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亲眼所见?”曹爽双眼圆睁,盯着那个前来报信的斥候大声发问。
“属下……属下亲眼所见。”斥候都伯连连点头:“何将军得了穰县南边城门,南边城墙也占了,旗帜都插好了,城中似乎还有少许蜀军步兵,故而请将军速速来援,占领其他城门!”
曹爽长吸了一口气,骑在马上朝着西边看去,又将胸中浊气一吐而尽。
这是一种即将得偿所愿的兴奋之感。
曹肇的使者昨日下午到了新野附近,再次催促曹爽,令其三日内驱逐蜀军骑兵,保证粮道顺畅通行。
谁知晓第二日就被前军何逵抓住了这个空当,夺了穰县的城门?
夺了一个城门,那整个城池的易手也将不在话下!
曹爽难掩面上轻松,笑道:“何将军真是福将。领军大将军给我三日之期,看来今日就要完成领军大将军之嘱托了。”
“传我将令!”曹爽高声下令:“本将督赵、淳于两校尉部入城相助,成将军、文校尉在城外警戒!”
“出发,速速去援穰县!”
“遵令!”曹爽身侧众人轰然领命。
一个足够大的诱惑摆在了曹爽面前,曹爽即将成为魏军逆转整个战局的功臣,这个诱饵,曹爽没有任何犹豫就吃了下去。
与此同时,汉军的伪装姿态依旧做得足够充分。
在魏军偏将何逵部入城之后,五百汉骑随即从南面回返,朝着穰县南门之处开始回冲,被魏军反冲了一次之后稍稍退却,却复又在二、三里外重新集结,开始在一半进了城的魏军外部盘桓。
待曹爽本部亲自到来,加入到何逵的夺城之战后,城外的汉军也再增加了一千,不断试探着朝着魏军骑兵进击,却一直没能成功,却不断被更少数量的魏军骑兵冲溃然后驱逐。
一切的一切都十分完美。
汉军想撤,调度失败,正好被魏骑抓住战机,将没来得及撤的部分军卒堵在城里……
直到城中汉军的防线只剩大约三分之一时,北侧城墙上早已布置好的狼烟被柳隐令人点燃,烟柱在晴日之下不断上升,隔着数里之外清晰可见。
此时此刻,陈祗、糜威二人领了余下的近八千骑兵正在穰县西南边不到十里处暂驻。狼烟逐渐被陈祗看见。
时候到了。
陈祗深呼吸了两次,而后将诸将叫到身前,拔出腰间宝剑指向穰县方向,沉声喝道:
“将令!”
“车至、火赤、呼臣!你们三部共三千骑,各自突击城外魏军,而后将其驱逐、绞杀,不得离开穰县外太远!不吝损失,以斩杀为要!”
“遵令!”呼臣、车至、火赤三人齐声相应。
“司马庞安、周成!你们两部在穰县城外下马结阵步战,从南侧城门向内进击,与城内柳府君部里应外合,夹击魏军!”
“遵令!”庞安、周成二人齐应。
“糜将军。”陈祗道:“你此处还有一千骑,且由你亲领绕城至穰县城东,务必堵住城内逃亡魏骑。”
“遵令!”糜威神情严肃,拱手点头。
“麴令、秃发树机能!你们二人率本部随我在城外备战,随时准备出击。”
“喏!”二人一齐行礼。
陈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剑朝着穰县的方向一指:“建功讨贼,全军进发!”
