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威临机应变,号令本部加速,朝着魏军追击而去。
说是突走……但这时的魏军已经根本来不及让全军加速,军阵的末端被迫在未提速的状态下与汉骑接战。
刚刚出城之时尚有余勇的曹爽,眼下已经完全顾不得这些了。他刚出城时不知汉军多少,方才已在阵中窥得汉军阵容,知晓自己兵力居弱,又哪里再敢在这种死地多待呢?
陈祗望得此景,略微一叹,从容说道:“此间诸事已定,且令呼臣参与追击。车至、火赤两部清扫周围魏军余骑。”
“树机能。”
“末将在!”秃发树机能大声应道。
陈祗声音平静:“你部尚未参战,骑士皆有双马。你领本部衔尾追击,在敌骑稍稍疲惫之后,再冲击求功,明白了吗?”
“末将领命!”秃发树机能应得干脆。
就在这时,方才在旁审问坠马俘虏的麴令,匆匆驰到陈祗马前:“将军,属下已经问得,对面魏骑主将是魏国征南将军曹爽。”
“曹爽?”陈祗眉头一挑,看向树机能:“若你杀了此人,你可封侯!”
秃发树机能双眼睁大,与陈祗对视几瞬,没有再说什么,重重点了点头,拨马转身便走。
除了那种天生的名将之外,学会撤退或者逃跑,是为将路上最为重要的一课。
就拿曹操来论,被徐荣追至汴水,被鲍信救于寿张,夺城门于濮阳,弃长子于宛城,渡黄河于潼关……
曹爽说是回军,其实在向东突围的时候,他已完全不能掌控部众。魏军本就是匆忙收拢得来,将领与士卒不知对方在何处。而这般奔走,方才保持的阵势彻底散开。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快跑!往新野的方向跑!
魏骑在前,汉骑在后,不断奔走追逐。曹爽数次在途中欲要收拢士卒,都被后方汉骑追赶而未能停驻。
直到曹爽带人一路狂奔了近五十里后,后面追逐的汉骑、胡骑才渐渐与魏骑脱节。消失无踪。而此时的曹爽左右四顾,发现周围也就还剩不到五百骑,不由得悲从中来。
“我……”曹爽强忍住没有哭喊出来,但是泪水却已洒满前襟:“怎得到了如此地步,我就在城中多待了一刻钟,怎会到了如此地步!”
校尉赵邻在旁看着曹爽悲怆之状,欲要劝阻一二,凑近宽慰起来:“将军,骑兵应当只是暂时失散了,许多骑兵还是能回来的。再往前二十里就是水,过了水就是新野城。到时就安全了。”
“安全?”曹爽苦笑道:“曹长思与我五千骑,能被我打成这个样子……先是略阳再是穰县,我,我有何面目回去见天下人?”
说罢,曹爽盯着腰间,将携带的宝剑缓缓抽出,还没等抽到一半,赵邻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将曹爽的剑又按了回去。
“曹大司马长子,堂堂邵陵县侯,岂能暴死荒野?”赵邻下马站在曹爽身前,握住缰绳,急切说道:“将军没做错什么,只是敌人太过奸猾。若将军有难,樊城的领军大将军又将如何自处?”
“唉……”曹爽长长一叹。
死志刚刚萌生些许,又被赵邻一下子按了回去,可还没等曹爽再多说什么,西边穰县方向远处又传来了隆隆的骑兵声响。
刚刚疾驰了四十里,人也累了,马也累了。
而从声响听来,这支骑兵绝对不少,至少有一千骑之数!
赵邻抬头看向曹爽,左右的骑兵也都纷纷看向曹爽。
曹爽迎着众人的目光,深呼吸了两次,而后下令:“弃了甲胄、长兵等一切冗杂之物,轻装简行,与我一同向东!”
众人纷纷领命,二人一队,互相解甲,而后翻身上马,一刻不停,继续向东。
在后追逐的秃发树机能,看见地上散落扔下的甲胄,不由得嗤笑一声,大声吩咐道:“换备马,忽里达领三个百人队在此看马,余下之人随我讨贼!”
“喏!”身侧众人齐应。
换马之后,这支来自河西鲜卑的骑兵还剩一千二百骑,不再吝惜马力,继续向前追逐,离前方魏军也越来越近,渐渐追上。
“杀曹爽!”秃发树机能遥遥望得曹爽将旗,松开缰绳,振臂高呼。
随着树机能的呼喊,周围的鲜卑骑兵也随树机能一同喊了起来,曹爽在马背上回望愈加胆寒,赵邻也主动弃了旗帜。
旗帜一丢,被鲜卑骑兵追逐着的魏骑愈发失了调度,向北面偏转的有之,向南边偏转的也有,鲜卑骑兵随之分散追逐开来,而秃发树机能一直都紧紧盯着曹爽身下的黑马,率数百骑紧追曹爽不放。而曹爽的部众也渐渐稀少,身旁只有数骑相从。
树机能自幼长在部中,每年夏日都要随部到祁连山下的删丹县牧马。马群之中哪一匹马最好,他一眼就能挑出来。
秃发树机能自恃武勇,纵马在最前方追击,眼见曹爽就在数丈之外,他本能地拿起马侧挂着的短弓,右手向侧后的革囊摸去,手指摸了几下,却意外没有摸到本该在此处的箭羽。树机能侧脸一看,却发现悬挂革囊的皮绳不知何时断裂开来,只有一个空空的革囊悬在马侧,箭矢却一支都没有了!
