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159节

  “刘公,曹长思援兵陆陆续续打了两个时辰,还始终没有能够突破的意思。”夏侯献的语气显得有些决绝,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吴蜀两国兵多是事实,今日首战若是突不出来,城中军粮将空,明日也没有指望。”

  刘放神情颓丧,但还是勉力应声:“夏侯将军,你的意思是……”

  夏侯献道:“现在刚到申时,酉时二刻便要日落。城中军士已经准备完毕,我们还有时间,现在从城东全力突出,袭扰吴蜀军队之背。稍后便要天黑了,我们全力向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刘放沉默良久,表情之中也带着几分决绝:“城中还有一日之粮,与其坐而待毙,不如竭力一战!”

  “正是这个意思!”夏侯献重重点头:“刘公,我选五千精锐在前开路,你我二人同在军中。余部在后跟上,如何?”

  “甚好。”刘放挑眉:“今日要么逃出生天,要么死在此地!”

  困兽犹斗,何况人乎?

  围阴县城池的汉、吴两军是三面布防,但对于只想逃出生天的夏侯献,只有东面一个方向可选。

  城门洞开,最前面的五千军卒人人负土,各持短兵填埋沟壑,供随在后面的大军通过。绝地争求生路,人人奋不顾身,让这些从上个月来一直没有太多战意的军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来,只用了两刻钟就将阴县东面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

  陈祗在营中望楼上望得此处情境,与胡综一起快步走下,回到孙权、蒋琬所在的军帐之中。

  “是时候了。”陈祗拱手:“陛下,蒋公,当令胡骑进发了。”

  蒋琬站起身来,神情肃然,点头表示允许。

  孙权则长长叹了一声:“骑兵就是用在这种时候的,好生让朕羡慕。若是朕也能有一万骑,这天下局势怕是将真不一样了。”

  “奉宗,朕同意出兵。”

  “是。”陈祗不再犹豫,随即出帐下令,目送斥候驰走。

  片刻之后,四千胡骑在战场以北渐渐加速,朝着刚刚突过联军防线的那支魏军步卒驰去。

  最前方一支如同锥形的骑阵在前开路,一千余骑,正是河西鲜卑秃发树机能的部众。

  骑兵一旦提速,重重的蹄声会在瞬间成为整个战场上最为低沉、也最具压迫感的声响。夏侯献所领的前部刚刚突破数重围,正欲在此结阵收拢部属,以求继续向东进发之时,赫然发觉大股骑兵朝着自己所在之处截击而来。

  “将军,有骑兵!”夏侯献左近的亲卫随即高声喊起。

  “击鼓,结阵,迎敌!”夏侯献此时也顾不得能不能真将这支气势汹汹的骑兵挡住,当即厉声下令。

  刘放在旁脸色发白,紧紧抓住夏侯献的手臂:“将军,弃了军旗,骑兵虽众,我等未必会死。”

  夏侯献惨笑一声:“刘公,诸军随我远来阴县,被困经月,我说了要带头前突,眼下岂能言而无信?”

  “快些,快些!”刘放愈加急切:“将旗在此,如何还有得生之理?”

  “不。”夏侯献语气铿锵:“我为主将,岂能弃旗而逃?我夏侯家受国重恩,死则死矣!”

  刘放闭眼,默默无言,只得拔剑立在夏侯献侧旁,等待着骑兵的到来。

  骁骑临阵,来往冲击,而后杀戮不停,血流遍野……

  二十三日,汉、吴联军在阴县城东迎击攻来的魏军曹肇部,相持半日,而后双方各自后退。

  曹肇领兵退后二十里,而后暂且扎营驻防。

  午夜时分,得了陈祗之令,千石司马麴令率百骑乘夜潜至曹肇营外,将夏侯献、刘放二人的首级扔在营门外火光可见之处。

  而后,这两枚首级被军中斥候取回,逐级上报,然后被送到了曹肇的营帐之中。

  “呜呼哀哉!”

  曹肇见得那两个首级的面孔,一时如丧肝胆,竟当着桓范、王凌、邹轨和帐中一众参军的面,大声号泣起来:“子通,子通!是我无能,使你死于贼手!”

  “子通!我誓要为你复仇!”

  曹肇一直以来都是魏明帝曹睿的近臣。

  夏侯献多年执掌中军宿卫,刘放执掌中枢机要。与曹肇一样,他们都曾是曹睿的近臣。

  夏侯献与曹肇多年要好。而刘放……曹肇虽然与刘放并不对付,甚至过去还常常对刘放不满,但刘放这般死在敌军之手,绝非曹肇想要看见的。

  一个是荆州都督、镇南将军,一个是南阳太守、前任中书令,就这样死于乱军之中了??

