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反问道:“此番战事结束后,陛下有何打算?”
孙权答道:“朕欲亲自在武昌坐镇,让朕的大女婿全琮镇守襄阳,二女婿朱据镇守江陵,朱然在朕身侧统军,太子和丞相步骘在扬州主事。如此格局,朕以为应当算是万全。”
陈祗缓缓说道:“吴国控有扬州、荆州、交州,陛下坐镇交界之处,应当万全……但外臣有一计策,不知陛下愿不愿听了。”
“什么计策?”孙权问道。
陈祗缓缓说出四个字来:“分州而治!”
“分州而治……”孙权将这四个字缓缓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奉宗这是什么意思?”
陈祗道:“外臣不知陛下是否常常忧虑荆州、扬州二分,陛下身在武昌,必须用太子镇扬州方可,且土地过于广阔,难以管辖?”
孙权捋须:“是有此忧。”
陈祗道:“数年之前,汉分雍州之陇右以置秦州,由费文伟费公任秦州牧。数年之间,秦州大治,厉兵秣马,只为来日攻魏。汉又分雍州之武都郡、益州之汉中阴平二郡而置司隶,以为直辖,政治通明,与益州分开,不必担忧管辖之事。”
“吴国也可以这样做。”
孙权背手站住,朝江中的流水望去:“奉宗可有具体一些的想法?”
陈祗道:“陛下,汉室设立司隶、秦州,日后就以这两州之力来攻魏国。”
“外臣以为,吴国交州可以分成两州,以交趾、合浦两郡边界划分,暂且称之为交州和广州。”
“南郡以北,包括南郡、宜都郡、江夏郡、襄阳郡、蕲春郡可以为荆州,陛下坐镇武昌,可以直领,吴国的重兵也都在荆州境内。荆南的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可为湘州,遣一良臣管辖即可。”
“扬州可以二分,豫章、鄱阳、庐陵、建安等地为江州。余下一半则为扬州,由太子管辖,这样也不至于让太子权柄过大,以免威胁陛下尊位。”
孙权听到这里暗暗心惊。
分州也就罢了,他竟然将限制太子权柄一事直言了出来!孙权的确有过这种忧虑,汉武帝刘彻都不能避免的事情,他孙权又如何能免俗呢?
陈祗还在继续说话:“若如此,则吴国可有荆州、扬州、江州、湘州、交州、广州六州之地,说起来比三州之地要好听太多,陛下也可以多安排臣子。汉室也是如此,四州之地,总是要比益州、凉州再加个陇右好听。”
“昔日天下分为十三州,南边的荆州、益州地域过于广大,皆是此前北方人多、南方人少之故。如今陛下南面称帝,坐断江、汉之南,从实而论,这种分法已经过时了!”
“陛下当有六州之地,而非仅仅只有三州!此时正好可以接着吴国攻占襄阳的契机来办!”
孙权听罢,长长一叹。
政治就是人心。
六州比于三州,无论怎么说,都能更加鼓舞人心士气。而且,朝中职位更多,孙权制衡群臣的筹码也就更多。从国家治理的实际来论,这也能大大提高行政往来的效率,更好的治理地方。
真乃良策也!
对于陈祗来说,这种出主意又不用担心后果的感觉实在不错。
对于如今的季汉,吴国是三州还是六州并无区别。
对日后的季汉来说,如果吴国的行政区划进一步切分,州牧级别的官员多了不少,等到若干年孙权死后,吴国的治理之权将愈加分散。汉、吴两国之间终有一战,灭魏之后,也不能容吴国在卧榻之侧酣睡,分州对汉室有利无弊。
对吴国,这也是一柄双刃剑。
只是,孙权如今身体颇好,还有许多年好活,他不会刻意去担心自己身后事的。
孙权道:“奉宗此乃谋国之言,朕今日与奉宗同行,闻此佳策,是朕之幸也!有了汉国在前分州旧例,朕若是推行此策,也有由头了。”
说罢,孙权朝着陈祗拱手:“多谢奉宗指点!”
“谈不上指点。”陈祗拱手还礼:“陛下有问,外臣有答,如此而已。”
孙权轻叹一声:“朕有事还是会想,若是奉宗能在吴国为一柱石之任,朕愿意给奉宗任何官职,封侯、领兵,为丞相也可!”
陈祗轻声笑起:“陛下美意,外臣心领了。若陛下与外臣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外臣也只会出些计策罢了。谈不上什么柱石,更谈不上什么良臣。说不得三年两载,外臣腹中这些墨水掏空了之后,陛下就让外臣去交州做官了。”
孙权也笑了:“这倒不至于,不至于,何至于此啊?”
陈祗道:“近代论及诗文,外臣颇为喜欢曹丕、曹植兄弟之诗。当年曹操征乌桓之时,领曹植出征,曹丕留守邺城,作有《燕歌行》一诗,陛下可否知晓?”
