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可再不可三,曹宇下了大本钱,司马懿也不好推脱,随即做出表态:“子元……让他离我近一些也好。另外,大将军,不若让我次子子上在尊府中做个掾属吧,来往奔走,我与大将军往来也方便。”
曹宇听懂了司马懿的意思,随即点头:“好,司马子元为中护军,司马子上为大将军府掾属。我为大将军,当为朝廷选才。”
司马懿捋了捋须,缓缓说道:“大将军,恕我直言,就算大将军本人去荆州,局势也一时难以变化。军队不能马上变到荆州去,从曹长思与夏侯子通东西分兵之时,就已失了快速解决荆州战事的时机。”
“是吗?”曹宇显得并不意外:“可中枢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吧?还是当打的。”
司马懿道:“一地之争,岂在朝夕?吴、蜀两国这般猖狂,无非是抓住了大魏用兵辽东的空子。三万中军,一万幽州兵,一万冀州、青州兵,朝廷在辽东足有五万兵士。待春日天暖,辽东战事了结,明年再将失地收回来便是。”
曹宇又道:“岂是这么简单?”
司马懿叹道:“天下之事,千头万绪,皆在中枢。只要大将军安坐堂上,所有的事情就都翻不起风浪。荆州之事,只得委屈一下曹长思了。给够援兵,让他维持荆州局势不向新野、宛城一带糜烂,他就有功。”
曹宇双眼闭上,吐出一口长气。
这就是把败局甩给曹肇的意思了。
司马懿听到声音,随即又补充一句:“恕我直言,大将军正当壮年,曹长思也正当壮年,来日方长。当年明皇帝令我外镇荆州,曹长思本为将种,不论败局还是胜局,令他在荆州历练一番,对他有利无害!”
“大将军,胜也好,败也罢,为将之人总是要历练的。郭伯济在关西亦数次败绩,如今不也是国家柱石?”
曹宇没有答话,而是点头道:“太傅嘉言,我已知晓。太傅今晚早些歇息吧。”
曹宇没有说谢。
本就不需要谢,他拿了一个中护军出来与司马懿做交易,得到了荆州局势难以速救的答案,这是等价交换。
司马懿下了马车,目送曹宇车驾渐渐离开,而后才回府中。
此时的永安宫中,太后郭瑶已经将朝服穿戴整齐。一身蜀锦深衣,上身绀色下身皂色,头戴剪牦帼,配横簪与玳瑁,颇为庄重。
隔着一个纱帘,久等曹宇而不至,渐渐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魏国建立的时间还是太短了,许多事情都无成例,曹宇明言有重要朝政需要禀报,等不到明天早上,那郭太后也只能应了曹宇之请,准他觐见。
但……深夜在此等着大将军造访,感觉实在是过于奇怪了。
“禀太后,大将军来了。”一名年长宫女入殿禀报。
“好,吾知晓了。”郭太后犹豫几瞬:“你们都出去,既然有国家要事,吾与大将军独对。”
“遵旨。”几名宫女小心退走。
永宁署令赵通为曹宇推开殿门,而后又将殿门关上,曹宇大步走到纱帘之前,躬身行礼:“臣曹宇拜见太后,深夜相扰,实有要事。”
郭太后点头:“大将军请入座,说来共议便是。”
曹宇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废话,而是直接将荆州的复杂局势讲了一遍。
“太后,如今只有两个选择。”曹宇随即说道:“其一,请太后下旨,臣带着太傅司马公一同去宛城坐镇。如此,则臣本人不在洛中,朝局无从掌控,还需太后在洛中做主。”
郭太后并非对朝中大事一无所知,听闻曹宇之语,一时犹豫:“太傅愿意同大将军一同去宛城?”
“必不愿也。”曹宇答道:“臣一人之力不足,需借太傅智力方可。故而,若如此行事,需要请太后旨意,太傅才能相从。”
郭太后蹙着眉头:“其二呢?”
曹宇道:“其二,臣不动,只给荆州增兵。若是如此,襄阳、樊城等诸地或许会丢掉,但新野、宛城一带应当无妨。待卫将军来日从辽东回返,臣再行派中军前去收复。”
郭太后想了一想:“大将军方为辅臣,若是丢了襄阳樊城,折了威望,朝中局势会不会有所变化?”
曹宇深吸了一口气:“那就要委屈领军大将军为国受垢了。但臣在洛阳,朝廷大势必无变化。”
郭太后沉默良久,幽幽叹了一声:“大将军都不能决断,吾一介妇人,又如何能够决断呢?”
曹宇直言道:“太后,大魏江山乃是曹氏江山。不论外臣如何决断,大魏好与坏,最终还是要太后和臣这个宗王、辅臣、大将军来负责的。两个选择各有利弊,臣一人不能决,不然也不会深夜烦扰太后了。”
“臣请太后凭本心决断即可。”
郭太后抿了抿嘴:“吾不决断行不行?”