秃发树机能稳住心神,策马向前,几乎与曹爽只差两个马身,树机能正欲持矛去刺曹爽之时,马匹刚刚冲上一个平原上起伏的缓坡,刚过缓坡,树机能却看见宽阔的水就在前方不到百丈之处,而在水侧旁,却赫然有一队士卒押送马车行驶在水旁的官道之上!
曹爽只需要低头逃跑,而树机能却是要观察战场形势的!
有百余马车,水中还有粮船,显然这是一支从南阳往樊城运粮的魏军。
曹爽看到这队士卒,如蒙大赦,连忙朝着这队士卒处驰去。而在这些士卒眼中,一个骑着黑色骏马、身着蜀锦内袍的胖子朝着此处驰来,后方还有一群凶神恶煞的骑兵追逐……哪里还能猜不到当下的局势呢?
眼见曹爽即将得救,秃发树机能求功心切,愈加焦急,催促马匹继续近前。
而此时,一名将军模样之人见鲜卑骑兵越追越近,站在运货的马车之上,张弓搭箭,一箭朝着秃发树机能的方向射来。
树机能在他弯弓之时就已下意识伏低躲开,箭矢从树机能方才脑袋的地方飞过,树机能震恐之下,当即拨马便回,驰到后方的那处矮坡之上,收拢左右骑兵,同时盯着不远处的那支押运马车的步卒。
而另一边,丢魂落魄的曹爽也已躲入那名将军的侧后,惊魂未定,下马箕坐于地,连连喘息。
那名将军唤来一名士卒,简单下令,而后按着腰间佩剑走到曹爽身前,皱眉问道:
“阁、阁下是何人?”
曹爽抬头,面前此将约有七尺五寸,年约四旬,其貌不扬,曹爽从未见过,应当官职不高。
曹爽勉力站起,朝着那名将军躬身一礼:“我是大魏征南将军曹爽曹昭伯,穰县兵败,逃亡至此,幸得足下相救。”
“兵败?”那名将军没多问曹爽的身份,而是脱口而出:“后、后面还有多、多少骑追兵?”
曹爽一愣:“至少一千。”
那人朝着曹爽拱手一礼:“在下颍川西部典农校尉邓、邓艾,见过将军。”
说完此话之后,邓艾一个字都没有多说,而是当即回身指挥起了士卒,看都没看曹爽。
曹爽一时诧异于此人举止,这么愣的一个人,是如何当到比二千石的典农校尉的?
“足下。”曹爽拉来旁边一名年长的佐官,拿出腰间金印晃了一晃,而后问道:“你们有多少兵,在运什么,你们这个邓校尉又是什么履历?”
“曹将军。”佐官见曹爽仓惶逃到这里,也没有起多少尊敬的心思,直言答道:“八百颍川屯田卒,一百二十辆车,奉州府之令从摩陂来此,押运铜弩和弩矢。”
“邓校尉呢?”曹爽经过了方才生死之间的恐惧,整个人的身心竟然通透了起来。
佐官道:“前年明皇帝下令天下二千石官员各举贤能,邓校尉当时是颍川典农功曹,被颍川典农中郎将邓公保举,这才任了颍川西部典农校尉……”
“哪个邓公?”曹爽皱眉,过了几瞬,却想到了什么,摇头失笑:“是邓邓玄茂吧?”
“在下如何能知晓邓公名讳……”佐官连连摇头。
曹爽颔首不语。
而就在曹爽借着与小吏闲聊来安稳心神之时,对面的鲜卑骑兵也越聚越多,俨然有数百骑了。曹爽正欲去寻邓艾言语防守方略之时,却亲眼看到邓艾令人将马车前后相连,临水弯曲如同新月,而其部下纷纷依托马车持弩上弦,随着邓艾一声令下,随即向对面的鲜卑骑兵射去!
数百弩箭齐发,虽然射程还远远攻击不到那支鲜卑骑兵,却也让对面骑兵最前方的数骑向后退了些许。
秃发树机能引兵行在最前,左右试了几次,无论他欲引骑兵往哪个方向前去,只要离魏军排列好的马车稍近一些,数百弩矢便会带着破空之声呼啸射出,全然让鲜卑骑兵无从打开局面。
真如一个刺猬阵一般。
秃发树机能在此对峙了近半个时辰,他不动,魏军也不动。他只要一动,魏军便以箭矢回应。
秃发树机能满面不甘,看着不远处的魏军车阵,长长一叹,喃喃自语:“今日之事,我失了所带箭矢,莫非是天意吗?”