孙权摇头:“曹子桓称帝后,倒是将他写的《典论》一书给朕送来几本。至于写诗,朕不擅长,也不感兴趣。”
陈祗道:“曹丕怨曹操心不属己,于是有‘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之句。”
“君王如夫君,臣子如妾室。近则不逊,远则怨也!”
孙权思量许久:“曹子桓果然有才啊!既然朕留不得奉宗,今晚朕当在襄阳置酒,务必不醉不还!”
陈祗笑着躬身:“尊上所请,不敢不从!”
第284章 诸事烦忧(3.8k)
第二日,也就是建兴十六年六月初四,两万汉军从襄阳城西回返。
六日行二百里,到达县之后,休整两日,等到蒋琬与邓芝在此交接完毕,原属于邓芝麾下的精锐士卒被替换为梓潼郡来的郡兵,而后蒋琬本人督领余下士卒回返。
三月、四月、五月这三个月间,蒋琬在县已经督军将县城池整修、加高,此地当是日后邓芝的驻地。邓芝督领一万五千士卒镇守南乡郡,这将是汉室日后攻魏或者窥吴的一个新的据点。
柳隐所部的羌、氐步卒已经在武当县等候多日了。汇合了柳隐之后,大军继续向汉中回返。大军日行五十里,足足花费了二十日方才抵达汉中郡东南端的南乡县。
汉中郡有一个南乡县,东面的南乡郡郡治也唤作南乡县。地名有了重合,蒋琬这个尚书令在外,尚未来得及更名。
到达南乡之时,已是七月初五的下午时分了。
对于陈祗而言,进了汉中郡境内不仅仅是一个地理上的概念,而是多了一种返乡归家的释然和豪迈之感。
两年前,陈祗在巫县与孙权共议攻东三郡和襄阳。两年之后,汉吴两国发兵十余万两路进发,尽得其土,全师而还。
我倡议,我领军,我攻取!
当然,这种感情并非仅仅陈祗一个人独有,尚书令蒋琬也是一样。有了取东三郡的军功傍身,他在朝中的地位也将愈加稳固,身上这个不起眼的亭侯也应当能改为县侯了。
回军途中,实际领兵是姜维、句扶二人的事,蒋琬和陈祗并没有军务庶务在身,二人乐得清闲,在军中接见出城五里来迎的南乡县县令冯立。
“谁来了?”蒋琬反问一句,显得有些惊讶。
冯立拱手,一丝不苟地回复:“回禀蒋公垂问,是侍中郭公来了。郭公三日前就到了南乡县中,此时正在县府之中等候蒋公督军回返。”
蒋琬与陈祗对视一眼,而后朝着冯立点头:“好,我知晓了。你且引路,我和陈军师二人随你一同入城。”
“遵命。”冯立再次行礼。
果不其然,蒋琬、陈祗在南乡县的南门外见到了郭攸之,简单寒暄几句之后,三人一同来到了县府之中坐定。
“演长(郭攸之表字)是因何而来?”蒋琬直言发问。
郭攸之从容答道:“自然是陛下派我来的。”
“一则迎接蒋公和大军凯旋,二则与蒋公和陈军师介绍朝中情况,三则巡查军队。蒋公,我为中军都督府司马,有治军之责。”
蒋琬点头:“原来如此。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陛下亲自掌管尚书台,简报十日一份递送至军中,不知朝中是有什么情况,要劳演长亲自来南乡县跑这么一趟?”
郭攸之捋须:“首要一事,是陛下正在考虑册立新皇后。”
蒋琬挑眉:“宫中后妃繁多,陛下属意于谁?”
郭攸之笑着摇头:“我为侍中,是内臣,自然是知晓内情的。但是陛下不准侍中泄露宫中之事,又没特意准我告诉蒋公,故而蒋公此问我不能答。”
“也罢。”蒋琬轻笑一声,摇头不语。
蒋琬十日一封简报,但陈祗是没这个待遇的,于是开口问道:“郭侍中,皇后崩逝,葬于何地?朝中选好陵址了吗?”
郭攸之答道:“礼部已经提议,陛下下旨确认过了,汉中郡已经征发民夫在定军山东侧修建南陵,梓宫暂停于选址之处。”
陈祗点头,随即又问:“郭侍中,陛下昔日从秦州所得的几个妃嫔如今可还受宠?”
郭攸之拱手:“我只是来与你们说此事,提前通个气罢了,这种事情真不能说。若陈军师要问,待回到沔阳后自问陛下就好了,何必在此问我呢?”
陈祗笑道:“那好那好,就不劳烦郭侍中了。除了此事,还有哪些事情要通气?”
