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宗先说吧。”蒋琬朝着陈祗点头示意。
陈祗明白,蒋琬这是在尊重自己在军队中的影响范围。
陈祗想了片刻,开口答道:“穰县一战,征虏将军糜威有功,当从关内侯晋为亭侯。武都太守柳隐有功,已为亭侯,当增封邑。”
“阴县一战,偏将军秃发树机能有功,当从关内侯晋为亭侯。参军糜照督军有功,当为二千石。”
蒋琬随即说道:“郭侍中,此前由邓将军所督的一万二千精锐之中,以战事之功,当晋升三个亭侯。句将军所部可以晋升一人为亭侯。姜将军部常为先锋,当晋二人为亭侯。当然,这个员额已经给出,具体论功时晋升谁,还请朝廷根据此前战报来定。”
“好,”郭攸之点头:“我都已经记下了,还有吗?”
蒋琬捋须不言。
陈祗率先拱手:“请郭侍中这般回禀吧,具体如何赏赐,还请陛下与礼部、兵部议定,我不敢妄议。”
蒋琬拱了拱手:“我附议。”
郭攸之点头不言。
南乡县到沔阳的距离只有三百里,大军在此休息一日之后,七月初七才再度出发。
当然,郭攸之在五日晚上得到陈祗、蒋琬的言语之后,第二日早上就离开南乡,乘车回返沔阳。
经过了六日的行军,七月十二日下午,回返的汉军终于抵达沔阳。
出乎陈祗和蒋琬二人的意料,当他们离沔阳还有五里的时候,内侍黄皓竟然骑马来了军中,告知他们皇帝刘禅本人就在沔阳东门之处相迎!
皇帝亲自出城迎接……
年初刚刚出兵之时,刘禅就是出城相送。回返之时,却也这般隆重,着实令人惊讶。陈祗与蒋琬简单讨论几句之后,二人决定与内侍黄皓一起快马驰回沔阳,率先觐见皇帝刘禅,不可使其多等。
隔着数十丈远,陈祗就已看到了皇帝刘禅的仪仗。二人不敢怠慢,快马向前,隔着三丈远的地方下马,而后迈步朝着刘禅所在之处走去。
“蒋令君,奉宗!”刘禅出声招呼,脸上笑意盈盈。
大约距离一丈远的地方,蒋琬、陈祗二人停住了脚步,齐齐拜倒在地。
“臣陈祗(蒋琬)拜见陛下!”
“哎呀,莫要如此大礼。”刘禅从容迈步向前,虚扶一下:“蒋令君,奉宗,你们二人快快平身!”
蒋琬拱手:“臣等领军回返,却劳烦陛下出城相迎,是臣等之过!”
“不必这般谦辞。”刘禅点了点头,而后又抓住了陈祗的手:“来,你们二人随朕一同乘车入宫叙话!”
第285章 御前独对(5k)
沔阳城的东门之外,在一众臣僚的注视之下,皇帝刘禅就这样一只手把着陈祗的手臂,另一只手向蒋琬做出‘请’的手势,邀请二人一齐登上他的马车。
陈祗面带笑意,与周遭诸位尚书台的同僚们点头示意,而后紧随刘禅身后登车。蒋琬则持重稳妥得多,简单与诸位尚书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而后才进入车内。
御驾启程,从东门而入,穿过小半个沔阳城,朝着沔阳城北门、也就是宫城南门的方向驶去,仪仗鼓吹开路,声势颇大。
当然,在寻常的官员看来,与皇帝同车而行是一种莫大的荣耀,是皇帝对臣子功劳的认可和褒扬。
但对于蒋琬、陈祗这种级别的大臣来说,这种礼遇只能代表与刘禅稍稍拉近几分私人关系,他们早已过了需要皇帝摆出姿态来为权力背书的阶段。
一路上,刘禅显得颇为热切,对这半年以来各支军队战况问个不停,蒋琬答的时候多,陈祗只是稍作补充,让蒋琬来做这个主角。
马车进入宫城之后,三人一同下车,朝着清凉殿的方向一同步行而去。
陈祗抬眼四处望着,轻声说道:“臣这几年多在外奔波,去年年底回朝之后,只来过宫城一次。今日蒙召又入宫城,眼前所见的景象又不一样了。”
刘禅点头,手指朝着西边指着:“旧都洛阳分为南宫北宫,皇帝长居于北宫,凡有政事则在南宫处理。而沔阳宫城与沔阳城相连,故而朕只在宫城留一崇德殿作议事用,又留一秘书监以保存典籍、内传外达,其余尚书台、御史台等一干职司皆留在沔阳城中。”
陈祗拱手:“昔日萧何曾说,宫室非壮丽无以重威。沔阳宫城长宽一里,实在有些逼仄了,日后还都之后,应当整修北宫南宫,以奉陛下长居。”
“哎。”刘禅摆了摆手,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满:“朕还是简朴些好,免得被人指摘。”
“奉宗,你看西边,朕在宫城西角令人修一座重楼,一来可以登高观景,二来可以在楼上望得宫城、沔阳城及汉水景象。朕就修这么一座重楼,连高台都没有,工部的李尚书就给朕上了表文,说朕应当节俭用事,不可耗费民力!”
