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方才从孙权营帐中出来时还满是醉意,可出了吴军军营,夜风一吹,二人的目光复又清澈起来,哪里像喝醉了一般?
陈祗沉声说道:“孙权欲将你我留三十日,魏军眼看着已经退却,我等在此留着作甚?等着再多变数?邓将军,我们需要想个法子出来。”
邓芝捋须:“一定要走,但不要激怒孙权。这样吧,你我一同拟一封信给蒋令君送去,他是督帅,自然有权力调我们走。撕破脸皮的事情让蒋令君来做,我等要笑脸相迎。”
“是极!”陈祗赞同道。
第283章 分别之时(6.2k)
就在陈祗与邓芝的书信送走四日之后,位于县的蒋琬已经将回复送至鱼梁洲。
而且,来的不仅仅是一封书信,还有蒋琬素来看重的参军文立。
陈祗看着正在躬身行礼的文立,点了点头:“文参军亲自将信送来,有劳。”
“不敢。”文立双手平伸,将书信向前送出:“蒋公令在下来此送信之前有过言语,若陈将军读信之后有何疑问,在下当为陈将军解答。”
陈祗看了文立一眼,而后将信接过,拆封,阅读,神情也随之凝重了起来。
“邓将军。”陈祗走至邓芝身前,将信递给邓芝。
邓芝一目十行,快速将信看完,一边将信继续递给姜维,一边向文立问道:“文参军,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文立答道:“张后五月初三崩于沔阳宫城,丧讯到了县之后,蒋公暂时留下不发,今日恰逢其用。”
陈祗微微一叹。
在对县之事和朝中消息询问片刻之后,陈祗出帐将文立送走,而后满脸凝重的走回帐中,目光从邓芝、姜维二人脸上看过。
姜维面无表情,低头说道:“刚要撤军,就有了这般理由,实在……哎,实在是过于凑巧。”
蒋琬的信中说得非常清楚。
刘禅元配的张皇后五月初三崩于沔阳,因丧事故,皇帝刘禅终日忧心,欲召陈祗领军回返。
的确是个撤军的好理由。
但是……张皇后死了,这件事情不仅是一个女人之死,更有可能带来季汉朝局的巨大变化。
张皇后是桓侯张飞嫡女,她当年嫁给刘禅是刘备在世时亲自定下来的。这个婚姻从各个方面都无从指摘,张皇后据称在宫中贤良淑德,从无失德之事传出。
而且,让张飞的儿子来做外戚,朝中上下都是能接受的。
如今张皇后一死,按照礼制,刘禅应当是要再补上一个皇后的。但是,按陈祗的记忆来论,刘禅原本应该让张皇后的妹妹入宫为贵人,而后加为新任皇后。
但是,据陈祗所知,张皇后的妹妹两年前方才出嫁,如今居于成都。且刘禅此前去秦州出巡之时收了六位妃嫔,去年宫中又补了两位美人,这就给皇后一事增加了许多变数。
季汉朝中,臣子们之间的权力格局已经非常稳定。老一代的外戚吴懿、吴班先后辞世,他们直领多年的军队随即被朝廷果断拿走,留给子孙的只有政治遗泽和些许哀荣。
皇后是谁,本与朝臣无甚关系。
可朝廷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留给新的外戚了!
陈祗默默走回自己的坐席处,坐定之后,开口询问邓芝:“邓将军是长者,不知此事邓将军怎么看?”
‘此事’二字当然不是指退军,退军没什么好商量的,定然指的是皇后一事,以及可能产生的外戚问题等等。
邓芝停了几瞬,拖着长声回答,似在深思熟虑一般:“我为外将,朝中之事不可妄自言语。理当天子和朝中诸位重臣自决。”
“伯约兄呢?”陈祗转头看向姜维。
姜维拱手:“朝中之事,我与奉宗态度一致。”
“好。”陈祗点了点头:“回朝之后,我为御史中丞,当进谏陛下,新朝当有雅政,务必吸取后汉一朝教训,不得使外戚之事再现。”
姜维点头:“奉宗所言极是。”
邓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邓芝表面上没有半分波澜,但此时,邓芝的心中却颇为震惊。
其一,皇后、外戚这般敏感之事,陈祗领军在外不在朝中,竟然敢当着自己这个外将的面毫不讳言,态度如此锋锐。
其二,姜维作为镇西将军、司隶校尉,是季汉朝中最有权势的几人之一,面对陈祗的询问,姜维竟然能在不知陈祗立场的前提下,直接表示与陈祗态度一致!
刘禅引陈祗为亲信,昔日安定汉中乱象是陈祗所定,取秦州凉州、攻东三郡二事是陈祗首倡,蒋琬也要承陈祗这份情,费与陈祗有亲,姜维与陈祗一致,许允、马忠、王平等人皆与陈祗渊源不浅……
如今的季汉朝中,若是陈祗要做什么,恐怕没人会阻拦他!