第268章 绝处逢生(6k)
八千骑兵奉陈祗将令出兵,从此地渐渐提速,如同潮水一般分成波次向穰县的方向涌去。
休屠匈奴呼臣、浩羌车至、月氏胡火赤,此三部共三千骑驰在大军最前,甲胄完备,持矛进击。余下五千骑依照出兵次序随后,一刻不停。
其疾如风,侵略如火,如是而已。
陈祗率部进发之时,穰县城中的战斗仍在进行。
柳隐在十五日下午抵达穰县之后,稍作休整,十六日傍晚之时开始按照陈祗的要求进行布置。
布置倒也不算复杂。
穰县南门和南城墙是诱饵,等着魏军骑兵自己钻进来咬钩。柳隐要做的事情只有两个,凭借优势兵力牢牢守住北门和北城墙,以及有节奏的让出半个穰城、在城中与入城争夺的魏军拉锯。
柳隐的作用就是将城中魏军拖住,而柳隐也没打半点折扣,一丝不苟地按照陈祗的要求来办,亲临阵前,奔走指挥。
严格来说,这其实算是柳隐任二千石后参与的第一场作战。建兴十三年收陇右、凉州之时,柳隐一直都是在金城、榆中二城驻守,实际上并未亲自临阵。
履历中缺的这一块,柳隐今天正在亲手补上。
“将军,蜀军实在有些古怪。”
校尉赵邻驱马来到曹爽身侧,面带忧虑:“刚入城之时攻的顺利,穰县已经得了一半,可蜀军的抵抗却愈加顽强起来,而且……”
曹爽眉头紧皱,自打入城之后,他也觉得没那么顺利,攻势渐渐凝滞了起来:“而且什么?”
赵邻凑近曹爽耳侧,小声道:“而且蜀军的兵力多了起来。”
“你是说有诈?”曹爽脸色难看至极,斜眼盯着赵邻。
赵邻低头应声:“属下哪敢乱说?万事都要由将军做主!”
曹爽牙关咬紧,随即沉默不语。
战场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般令人难以决断。
蜀军可能是在从穰城撤出,也可能是在穰城埋伏。城中蜀军可能就差最后一口气就被击破,也可能是兵力厚重设下埋伏……
千般后果,最后都要靠主将来担。
曹爽咬了咬牙:“赵校尉,你自去前方督战。再攻一刻钟,若是城中战线还是半点动静都无,那我们就从城里先撤出去,只留一个南门就行!”
“得令!”赵邻领命离去。
主将给出了明确的指令,赵邻也不再犹豫,随即上前督战。
至于北城墙处升起的烽烟……在城中的乱战之中的确算不得什么,城中已有许多房屋燃起,东一处西一处,城头的烟并不扎眼。
显然,运道不在曹爽这边。
呼臣、车至、火赤三部率先突至穰县左近,与曹爽布置在城外的成、文二将所部骑兵接战。
胡骑遍野,身上甲胄样式并不齐整,多有修补,都是三年前汉军在陇西郡战中缴获所得。乍一看去,与魏军寻常的骑兵并无太多区别。但还是有区别的。魏国中军骑兵的兜鍪顶端有红色缨饰,长有五寸,每当马匹驰骋之时缨饰在后飘缀,甚是好看。
面对一支疾驰而来、满是战意的骑兵,除了逃跑,唯一的应对办法就是对冲。
两军相交,没有对峙,没有拉锯,直接进入最惨烈的搏杀。
呼喝怪叫的胡骑平持骑矛,与同样持矛的魏军骑兵撞到一处。人吼马嘶,兵刃相加,双方不断有骑兵被刺坠马,呼救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完全难以分辨。
魏国中军骑兵的确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一支骑兵。
骑将都是魏郡、谯郡的可靠之人,士卒们都是从河北士家之中优中选优而得。无论从兵员素质、马匹甲胄还是战法武勇来论,魏国中军骑兵都隔代继承了后汉时三河骑士的骁锐武勇。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稳操胜券。
胡骑的骑术与魏骑相比丝毫不差,这些胡骑都是从各部之中精选所得,由部中勇士及贵人统领,应了朝廷征发出来作战,每部不过千余骑,指挥难度不大,士气与组织度也相当不错。
兵刃甲胄的短板已经补上,胡骑中的大半士卒都参与过三年前的战事,对魏国骑兵也没有丝毫心理劣势……
厮杀激烈!