“不行!”曹宇叩首,声音高了几分,肃然说道:“太后与天子一体,臣当听取君命。”
曹宇说完这句话后,自己也被自己吓了一跳。过了几瞬,曹宇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肩上所受的压力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到了要找太后这个妇人分忧的程度!
郭太后被曹宇吓了一跳,缓了片刻,方才开口:“若大将军这般说来,那吾也有言语计较。”
曹宇拱手:“太后请说。”
郭太后道:“若大将军真要走了,吾在洛中又能如何做主?文帝已有明诏后宫不得干政。实话与大将军说,大将军借吾的名头做事无妨,但若真让吾在洛中做主,吾恐怕祸及自家满门!”
“为了曹氏,为了大魏江山,边境两个城池又能算得上什么?吾不想让大将军走,请大将军留在洛中主事!”
曹宇深深吸了口气,叩首道:“臣明白了。太后,臣将下令让雍州郭淮、淮南满宠各自出兵一万,再调五千中军、发兖州豫州屯田卒一万五千,共计四万,前去援救荆州。再令光禄大夫赵俨为都护将军,前往新野,协调监护诸部,以助曹肇。”
郭太后咬了咬嘴唇,挤出两个字来:“甚好。”
曹宇又道:“前番已从雍州调了两万兵,臣恐雍州不应,还请太后拟旨,与臣的手令一同送去雍州和扬州。”
郭太后迟疑几瞬,纠结自己的旨意是否真能有这般作用,而后带着几分犹豫点头:“全凭大将军做主。”
曹宇直到这时才站起身来,隔着纱帘望着坐榻上的郭太后,开口问道:“太后,宫中各项用度可有缺乏之处?若有不足,但请永宁署令与臣言语,臣必无不允。”
郭太后摇了摇头,没接这个话茬:“日后这种事,大将军就不要来问吾了。天子在洛阳,大将军就要在洛阳,不可与天子分开。”
曹宇拱手:“臣不会与天子和太后分开,臣请告退。”
郭太后微微颔首,隔着纱帘望着曹宇离开,没有多言。
翌日天色初亮,往雍州、淮南、豫州、兖州的信使从城中驰出。
与此同时,赵俨领了都护将军之职,乘车从洛阳出发。
洛阳城又恢复了平静,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司马昭被征辟为大将军曹宇的东曹掾,今日理应当值。但是在司马昭收拾完毕,准备去大将军府上之时,被司马懿叫住了。
“子上。”
“父亲。”司马昭站住脚步。
司马懿道:“今日你去大将军府时,大将军定会召见你。你行礼过后,就要向大将军谏言,称新任的中护军应该领此番中军的五千援兵去荆州。还有,你愿为大将军走一趟长安,为大将军效劳。”
“这……”司马昭眼睛一转,就明白了司马懿的意思。
司马昭随即问道:“若是大将军问起这是谁的意思,那我又当如何?”
司马懿捋须道:“这是你自己的意思,与旁人无关。听懂了吗?”
司马昭点头:“儿子明白了。”
第274章 死则死矣(5k)
弩矢互射,纷飞如雨。
而后,身着重甲的步军军阵随着阵中击鼓之声进发,行伍严整,阵容威严。
镇东将军邓芝身披双层甲,亲领六千精锐为前部,在将旗之下坐镇于军阵中后方,而对面的魏军,则是魏国中军的五千精锐步卒。
阴县以东约六、七里处,两支精锐步军从彼此的庞大军阵之中如同山岳一般缓然前出,带着决绝之意撞在一起。
兵刃相击,甲盾对撞,鼓声不断,喊杀震天。两支军队方才还分外明显的锋线瞬时搅在一起,而后渐渐模糊起来。
若能从更高之处俯瞰整个战场,汉、吴、魏三国之兵,在阴县为中心的十里之内,聚集了足有十余万众。
阴县城东,四万汉、吴联军与三万余魏军正面对上。城下仍有两万步卒守在城墙之外,保持着对阴县夏侯献部的围困。战场有限,兵力并非多多益善,汉、吴两军都各自在阴县附近留下三万军队,余下之兵都在对岸留守,以为后路。
汉吴两国与魏军作战,的确很少有过局部兵力这般占优的时候。
“邓将军已经与魏军正面交战,稍待战况,再令侧翼及后军参战。”蒋琬朝着孙权、胡综二人拱了拱手:“邓将军与贵国全将军皆是宿将,今日且观二将功成。”
孙权笑笑:“且看诸将阵中行事吧。蒋令君,魏军兵力少于吴汉联军,我们双方都是精锐之兵,待今日破贼之后,应当乘胜追击,收穰县为支点,再行挥军以图樊城。”
陈祗在旁轻声开口:“昨日两军方才合兵,今日就要临战。能保战局不乱,吞灭阴县之军,此战也就完满了。”
孙权微微一怔,而后带着些许疑惑看向陈祗:“奉宗这是什么意思?”
