”
蒋琬与诸葛恪坐定之后,简单寒暄几句之后,话题也转到战局上了。
“不知襄阳、樊城战局如何?”蒋琬开口问道:“若是从上月十九日算起,今日是二月十八日,已经有一月时间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诸葛恪抿了抿嘴,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之感,拱手回答:“不瞒蒋令君,襄阳的攻势已经快接近尾声了。攻城一月,我方军队伤亡不少,守城魏军必然也遭受重创,局势随时都有可能失衡,随时都有可能破城。”
蒋琬笑了一笑:“诸葛将军这般说,想来也快攻下襄阳了。尊父诸葛大将军还在武昌是吧?”
诸葛恪点头:“有劳蒋令君询问,正是在武昌。荆州军、政还要靠家父主持,兼有粮草军资转运诸事,故而未能随驾出征。”
“汉军这边攻势如何了?”
蒋琬捋须道:“汉军从十四日起开始攻势,十五、十六、十七三日都在拔除魏军城外营垒。今日诸葛将军来的正巧,午后邓将军就要督军去攻阴县城南营垒,到时诸葛将军可以前去一观。”
“有劳,我朝陛下令我前来,正是为此。”诸葛恪点了点头,而后问道:“前几日的书信中说过,陈将军督军取了北面的穰县和冠军县,不知陈将军那里如何了?”
蒋琬答道:“陈将军处一切都好,无非是动用骑兵隔绝粮道,一些琐碎事情罢了,暂且没有什么可说的。”
诸葛恪点头:“截断粮道就好,此处魏将从宛城远道而来,不似樊城、襄阳这种重地,阴县存粮必不甚多,拖延些时日,城中魏军必乱。”
“正是。”蒋琬颔首。
诸葛恪又道:“蒋令君一军之主,事务繁忙,还是请蒋令君安排人带我去观战一二吧,我就不多叨扰了。”
蒋琬也不作态,伸手招呼文立过来:“诸葛将军,这是我军中参军文立文广休,行事稳妥,由他带你去邓将军军中。”
“诸葛将军,劳驾随我前来。”文立接上话头。
“有劳。”诸葛恪点头:“那我稍后再回蒋令君这里。”
蒋琬颔首。
文立领着诸葛恪前往邓芝军中,正好赶上了汉军进攻魏军营垒之时。诸葛恪将整个过程看得真切,汉军先是弩箭压制,而后步卒分批攻入,行动果决,战意坚定,不到两刻钟,魏军营寨之内约有一半已入汉军之手,而后阴县城头鸣金击鼓,魏军被迫仓惶撤出寨中。
一个标准的攻营之战,从兵到将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文立问诸葛恪要不要去见邓芝,诸葛恪拒绝了,而是表示当即就要回返蒋琬之处。待诸葛恪再到蒋琬营帐时,蒋琬仍在处理军务之中。
“诸葛将军可看完了?”蒋琬笑道:“一共五日,阴县城外魏军所设营垒皆被汉军拔除,粮道已断,这部魏军坚持不了太久了。”
“已看完了。”诸葛恪点头:“城外各营皆已被汉军所得,阴县已被锁死,魏军无所作为了。”
“诸葛将军。”蒋琬拿起桌案上已经封好的信函,递到诸葛恪的手里:“这是我给贵国陛下的亲笔信,还请诸葛将军转交。”
诸葛恪低头看了一瞬,而后接过:“蒋令君放心。”
蒋琬笑了笑,伸手一指:“这边有几袋东西,是陈将军给贵国陛下的礼物,刚刚从县送到不久,也请诸葛将军一并带回。”
诸葛恪微微一怔,而后走上前去,从最外面一个开口的麻布袋子里取出在最上面放的一个带血的兜鍪。
“蒋令君,这是何意?”
蒋琬束手站定,淡然说道:“魏军在荆州共有五千中军骑兵,昨日穰县一战,我军斩获二千三百余。这是魏骑的制式兜鍪,后面几个袋子里都是兜鍪上面的缨饰。”
“诸葛将军,今日你亲眼所见,阴县之军已被围困。魏军去救粮道的五千骑也已战力全无。这两份礼算厚吗?”
斩获两千三百骑兵……
骑兵的珍贵性,吴国人比谁都清楚。这种战果明晃晃的摆在诸葛恪身前,说服性不容置疑。
诸葛恪咽了咽口水,重重点头,似乎对孙权让他来此的原因,也多了一层明悟。
……
樊城以北,魏军大营。
“我就不该让他去!”曹肇得知曹爽战败的消息后,面色苍白,紧紧抓着身旁桓范的手臂,咬着牙说道:“截至今早,五千骑只寻回了一千余骑,桓军师,该如何是好!!!”
骑兵与步兵不同,溃逃之后是可以再行聚拢的。但如同昨日曹爽与汉军作战这般情况,骑兵先是被城内城外分割两部,后又被多次冲杀,逃跑后主将一直被追、失了建制,这种情况确实罕见。骑兵固然能逃,但逃到哪里就由不得你了。
平心而论,到了早上发信之时,曹爽能寻到一千骑,已经算他尽了全力了。
桓范一时也有些头昏脑涨,太阳穴一直突突跳个不停。曹肇失态,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他比曹肇年长,履历更多,又是大将军长史……就算曹肇难以决断,他桓范也是要将这个残局给接住的!
桓范深呼吸了几次,缓缓站直身子,盯着曹肇的眼睛说道:“将军,临大事需持重,还请将军冷静!”