“一座楼都不让朕修,还谈什么壮丽,谈什么重威?”
蒋琬在旁轻咳了一声:“陛下,李尚书也是忠谨用事,上书谏言,不应苛责。”
刘禅撇了撇嘴,看向陈祗:“奉宗怎么看?”
陈祗拱手道:“宫城是陛下的家,陛下在家中修一座楼,臣有什么好说的?”
刘禅笑着摇头。
蒋琬也在旁笑起:“陈军师这话可是媚上了啊!”
“身为人臣,尽心王事,媚上又有何不可?”陈祗嘴角扬起,缓缓开口:“陛下乃是天子,修一座楼能耗费多少,无非是些许资财、些许民力而已。只要天子贤明英断,让朝廷顺利运转不出纰漏,这就是天下百姓最大的福分了。”
“但稍稍享受些无妨,大兴土木就没必要了。臣听闻数年前曹睿在洛阳整修宫殿,征发数万民夫,加上河南旱灾乏粮,司马懿将关中军粮调到洛阳赈济,这才没能及时援护陇右。即使这般,曹睿修宫殿也没暂停。”
刘禅啧了一声:“有这等事?”
“是有。”陈祗补充道:“臣当年从张缉、杨阜那里听过的。杨阜自己也劝谏过多次,那曹睿始终不听。”
刘禅感叹一声:“魏国败的并不冤枉。”
蒋琬在旁听着两人对话,调侃道:“陈军师的确善辩,正话反话都由你一个人说了。”
陈祗听出来蒋琬活跃气氛的意味,打趣道:“圣君在朝,自能明辨是非。”
“哈哈哈哈。”刘禅一时大笑。
三人就这般走入清凉殿中,顾名思义,此殿上有阁楼、挑高纳风,在夏秋炎热之际颇为清凉。
入内坐定之后,刘禅这才开始聊起正题。
刘禅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蒋令君,奉宗,此战前后的军报朕都已经细细看过了。朕今日其实只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孙权现在是什么情况,汉、吴两国之间的联盟能够久续吗?”
蒋琬捋须,侧脸朝着陈祗看了一眼,而后明言:“陛下,与孙权有关的事情还是请陈军师禀报吧,臣只做补充。”
陈祗点头:“陛下,臣请先说一下孙权当下的情况。”
“好。”刘禅点头。
陈祗道:“孙权取襄阳而未得樊城,此战对孙权来说是留有遗憾的,但对吴国来说,可以算是一大突破。吴国的舟船可以直入汉水,襄阳郡、中已被吴国所得,日后吴国可以自行攻取江夏……”
“陛下,孙权如今可以称得上是志得意满。但此人也有忧心之处,那就是年龄。孙权已经五十七岁,自知时日无多,又恐子孙无能,因而北伐意愿强烈。臣以为,若天下格局没有大的变动,在孙权有生之年内,汉、吴两国的同盟应当不会有所变动。”
刘禅面色深沉,长长一叹:“孙权,孙权!朕多年来深恨此人,却要与之同盟,世间之事往往这般不如人意!”
陈祗道:“欲成大业,当能忍辱。”
刘禅颔首:“朕明白。不过,奉宗,孙权身体如何?你以为孙权还能再活几年?”
陈祗沉默几瞬,而后说道:“此人已坐皇帝尊位,臣无法占卜此事。但臣大略以为,孙权应还有十年可活。”
蒋琬好奇发问:“奉宗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祗看向刘禅和蒋琬二人,说道:“后汉末年丧乱,天下风云人物皆应运而生,孙权也不当例外。孙权生于灵帝光和七年,就在此年,张角起黄巾乱局。按公羊学的说法来论,天下从此由太平世转为衰乱世。”
“孙权出生之时,天下乱起。自此以后数十年间,若无孙权屡屡为祸,天下应当已经一统。故而,臣以为孙权也当应运而死,此人死后,汉室天下也即将复原为一。若如此来论,季汉取关中、还旧都,说不得还要十年,故臣说孙权还能再活十年。”
刘禅沉默良久,长长呼出一口气来:“老而不死是为贼也!”
陈祗点头应承,但一旁的蒋琬已有六旬,听闻此言,心中颇有不快。
但转念一想,刘禅‘引喻失义’已不是一次两次了。能当着诸葛丞相之面说出‘政由葛氏,祭则寡人’之语,刘禅此话应当也是无意的,随即释然。
陈祗继续道:“臣随军从襄阳离开之前,从孙权处得知,全琮将领兵四万镇守襄阳,朱据领兵一万镇江陵,孙权自领中军与诸葛瑾屯兵武昌,孙登与步骘在建业。除此之外,臣还曾建议吴国分州而治。”
“分州?”刘禅、蒋琬二人同时诧异。
陈祗道:“吴国地广,臣建议孙权可以将扬州、交州、荆州各自二分,各设官长,以此加强治理,孙权也表示采纳臣的建议。”
“此策不谋当下,而计于将来。”
“一旦孙权死后,吴国的政治格局将进一步分散,汉室若要取吴国之土,或将容易许多。”
刘禅略略点头:“朕方三十二岁,有足够的时间等孙权老死。”
“奉宗,魏国现在国中情状如何?”