  “请诸位稍避。”桓范面色铁青,对着众人说道:“我要与领军大将军单独言语。”

  王凌与邹轨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朝着桓范拱了拱手,带头走了出去,一众参军也随之走出。

  直到帐中无人之后,桓范的目光才落在已经哭倒在地的曹肇身上。

  “哭什么哭!”桓范双臂用力,猛地将曹肇拽起:“曹长思,你是军中之主,死了两人而已,有什么好哭的!”

  曹肇双目含泪:“桓军师,子通的大半边脸都被马蹄踏烂了,刘子弃(刘放)的脖子像是被锯开的一般,两人现在还没瞑目……你这般无情吗?”

  桓范破口大骂:“我可以有情,王将军、邹将军都可以有情,只有你不能有情,你不能哭!”

  “非人哉!”曹肇用力甩开桓范的手,手指颤抖着指着桓范的面孔。

  桓范极恼:“曹文烈一世雄才,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儿子?”

  曹肇双眼血红:“你说什么?”

  桓范怒道:“大将军令我辅佐你,做你军师,你以为你是一个寻常的将军吗?整个荆州的重担压在你的肩上,你是大魏四位辅臣之一!你乱了阵脚,旁人怎么办,军心怎么办,士卒怎么办,吴军蜀军就在三十里外等着我们!”

  曹肇被桓范这么一骂,登时便愣了下来,努力恢复了一些神智之后,而后颤声问道:“桓军师,我当如何?”

  桓范想了一想:“当年夏侯妙才战死于定军山下,殁于刘备之手,武帝称之为白地将军,素无用兵之能。今日夏侯献也死了,你也应当效仿此故事。”

  “你当召军中诸将诸参军,明言此时。夏侯献是自己用兵无能,迟疑不战,害于吴贼蜀贼之手。我军今日与吴贼蜀贼鏖战,部众不落下风,我军战力甚强,夏侯献之死与将军一点干系都无!”

  曹肇咬着牙说道:“桓军师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岂能如此无情?”

  “什么无情不无情,曹肇,你昏头了吗?”桓范用力抓住曹肇的衣领:“你是辅臣,你是辅臣!先帝所命四个辅臣,只有你与大将军姓曹。荆州打成这个样子,你的威望何在,大将军的威望何在?”

  “大将军与你这个领军大将军,全靠先帝给的名头撑着。若威望折损过多,你们两人还能撑多久?满宠在淮南立了多少功?丘俭过几个月就要全数收了辽东,你们两个与他们怎么争?”

  “愚蠢!”

  曹肇咽了咽口水,愣在原地,过了许久,方才长叹一声,朝着桓范深深鞠躬:“是我之错。桓军师是曹氏乡人,又是长者,还望桓军师救我,救此危局!”

  桓范摇了摇头,将曹肇扶起:“我是曹氏乡人,自然忠于曹氏!长思,起来吧,稍后将我方才所言遍告众人。再说夏侯献已死,阴县不需再救了,然后各军今夜不解甲胄,待天色不亮,就向北回军。”

  “下午时候传来消息,曹昭伯已经收复穰县,我等在穰县、新野阻住敌军,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还有……你若想为他们复仇,就留在荆州,日后才有机会!”

  桓范最后这句话是替大将军曹宇说的……

  曹睿即位时的操作明晃晃的摆在前面。

  当时,曹睿初登大宝,将曹真派去关西、将司马懿派至荆州、曹休一直驻在淮南,朝中只留一个陈群。

  如今亦是四个辅臣,理应只留大将军曹宇一人在朝中。其余的满宠、丘俭、曹肇三人,都不应留在洛阳!

  “多谢桓军师,我明白了!”曹肇抹着眼泪,取出两袭锦衣将夏侯献、刘放首级认真包好,放在桌侧,而后才唤外面候着的众人进来……

  翌日天色未亮,曹肇就已令麾下诸部向北进发。

  待天明之后,汉军哨骑来此探查,发现一整座临时营寨都已空了。

  汉军与吴军在此休整一日,而后平分首级与缴获。

  再后一日,孙权调兵离开,乘船前往襄阳、樊城,准备大举进攻樊城。蒋琬以阴县之地为驻地,令参军文立带人前去劝降房陵郡(魏国的新城郡),下令各军休整,再令武都太守柳隐率军沿着丹水右岸北上,前去攻打南乡郡尚在魏国手中的郡治南乡县和丹水、顺阳两县。

  战场局势一时大变。

  但是,此间战事还远远谈不上结束。魏军增援的四万大军还在路上。

第275章 内斗开始(5k)

  汉、魏、吴三国之兵在二月二十三日开始交战。探查一日、休整一日,孙权率全部吴军于二十六日清晨乘船回返樊城。

  “蒋公,陈将军。”句扶大步走入阴县县府正堂,朝着坐于其中的蒋琬、陈祗二人拱手:“吴军在码头留下的船只我已亲自清点过了,大船十艘,小船五十,与昨日孙权承诺过的无异,还留了二百名船工,要求半月之内将船工归还即可。”

  蒋琬捋须,笑着点头:“孙权这次是当真满意了,诚意不小啊。”

  陈祗也在一旁笑起:“的确满意,毕竟我们是按照他的决断派出骑兵冲击魏军的。功劳在他身上,兵甲、缴获、俘虏与首级也分了他一半,他如何能不满意?若我没有记错,自从吴国石亭一战以来,最近在襄阳、阴县这两场战事,当是吴国获利最多的两场了!”