想到这里,邓芝才又一次感觉到陈祗当时建议自己儿子邓良出仕之事的好意。
邓芝性格忠直,平日不与同僚过多往来。这种观念如今要转变一下了,日后,是该与陈祗走得更近一些!
汉军营地位于鱼梁洲的东北方向,与孙权的大营及筑城之地离得不远。
因准备移营,邓芝、姜维、句扶三人在军中各自掌兵,令士卒戒备并准备行军事宜,陈祗则带着蒋琬的书信,亲自前往孙权营中商议此事。
信中只写了一部分,许多关键之事都是由文立口述传达的,这也是蒋琬让文立来此的用意。
而此时,孙权正与即将回返武昌的诸葛瑾二人在营中叙话。
诸葛瑾身为大将军、荆州牧,事务繁多,不可能在襄阳左近停留过久。确认孙权即将撤军、战事即将收尾,那么诸葛瑾此行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荆州之事还要子瑜多多费心。”孙权语重心长:“今年一战,几乎未得多少民众,但战线向北移动到了襄阳,襄阳城、汉水、鱼梁洲,诸地防务多有耗费,扬州过于遥远,还需荆州出力才是。”
诸葛瑾拱手:“臣会尽力而为。不过,臣有一事思量已久,当请陛下圣鉴。”
孙权道:“子瑜,卿但说无妨。”
诸葛瑾道:“陛下,朝中今年的格局与去年大不相同,今年战后又将新生许多变化。陛下已经属意卫将军(全琮)留在襄阳,负责襄阳防务。日后在陛下身前统领中军之人,应当择一良将为之。”
“臣以为,朱义封(朱然)用兵果毅,忠谨事君,可为陛下统领中军,他是不二之选。”
孙权若有所思:“朕也想过此事。义封若能到中军来是好事,但江陵是国家重镇,需要有一良将镇守方可。朕想过张仲嗣(张承)、朱子范(朱据)二人,子瑜,你觉得谁更妥当?”
诸葛瑾思索片刻,拱手答道:“陛下二女大虎小虎,一人嫁与全子璜,号称全公主。一人嫁与朱子范,号称朱公主。陛下若长居武昌,上游之襄阳、江陵二城皆由陛下女婿戍守,岂不稳妥万全?”
孙权明白了诸葛瑾的意思:“那就让朱子范去江陵吧。”
诸葛瑾点头不语。
诸葛瑾刚刚离去,陈祗就抵达了孙权营中。
面对陈祗,孙权的态度还是一贯的热情,亲自起身相迎。
陈祗行礼过后,将汉军预备回军之事直言说出,并且还将蒋琬书信带了过来,欲要请孙权看一看。
孙权没有接信,笑了一笑,摇头说道:“不必了,奉宗既然与朕说了,朕又看这个书信作甚?”
汉军内部的书信,对孙权来说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陈祗拱手:“外臣从实而言,朝廷急召,有违与陛下前约,实在有些为难,还请陛下见谅。”
孙权叹道:“你们朝中出了这种事情,朕也不好说什么。既然奉宗开了口,那朕就尊重奉宗的意思。这几日汉水北面的魏军与朕相安无事,城垒也已出来一个大概了。再过五日,朕会从鱼梁洲回返襄阳,奉宗,到时你们随朕一起走,而后再行军回返,这样如何?”
原本三十日的期限,这样一来变成了十日,虽然不是立即走,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孙权方才的话语里面,没有提什么刘禅和蒋琬的意思,说的乃是尊重陈祗的意思。显然是要让陈祗欠他一个人情一般。
对于陈祗来说,欠人情又能如何,欠一百个也无所谓!
陈祗躬身一礼:“外臣多谢陛下美意!”
客观来论,汉军来襄阳助吴军作战,这个作战任务的确轻松。先是在襄阳附近待了两月有余,后又在水左岸作战一次。
等到两万汉军从鱼梁洲乘船回返襄阳之时,舟船在汉水之上成群结队,汉水北岸的樊城之上,魏军诸将自然也注意到了联军的这般调度。
樊城南侧城墙之上,邓艾上身前倾扶在垛堞上,眯着眼睛朝着汉水水面上望去,紧紧盯着吴军的船队,像是要数清一共有多少船只一般。
“士载有何想法?”