“走吧,回去吧,今日我等所立功勋也当够了!”
身侧骑兵一阵欢呼。
第269章 同盟(6k)
当日傍晚,穰县,县府之中。
陈祗端坐于榻上,双手放于膝上,闭目养神,武都太守柳隐、征虏将军糜威二人坐于陈祗两侧。今日出战千石以上级别的将领们,全都依令一一来到陈祗身前,报告今日战况细情,讲述得失。
先是柳隐部将,再是糜威部将,最后轮到陈祗直属之将。
陈祗听罢秃发树机能的奏报,缓缓睁眼:“你的意思是说,敌将令人将马车首尾相连,在河边排成新月形状,弩矢齐发使你不得近前?”
“正是!”树机能点头应下:“末将力有不逮,并非有意放纵曹爽逃跑,还请将军明鉴。”
陈祗挑眉与秃发树机能对视几瞬,而后缓缓开口:“树机能,你屡屡在我身前请求立功,今日这个立大功的机会我给了你,你却未能抓住。凡事可一而不可再,若再有一次这种情况,你且好自为之吧。”
“末将知道了。”秃发树机能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跪地叩首一次,而后再次站起。
陈祗点头:“且下去吧,安顿自家部众,明日或许还有战事。还有,令呼臣在外候着,唤他了他再来。”
“遵命。”秃发树机能躬身行礼,随即转身退走。
见秃发树机能走后,糜威若有所思:“树机能这种斗将正该激其奋勇,将军敲打的好。只是,今日曹爽逃至水却被魏军运输车队所救,此事听起来未免有些离奇。”
陈祗平静说道:“战场之上,再离奇的事情也有,杀不了曹爽也就罢了,或许是上天要让此人在魏国多做些事。”
“当然,让曹爽在魏国好好活着,对大汉也未必是个坏事。”
柳隐微微皱眉,没有听懂陈祗此话的意思。柳隐瞥了眼糜威,见糜威端坐不动没有接话,随即忍住了想要询问的念头。
待陈祗听完今日所有人的禀报后,起身对着糜威说道:“城内城外一应琐事,还请糜将军多多费心。我且出去走走。”
“这是自然。”糜威应的干脆。
“休然兄,你我同行。”陈祗看向柳隐,而后迈步向外走去。
柳隐点头,随着陈祗一并出门。
二人出了县府正堂之后,却看见一人在院中侧边束手立着,低头不语,似乎在等待着些什么。
“石参军!”陈祗招了招手。
“见过将军。”石苞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陈祗问道:“你在此处作何?”
石苞小心应道:“将军任用在下为参军,在下感怀将军重恩,今日将军繁忙,在下就等在了外面,直到此时才能得见。不知能否有一二之处能帮上将军?”
“难得你有此心。”陈祗点头:“我与柳将军要去城墙上,你也一并随行吧。”
“遵命。”石苞拱手相应。
陈祗与柳隐二人走在前面,石苞在后随着,再后则是护卫陈祗的二十余名甲士。众人上了穰县南侧的城墙,这里在今日白天曾被魏军所夺,而后重归汉军之手,陈祗默默朝着城外暗色的原野望去,那里的战场已经被初步打扫过了,但似乎在空气中仍能嗅到些许血腥气。
石苞看着沉默中的陈祗,开口发问:“不知将军可有忧心之事?在下虽然愚钝,或许可以为将军解忧。”
陈祗侧脸看了石苞一眼,缓缓说道:“确有一事。”
“今日虽然胜了一场,但魏国还有两万援军在途。一万从西边武关道来,一万从义阳方向来,这两万援军又将如何抵挡?”
石苞沉默几瞬,而后拱手禀报:“虽说今日将军斩获甚多,但在下揣测,汉军与吴军并行攻魏,若汉军折损过多,恐非将军所愿。”
“昨日在下听闻将军说过,蒋公已在阴县围住夏侯献。若如此论,将军不妨请柳府君率本部步卒先回阴县,将军可在此领骑兵暂驻,若能打则打,不能打则拖些时日也是好的。”
石苞说完这番话,微微躬身,等待着陈祗的回复。
陈祗盯着石苞的面孔看了几眼,轻笑一声:“你倒是敢说。”
“在下唐突了,请将军恕在下失言之罪。”
“无罪。”陈祗缓缓开口:“我且先给你一个差事。”
石苞拱手:“请将军吩咐。”
陈祗道:“今日我看到魏军骑兵头上兜鍪都带着一个红色的缨饰,你去找糜将军领二十个人,把这些缨饰都摘下来,打包好,明日我要用快马送至蒋公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