汉骑之中,庞安、周成两位司马率部在城西下马列阵,持矛挎刀,朝着魏军所在的南侧城墙迎击而去。糜威、秃发树机能、麴令三部则在穰县通往新野的外围,如同一个网兜一般将穰城拢在其中。
五千汉骑、五千胡骑、五千羌氐步卒。
陈祗用了足足一万五千兵力来给曹爽的五千骑兵设伏,足够看得起曹爽了。
当然,当下的陈祗还不知对面的魏军主将是曹爽本人。
不论是与不是,战场上的局势都不会有任何差异。
城外的魏骑被胡骑缠斗绞杀,稍有骑兵欲要退走,汉军在外围蹲守的大队骑兵就会提速迎击。
城中魏骑欲要出城,却被下马步战的两千汉骑骑卒与柳隐所部前后夹击,进退失据,只能夺西、东两侧城门而出,曹爽在混乱之中也难以掌握局势,只得亲自随在校尉赵邻的骑兵之后从穰县东门向外突走。
“怎么停了?将军,快走!”
刚刚出城,赵邻余光瞥见曹爽勒马立住,情急之下,不由得大吼出声。
曹爽脸上满是不甘,大声喝道:“赵校尉,速速将我将旗打开举起!战场已经混乱到了这种程度,各部离散,若再不收拾局面,大军失控在即!”
赵邻急切道:“将军安危又当如何?”
曹爽横眉喝道:“我极善弓马,还能如何?速速接令!”
“是。”赵邻不再犹豫,亲自夺过身后从骑手中的旗杆,几下将曹爽的黑色号骑绑好,而后牢牢擎在自己手中。
赵邻道:“将军若要如此行事,我等应当从城东绕至城南,收拢散兵,再向新野突围!”
“好!”曹爽毅然点头。
战场上出现了一处奇景。
大约七八百骑兵从穰县东门涌出之后,在东门外收拢散兵、稳住阵型,高持将旗,而后朝着城外胡骑、魏骑混战之处突击而去。
沿途散落的诸多魏骑得见此景,都纷纷朝着曹爽旗帜靠拢上去。仅仅是在城南兜了半圈,不到一千人的骑队渐渐收拢到了近两千的规模。
这一幕落在陈祗眼里,陈祗也不由得啧了一声。
“对面魏骑主将是谁?虽然少了些将略,但这般混乱却未逃窜,也可称果毅二字了。”
一旁随行的麴令凑近说道:“将军可要下令?”
“击鼓!让各将收拢本部,到我处集结!”陈祗平静说道:“诸军兵力远胜于敌,敌军这般仓惶,若再不能一锤定音,本将颜面何在?”
“遵令。”麴令不敢怠慢,当即令人摇旗击鼓。
战场上的格局瞬间转变。
魏军骑兵仿佛被兜在了穰县城南,正在收拢方才冲散了的骑兵。呼臣、车至、火赤三部在外也相应集结,各自结阵。
尚未接战的糜威部率先靠拢到陈祗身侧,而后是最早与魏军接战、而后休息的司马赵毅等部。
“两千多汉骑,可堪一用了。”陈祗从容下令:“让糜将军领军进逼魏军,他知道该怎么做。”
“遵令!”亲卫带着陈祗的命令离去,糜威也随即会意,立刻统兵向前。
骑兵与步兵最大的区别就是有选择战斗的权力。
有了马匹,不利于己的时候可以随时退走,选择合适的机会再战。这种骑兵特质,也定型了骑兵的作战特色。
如方才胡骑突击而来、魏骑进击迎敌,两军对冲互砍,杀伤惨烈,这般激烈的对撞反而不常发生。
更多的时候,两支骑兵接战仿佛是在玩胆小鬼游戏一般,一方收拢阵型驱马向前,以其军势和士气进行威慑,使另一方骑兵在接战之前就丧失信心,引骑退走。
当两支骑军势均力敌的时候,多半是在冲锋、后退、整军冲回之间来回摇摆,大部分战斗也都是暂时处于上风的骑兵砍杀另一方掉队的骑兵,直到将另一方彻底逐出战场。
糜威就是如此行事的。
当他的两千多骑兵列阵向前,如墙徐进,对面的魏军也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
曹爽面色铁青,额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旁的赵邻问道:“将军,要不要……”
“撤。”曹爽当即给出了答案:“贼军远多于我,不可在此处浪战,暂且回军,来日再报!”
魏军渐渐提速,却不是向糜威的汉骑迎去,而是军旗斜向东边指去,前后齐动,显然是欲从与汉军的对峙之中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