曹爽背着双手,立在邓艾侧后,从容问道。
邓艾转过身来,拱手道:“都督,看这支船队的方向,应当是往襄阳西边蜀军营地而去的,故而应是蜀军撤了。属下以为,应当让斥候沿江探查,待确认蜀军彻底离开之后,再找寻机会攻鱼梁洲,以求将吴军从此地逐出。”
曹爽默然良久,而后开口:“可以探查,但是,鱼梁洲先不打了。”
邓艾面露不解,喉头微动,直直看向曹爽。
曹爽轻叹:“洛阳大将军府的消息到了。”
“大将军命我谨守边界,不得擅动。而且兵员也有调动,平难将军邹轨的一万人从雍州改属荆州,据大将军说与郭淮商讨此事花了许多气力,而扶风太守梁玮所部要调回长安,虎牙将军夏侯霸所部也要回扬州。”
邓艾面露难色:“刚走了一万中军,再将邹将军、夏侯将军两部调走,那都督麾下满打满算也就四万人了。这……唉!这么以来,确实打不了了。”
曹爽道:“是如此。士载,朝廷的变动你要适应,当然,我这个都督也要多多适应……”
当日下午,襄阳西侧,汉水之畔。
成队的甲士在旁警戒,江上也有舟船来回梭巡。就在汉水南侧的江岸上,陈祗、孙权二人正在并肩走着,沿江散步。
“朕上次与奉宗在巫县分别之后,又在荆州再会,中间隔了两年之久。”孙权的声音之中满是感慨:“汉军明日一早就要走了,朕与奉宗一别,真不知何时才会再见!”
陈祗笑着答道:“当会再见的。”
孙权侧脸看向陈祗。
陈祗道:“此番回军之后,东三郡、南乡郡已得,我朝下一个要攻之处就是关中了。四塞之地,千里沃野,汉陵所在,旧都之处,实乃必争之地。”
“陛下,下次我们进攻关中之时,必然要倾国之力来攻。短则三载,长则五载,必然成行。到时,还请陛下从荆州出兵来攻新野、宛城。若如此,汉可尽取雍州,吴可全取荆州,若南阳郡、关中都能得手,魏国破灭、曹氏族诛也只在旦夕之间了。”
孙权摇头失笑:“天下之事哪有这么容易?朕未加冠之时统领江东,至今已有三十余年,直到今年才得襄阳。南阳是天下大郡,关中更是王霸之基,若能尽取这两地,则魏国与亡国也没什么区别了。”
“不过,天下事也没什么绝对。数年之前,朕在扬州屡屡受挫,诸葛丞相在陇右进取不成,谁能想到这天下的局势能变得如此之快?”
陈祗颔首:“那陛下愿意同我们再度攻魏吗?”
“哈哈哈哈。”孙权道:“这个毋庸置疑。只要是攻魏,朕一定相助!”
陈祗道:“那外臣就先谢过陛下了。”
孙权抬手:“奉宗先别谢朕,朕还有一事要与你聊聊。”
陈祗点头:“陛下还请示下,外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孙权道:“去年曹睿身死,今年吴、汉两家又得魏国土地,以卿所见,这天下的局势又将如何变化?吴、汉两国联盟之事,又将如何长长久久?”
陈祗抿了抿嘴,显然对此早有腹稿,脱口而出:“外臣自请先说天下局势。”
“好!”孙权应声。
陈祗道:“魏国如今主少国疑,辅臣曹宇与魏国伪帝曹芳差了两辈,加之此人又是曹操亲子,天然就有夺权之可能。而曹睿临死前所立的四个辅臣曹宇、曹肇、满宠、丘俭,曹肇之庸碌已在此前战事中展现无疑,满宠衰老疲弱将死,真正值得顾虑的只有曹宇、丘俭二人。”
“但是,魏国不止只有他们二人,司马懿为太傅,卫臻为太尉,裴潜为尚书令,这些数朝老臣的影响依旧存在。”
“今年年初开始,汉、吴两国相约攻魏,曹宇、曹肇二人的威望已然折损许多,打断了曹宇积累威望的过程。我心中大概估计,公孙渊今年上半年就应败亡,魏国得了辽东之后,丘俭也将回朝。”
“曹宇、丘俭、司马懿、卫臻……魏国当前的政治格局还没达到稳定的程度,势必还要有所波折。”
“陛下,外臣以为,待汉、吴两国下次进攻之前,边境之事还是当以稳妥为主,不可波折,积蓄钱粮、恢复人力、整军备战,争取一战而全胜!”
孙权听罢,若有所思:“奉宗的意思是,魏国国中可能还要再乱一乱?”
陈祗语气颇为认真:“这是自然的。曹操的亲儿子为曹操的重孙监国,以曹家人的品行操守,我不信曹家能真出一个周公来!一年两年容易,时间久了,我不信他不伸手!”
孙权叹道:“曹孟德也是一世之雄,曹子桓也是人杰,短短二十年间,朕竟然从曹孟德当政一直等到了他重孙做皇帝!”
“这……这是天要绝魏国气数。”
陈祗重重点头:“正是如此!”
孙权又问:“奉宗,关于朕国中之事,奉宗可有什么可以教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