孙权看向陈祗的同时,目光也在蒋琬的脸上扫了一眼。见蒋琬的神情从容,孙权已经明白这是汉军内部已经决议的方略。
陈祗拱手:“陛下,外臣且说一句,打穰县,未必会比不打好。”
孙权与胡综对视一眼,而后发问:“战而胜之,联军兵力远多于敌,如何不可?”
陈祗道:“陛下,外臣与蒋令君一并认为,作战不能只为作战本身,还应考虑到作战对局势能否有所裨益。打赢或者逼退魏军应当不难,但思及魏国内部局势,还是逼退魏军为好,给那曹肇留些余地。”
“奉宗,卿是说……”孙权双眼微微眯起,似在盘算些什么。
魏军从樊城行军四日而来,第二日就要进击以解夏侯献之围。
孙权所部昨日刚到,今日便要参战。汉吴两军还要拣选兵员调整营盘,对位置分划和战场任务予以确认……
实际上,论及战场上的准备,不但魏国方面显得仓促,汉吴联军也是一样。
论权谋制衡,孙权是绝对的行家,但他在具体的军略上确有不足。战场不仅是战场,更是三国之间的政治博弈。如今陈祗稍一点拨,孙权对陈祗的意思猜度一二,大约想到了其中的关窍。
孙权的声音拉得颇长:“奉宗是说,只让夏侯献败,不让那曹肇败?”
陈祗笑了一笑:“陛下,魏军尚有二万援军。穰县距离汉水一百二十里,我等在穰县未必能胜。”
“夏侯献是那曹睿委任的荆州都督,并不直属曹肇。曹肇军事平庸,汉、吴两国皆知,若是打走了一个曹肇,再换上一个旁人,或者逼得魏国在政治上没了退路,尽了全力,对我们双方反倒不美。”
孙权一时沉默。
陈祗的话中有三层意思。
其一,汉军不想再追击到一百二十里外的穰县、深入南阳郡腹地,也不想在此战之中与魏军真正的主力硬碰硬,以免对军力折损过甚。
其二,穰县深入陆地,我们不想打,你们吴军自己也打不成!我们只想打夏侯献。
其三,留着曹肇在荆州掌兵还是好的,此人决策迟疑且不够果决。若是真把魏国的曹宇、曹肇两位辅臣逼到墙角,万一将司马懿逼出来了又当如何?
不是惧怕,而是汉军此番目标东三郡和南乡郡的价值,还不值得汉室如应对秦州、凉州一般以举国之力争抢。若是真损耗国力过甚,反而给吴国做了嫁衣。
陈祗通过石苞的投诚知晓了魏国高层内部的变化,也得知了司马懿渐渐回到长安的消息,这些事情就没必要与吴国说了。
当然,从孙权的角度来说,他的目标是襄阳和樊城,襄阳已经取了,樊城还未得手,若能在此尽可能多的消灭魏军,这才符合吴国的根本利益。
说到底,还是盟友双方的利益不能真正达成一致。
求同存异,说来简单,实则极难。
蒋琬、陈祗与孙权、胡综,这四人一同决定汉吴联军的指挥方略。
孙权招了招手,将胡综唤至身边,二人耳语片刻,孙权的表情也凝重许久,而后才请胡综回到自己的坐席上去。
孙权缓缓说道:“蒋令君,奉宗,此战争胜而不追击,力求全歼夏侯献部,如何?”
“陛下明鉴。”蒋琬、陈祗二人笑着拱手。
联军就是这般,双方必须商量着来,双方都想做的事情才能去做,只要有一方对目标不感兴趣,那这个目标定然做不成。孙权很快就明晰了这一事实,并对吴军的方略做出调整。
两军对阵,联军一方的四万军中,汉骑、胡骑共计七千,分列大军右翼与左翼。汉骑由糜威统领,胡骑由参军糜照持陈祗信物临时督领,只盯防对面魏骑,暂不参战。
换而言之,联军与魏军接战的步卒兵力实在相差不多。
糜照是糜威之子,此前陈祗承了糜威的颜面,征辟糜照到陈祗军中为参军。此番让糜照这般露脸,也算给了这个与陈祗年纪相仿、不到三旬的世家之子一个天大的恩惠。
糜威是汉军唯一一名骑兵督帅,又有父辈恩泽,在可见的将来,实在是前程远大。
施恩是上位者专属的特权。
战事从巳时许一直延续到申时,阴县城中的夏侯献在城头遥遥望着阴县东面两军交战之处,脸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