曹肇摇头:“我怎么冷静?这才几日,曹爽就败的这般厉害!他一败,夏侯献的粮道就彻底断了,早前他就说过军粮不足,今日一算,他部军粮也就只能坚持四五日了,我岂能坐看他部尽数没于蜀军?”
“桓军师。”曹肇的胸膛不住起伏着,语气也极为激动:“曹爽不顶用,我这个领军大将军自要顶上。两万援军,雍州来的一万应该刚进南阳郡,淮南来的一万应到了湖阳。”
“算上樊城的兵,我这里还有四万出头可用。我打算留一万人守在樊城,我与你一同领三万兵去救阴县。再让夏侯霸和梁玮两人先解穰县之困,再增援至阴县。”
“桓军师,除了此论,你有更好的方略吗?”
桓范长长一叹:“局势就是这般,必然要大军去救,我还能有何办法?将军,恕我直言,我们一开始便错了,应当先去帮夏侯献才对的。”
曹肇牙关咬紧:“我也知道……但当下说这些没用,还是要去救的。桓军师,你来操持军务,与樊城的胡使君一同,把军中伤者尽皆放到樊城,战力不足的也放下,我去找王凌和邹轨说!”
“好。”桓范咽了咽口水,重重点头。
曹肇动的果决,到了这般紧要关头,他与王凌、邹轨二人主动说了干系皆在他一人身上,王凌、邹轨也随之同意。
当晚,魏军大营和樊城之间皆是火炬,鱼梁洲以北的吴军营中如临大敌,还以为魏军要搞什么夜袭或者有大动作,全琮立即将此事通报给了孙权,全琮本人更是一夜没有合眼。
等到第二日吴军斥候前去查探的时候,却赫然发现一个事实。
那就是魏军的营寨几乎空了!
发石车的部件散落四处,未能拿走的大型构件都被焚毁,营寨也已毁坏,物品要么被搬回了樊城,要么由进军的曹肇带走。
孙权一整个上午都在犹豫不决之中度过。
他想不通魏军为何会撤的这么果决,也迷茫于这场仗到底应当怎么打。
孙权只觉他自己已经看不懂当前的战局了。
临近中午之时,诸葛恪的楼船回返,诸葛恪本人一刻不停的寻到孙权,然后将那封信函和携带的‘礼物’带到了孙权的楼船上。
孙权眉头紧皱,自己拆开那封信函,取出信笺之后,展开阅览,刚刚看了几行,却一时愣在了原地。
“陛下……”诸葛恪一时不解,朝着孙权拱手:“臣不知,这封书信之中可有不妥之处?”
孙权长叹一声:“元逊,蒋琬的这封信是你带回来的,你来为众人说一说吧。”
“遵旨。”
诸葛恪上前接过信笺,却也如孙权一般愣住了,周围的胡综、徐详、是仪、杨竺几人没有催促,都在同时盯着诸葛恪脸上表情的变化。
诸葛恪也如孙权一般叹了一声,缓缓开口:“汉军得了情报,已尽窥得魏军细情。”
“魏军在荆州兵力一共八万,两万由夏侯献所领在阴县,余下在樊城、襄阳和樊城附近的魏营,大部由曹肇督领。数日之间,汉军在阴县已经斩获两千余级,奉宗领兵在穰县将曹爽五千骑兵彻底击溃,魏军现在应无骑兵可用了。”
“而这个袋子里,”孙权提住面前这个麻布袋子的一角,用力将其中的红色缨饰散在了地上:“都是奉宗所部斩杀魏骑的头饰。”
孙权的语调渐渐升高,将那封信件扔在了桌面上,大声说道:“今日朕一直忧心于樊城魏军的动向,如今还用朕猜测吗?定是由那曹肇领着去救阴县的夏侯献了。”
“汉军战绩如此,奉宗和蒋琬一同邀朕用兵于阴县,欲与魏军在彼处合战!”
“诸卿,你们说,朕要应蒋琬的这个请求吗?”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能被听到。
杨竺低声问道:“陛下派兵又当如何,不派兵又当如何?”
诸葛恪没有多想,当即答道:“若陛下派兵,那就在阴县交战。若陛下不派兵,待魏军援兵抵达,汉军撤过汉水便是,难道魏军还能过汉水再来追吗?”
徐详拱手:“陛下三思,吴、汉虽为盟友,多少年来却并未一齐配合过,恐怕……”
“不用多说,朕已决断了!”孙权挺直腰背,昂扬站立,右手扶剑,大声说道:“是朕欲取襄阳樊城,汉军只是来助朕。如今魏军东西不得相顾,各军疲惫,又遭数败,上下士气必失。这种时机,一旦错过,哪里还会再有呢?”
“传朕旨意。”孙权喝道:“令卫将军全琮率全军部曲精锐二万,下午起开始登船准备,明日一早向阴县发兵!”
第270章 临战(4k)
二月十九日,魏国领军大将军曹肇领三万魏军开拔,朝着荆州都督、镇南将军夏侯献被围的阴县挺进。
二月二十日,吴国卫将军全琮领两万部曲精锐,率大小舟船二百余艘离开襄阳、樊城战场,沿汉水向阴县进发。
从襄阳、樊城行船到阴县一日可至,但曹肇从樊城到阴县要用将近四日的时间。
原因也很简单……
在当下的时代,河流湖沼蔓延的面积远比后世要大得多。
荆州南部的云梦泽虽然在汉朝期间渐渐缩小,但仍然存在,长沙、武陵、南郡、江夏等地遍地水泽。荆州北部的襄阳郡中,江北也多是小型、随季节变化面积的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