郭攸之道:“第二件事是政事。大略是一个月前,尚书台、秘书监和太学共同完成了文件抄录一事。从先帝践祚以来,台中、宫中所有的文档都从竹简转抄到了纸书之上,以为存档。”
陈祗道:“这是好事啊!若我没有记错,此事是从去年年中就开始做了,忙了一年,终于做完,可喜可贺。”
郭攸之苦笑道:“非也,非也。”
陈祗与蒋琬对视一眼,等着郭攸之接下来的话。
郭攸之道:“这些文册整理好之后,都统统存档在沔阳城北宫城之中。秘书监董厥整理文册,将历年来各郡的户口、税赋、刑狱等事都做了一个整理。将那些数字颇为直观的都列了出来。”
“建兴十三、十四、十五三年,益州各郡刑狱之事有所增加,除去那些从大户清出的户口外,各郡的税赋粮产似乎都有所下滑,与八、九、十、十一这四年的增长的态势完全不同。”
“而州与州之间对比起来,司隶、秦州、凉州三州的情况又远不及益州。陛下有些担忧,是不是连年征战对国家、对百姓耗费过大,朝中从上月中旬以来对此事议论纷纷,至今未能停止。”
蒋琬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快:“郭侍中不妨说得再明白一些,沔阳朝臣大半都是尚书台的官员。汉室兴复,若不能战,则何谈兴复?”
“还请郭侍中将名单给我,待我回到沔阳之后,一一进行惩处!”
“不不不。”郭攸之连连摆手:“蒋公误会了。”
“误会?”蒋琬一时不解。他以为郭攸之是来提前向他通气,请他回朝之后敲打尚书台诸官员的。
郭攸之道:“没人厌战,而是都热衷于战事。今年蒋公督军收了东三郡和南乡郡、以及孙权攻下襄阳,消息传回汉中之后,几乎人人振奋。”
“数月之间,先是工部提前做好了攻关中粮草军资转运的方案,秘密呈给陛下。民部紧随其后,准备好了征粮动员民夫的预案,一样报与陛下亲阅。”
“有了民部工部在前,兵部也提了好几种攻关中的方案,就连吏部也拿出了攻关中之后补充太守、县令、吏员和屯田官员的方案!”
“若不是刑部、礼部两部与军事实在不沾边,我估计这两部也要掺进去一脚!”
说到这里,郭攸之长长叹了一声:“众人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董厥的数字就摆在陛下的御案上边。国力需要恢复,但大臣们却纷纷好战,两件事情叠加到了一起,陛下就更加忧虑了!”
蒋琬摇头失笑:“竟然还有这种事情,老夫真是闻所未闻!”
郭攸之道:“蒋公在外领兵或许不知,建兴十三年攻陇右凉州胜,今年攻东三郡和襄阳胜,朝中寻常官员议论起来,大半都认为汉军攻必克、战必取。”
“这种风气……还是应早早止住的。”
陈祗轻咳了一声:“郭侍中所言我记下了。此事御史台有责任,待我回去之后,应当整顿都城风气。”
蒋琬也开口道:“尚书台的事情我自会管辖,待我回去之后,台中这种风气就该止住了。兵凶战危,连诸将都不敢妄言战事,他们尚书台一些文臣竟然如此好战,着实要敲打一番!”
“两位都是国家重臣,适可而止就好,陛下也不想弄得太过火。”郭攸之继续说道:“第三件事,就是大军班师之后的封赏了。”
郭攸之目光在蒋琬、陈祗脸上看过一遍:“陛下询问蒋令君、陈军师,此番大军回返应当如何封赏?陛下在沔阳要先令礼部准备,待诸位回返汉中之后,第二日就可颁下。”
蒋琬捋须不言,显得颇为持重。
他是尚书令、又是此番督军的主帅,这种话他自己是不好说的。
蒋琬不好说……那就要陈祗开口了。
陈祗轻咳一声:“郭侍中,此战由蒋令君督军领衔,蒋令君当为首功。我以为,蒋令君此功该当县侯之赏,不知陛下心意如何,能否同意?”
显然,刘禅是提前与郭攸之说过一些什么的,二人肯定在沔阳提前讨论过了。
郭攸之道:“四郡之地,功大,当为县侯!”
蒋琬这时候才开口推辞:“此战皆仰赖陛下恩威,我只是替天子掌兵,哪里敢居功呢?县侯之赏,我实在不敢受!”
郭攸之深吸一口气,而后挤出笑脸来:“蒋令君不必谦辞,县侯应当没有问题,但此战毕竟与取秦州、凉州不同,只可有一个县侯赏下。”
“其余爵位,你们二位可有想法?”
蒋琬沉默几瞬,而后答道:“邓将军、句将军二人,可由亭侯晋为乡侯。”
“好。”郭攸之点头:“还有吗?”
当下这种询问,实际上就是刘禅要蒋琬等人列出一个名单来,自行提出该赏几个爵位,如果和朝中所议没有太大差异,就可以按蒋琬这个主帅的意思来。
其余官职、钱帛赏赐之事,礼部和兵部会自己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