  “不瞒蒋公,昨晚那个吴国侍中胡综还来找过我,特意问了三年前汉军在陇西攻打首阳城时,是如何在首阳城外堆筑京观震慑守军的。”

  蒋琬双眼睁大:“孙权要在樊城外面筑京观?!”

  “大约如此。”陈祗道:“数日前的战果与孙权自己在襄阳的斩获,估计能有将近一万首级……”

  “奉宗啊,不是我要出言教训。”蒋琬板着一副面孔:“那胡综问一问也就罢了,你怎么能真与他说呢?难道要日后的史册之中记着我们教孙权筑京观?成何体统!”

  陈祗道:“蒋公多虑了,胡综没问过我。”

  蒋琬捋须:“如此便好。奉宗,孙权给我们留了十日之期。从昨日起算,不算今日,还有八日。从当下局势来论,你以为我们八日之后当出发去樊城吗?”

  你要反悔?

  陈祗思量几瞬,斟酌了一番语句,而后说道:“蒋公,应当去。不过,我以为选二万战兵助战即可,已经足够彰显我朝对吴国的助力了。还有,虽说前日已经向沔阳发了战报,但昨日清点缴获战损,今日又得了吴船,或许今日我们应当给陛下正式上表汇报。”

  蒋琬点头:“也好,来人,去请姜将军。他为大军副帅,请他来一同在表文上署名。”

  帐中参军应下,而后行礼离开。

  战前与战后的各项事务尽皆繁忙,就在蒋琬、陈祗、姜维三人还在讨论着表文里遣词造句的时候,从堂外出现的一个意外之人,却让三人同时惊讶了起来。

  “霍从事!”

  陈祗左右望了一望,见蒋琬与姜维二人都愣住没动,迅速起身走到外面相迎:“霍从事怎么到阴县来了?”

  按照时间来说,此前往汉中发的战报和有关邓芝的请示应当还没到呢。

  “见过陈将军。”霍弋显得有些疲累:“我带了陛下口谕来此,正要与诸位通禀。”

  听到‘口谕’二字,蒋琬与姜维对视一眼,同时站起相迎。

  蒋琬以主帅之身相邀:“霍从事,快快入内安歇。不知陛下有何谕令颁下。”

  霍弋走入堂内,见此处还有许多参军及属吏在,左右打量了片刻,而后沉默不言。

  蒋琬会意,随即令一干人等去外面候着,而后亲自走到霍弋身边:“霍从事先入座吧。此处只有我、姜将军、陈将军三人,究竟出了何事?”

  霍弋拱了拱手,直言道:“二十日前,凉州李使君薨于武威,王都督将此事急禀汉中。陛下遣我问计于蒋公和陈将军。”

  “谁?李孙德?”蒋琬大惊失色。

  “是。”霍弋叹了一声。

  “李孙德死于何故?”蒋琬追问道。

  霍弋道:“据王都督所禀,李使君半夜病殁于府中卧房,待人发觉之时,已经是第二日了。王都督已经初步查验,李使君并非中毒、无刀剑外伤,大略是发了急病。王都督请中枢尽快派人来查验此事。”

  姜维、陈祗二人对视一眼,眼神之中满是复杂。

  凉州牧李福死了,似乎发了急病,但毕竟是朝廷州牧,凉州都督王平为了表示无有遮掩,主动请皇帝派人调查。

  李福的年龄与蒋琬相仿,这般年纪得了急病,病故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朝廷褒扬子弟、追赐哀荣,也就是了。

  但他是凉州牧。

  这个州牧的位子,这种级别的官员,除了李福,朝中还有谁能来坐?

  费在秦州、许允在益州,蒋琬的尚书令越做越好、此番还立了大功,姜维有志于军中不愿去凉州,吴班病的快死了,邓芝眼看着要在荆州留镇,陈祗自己更是早前就放弃了凉州牧一职。

  季汉高层官员的数量和底蕴终究还是匮乏了些。

  更何况,李福是益州籍贯官员唯一一个出任州牧的,他死了,哪一个益州人可以顶上?

  不怪刘禅要问计,不问怎么能行呢?

  陈祗小心问道:“霍从事,此事我们已经知晓,不知陛下有何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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