陈祗拱手:“禀陛下,臣在穰县作战之时曾得一人,名为石苞,本为洛阳委任的筑阳县令,恰好为臣所获,臣从石苞之处得知,魏国……”
刘禅与蒋琬、陈祗分别半年多,欲谈之事实在太多。待三人谈的差不多时,天色渐晚,晚霞漫天。
刘禅站起身来,活动几下筋骨,从容说道:“蒋令君出征辛劳,朕甚嘉之。蒋令君且先回府吧,奉宗陪朕出去走一走,今日云霞甚美。”
蒋琬明白刘禅和陈祗二人的私交,也不扭捏,当即起身告别。待蒋琬走后,陈祗随着刘禅一同登上了宫城西侧的城墙。
晚霞,落日,西边远处阳平关与走马岭的模糊轮廓,南面滔滔奔流的汉水,屹立不动的定军山,共同构成了一幅雄浑而美丽的画卷。
二人并肩站在城墙之上,望着这般景色,良久不言。
过了片刻,陈祗率先开口:“陛下,臣不在时,陛下是否有心忧之事?”
刘禅点头:“确有几件事情,奉宗为朕解惑吧。”
陈祗拱手:“臣领命。”
刘禅轻叹:“首先一事,朕应当册封新皇后了,但该册谁,朕一直犹豫不决。朕方才不愿与蒋令君来谈此事,只好问奉宗了。”
陈祗轻声回问:“陛下可有人选?”
刘禅抿了抿嘴:“朕与奉宗之间也不讳言了。”
陈祗点头:“陛下但说无妨。”
刘禅道:“朕属意的有两人,一个是朕前年在秦州纳的杨美人,一个是朕年初在汉中纳的赵美人。杨美人贤良淑德,读经学诗,颇识大体。赵美人温婉明丽,颇善音律。”
陈祗顿了一顿:“陛下,这二位美人都是何来历?是何出身?”
这种事情,即使知道也得装作不知道。
此前,在秦州时,杨阜为刘禅分两批选了六个妃嫔。有了权力,夹带私货是常态,杨阜也不例外,在备选之人里面放了一个族中晚辈,应当就是这个杨美人了。按汉制,后宫妃嫔分为皇后、贵人、美人、宫人、采女五等,这些人入宫之时都为采女。至于杨采女何时升为的杨美人,陈祗并不知情。
而年初所纳的赵美人,陈祗出征在外,更是没听闻过。
刘禅道:“杨美人是天水杨氏出身,算是杨阜的族侄孙女,不过她家中属于旁系,无甚背景。而赵美人是成都赵氏出身,廷尉赵康的堂侄女。”
“两家都是大族。”陈祗补上一句。
“是。”刘禅点头。
陈祗道:“臣与陛下之间也没什么可讳言的,陛下宫中新纳妃嫔,臣子不当置喙,但册立皇后是国事,臣等也当进谏一二。”
“昔日先帝册吴太后为皇后,吴懿、吴班兄弟因此而为外戚,颇受信重。故张后是桓侯之女,元从之后,张家作为外戚也合情合理。但陛下如今属意杨、赵二美人,此二美人各自出身大族。若这两家因陛下宠幸皇后一跃而起,臣恐怕非是国家之福。”
“后汉之时,外戚猖獗,屡屡掌权,以乱朝纲。臣以为当防微杜渐,以此为鉴,不可再以士族为外戚,以防后世外戚侵夺陛下子孙权柄。”
刘禅默默无言。
陈祗又道:“臣曾听闻,魏国曹丕曾经明诏禁止其母卞氏干政,又将诏书刻于石上,以为后世之法。曹氏之人就是以权臣、外戚而夺孝愍皇帝之权,他们如此提防,季汉也不可不防。”
刘禅叹了一声:“那当如何?除了这两人,朕并不想立其他人了!”
陈祗拱手:“臣斗胆问一问陛下,杨美人、赵美人如今都是何年龄?”
刘禅道:“杨氏今年二十一岁,赵氏十八岁。”
果然……陈祗心里暗叹一声,刘禅的审美观一直都没有变,就是喜欢这个年龄段的女子。可二十一岁和十八岁的她们,如何能够统领后宫?
原历史中,张后辞世之后,刘禅又以张后的妹妹为皇后。但如今张后妹妹已经出嫁两载,刘禅也不可能夺别人之妻以为皇后……
陈祗轻咳一声:“陛下,臣有一议,不知是否妥当,还请陛下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