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宗但说无妨。”刘禅道。
陈祗道:“陛下,民间常有‘娶妻当娶贤,纳妾当纳色’之语,先汉后汉两朝宫中常常有‘母以子贵’之论。”
“臣冒昧,不知陛下以为当今太子之母王贵人如何?太子之母,晋位为后,名正言顺,且王贵人非大族出身,无有外戚之忧,使其坐于尊位,取一个‘贤’字。”
“至于杨、赵二贵人,以年少蒙陛下恩宠,但陛下春秋鼎盛,十年、二十年之后,仍然可以纳年少妃嫔入宫。总会有新人陆续而来,但太子只有一个。”
“望陛下圣鉴!”
“王贵人吗?”刘禅有些恍惚:“朕……朕已经许久没好好见一见她了。以她为后,朕此前倒是真没想过!”
“奉宗。”刘禅顿了一顿:“朕还要问你一事。此番出军,你亲自领兵在穰县破敌,诱使魏军东西失据,功劳甚大。你欲要求何赏赐?”
陈祗听闻刘禅岔开话题,以为刘禅不喜王贵人,便不再去想前事,而后拱手按照流程答道:“臣不敢居功,臣领兵所做之事,上则仰赖天子威德,下则倚仗将士用兵,岂是臣一人之力?”
刘禅道:“奉宗,朕此前让许游去见你之时,你不是署名了一份表文吗?朕确实准备晋姜伯约为左将军,晋邓伯苗为右将军。这样一来,司隶校尉的职务就空出来了。”
“奉宗愿为司隶校尉吗?”
这……刘禅对他这般亲重,即使陈祗已经位高权重、为军师将军,听到此语仍然心中起了几分感慨。
这可是司隶校尉!三独坐之一,负责司隶一州事务,可以监察百官、替天子论罪的官职!
陈祗躬身一礼:“臣谢陛下厚赐,但是司隶校尉此职臣不敢受,臣已为御史中丞,过去数年常在外征战巡视,此番回朝之后,臣欲好生梳理一番台中事务。司隶校尉其责甚重,且监察之权与臣本官重叠,还请陛下另择高明为是。”
刘禅追问道:“那朕以谁为司隶校尉更好?”
陈祗道:“臣以为吕吕季阳可以。吕本职汉中太守,兼任民部副尚书、行司隶校尉之职。昔日丞相掌军之时,吕就因为政之功任汉中太守。数年之间,大军从汉中出兵不知凡几,一干后勤、民政诸事,吕无不勤勉。”
“臣亦听闻吕治身俭约,谦靖少言,为政简而不烦,可称有能。他已是行司隶校尉,此番转正,各项事宜都能接上,朝中也可少些波折。”
刘禅点头:“那朕就用吕吧!”
“奉宗,朕另外给你想了一个赏赐。”
陈祗拱手:“请陛下示下。”
刘禅道:“当然,除了封邑的赏赐之外,朕还想让你担任太子少傅。”
太子少傅?陈祗不禁有些疑惑。
数年之前,刘禅刚刚从成都移驾汉中的时候,曾令光禄大夫来敏担任太子太傅,民部副尚书孟光任太子家令,霍弋和蒋琬长子蒋斌二人担任太子中庶子。
陈祗开口问道:“陛下,臣有些不解。陛下令臣任这个太子少傅。那么臣要履行何等职责呢?”
刘禅答道:“太子今年已经十五岁了,朕认真地想过太子教导的事情。来敏虽然是一代大儒,但此人过于迂腐。言辞之间对朝政对时事多有抨击和不满,去年太子来沔阳之前,朕已命来敏留在成都,太子现在的教导则由吏部尚书董允负责。”
“不过朕以为董允教太子学经尚可,但是汉家制度非儒家一种,理当王霸道杂之。朕思来想去,满朝的官员只有奉宗有这种眼界教导太子,不知奉宗意下如何?”
第286章 太子少傅!(5k)
听罢刘禅之语,陈祗躬身一礼,轻叹一声:“陛下有命,臣如何能不从呢?但臣忧虑自己德行浅薄,难以担起太子少傅的重任,只怕有违陛下所望。”
刘禅倒是不甚在意,摆了摆手:“奉宗之能,朕很清楚。说实话,朕也不喜欢那些大儒学经的做派,奉宗这种实用于国的理念才是培养太子的正确方式。”
“这样好了。奉宗不若先领了此职,然后明日一早朕请奉宗入宫见一见太子。当着朕和太子的面,为太子教导一课如何?朕以为,奉宗定能做好此事的。”
陈祗抿了抿嘴,拱手:“臣心中还有些许疑虑,不知陛下想让臣将太子教导成什么样的人呢?”
刘禅言简意赅:“储君!”
陈祗道:“臣明白了。谢陛下厚爱,臣明日巳时正入宫中来见陛下。”
刘禅点头应下,二人一同用了晚膳之后,陈祗方才从宫中离开。
陈祗是去年十二月随军出征的,今年七月方才回返。认真算一下,离开沔阳已有七个整月。
建兴十二年,诸葛丞相辞世,陈祗从成都往返汉中,就国事于危难之间。
建兴十三年,汉军北伐陇右,凉州之战几乎一整年都在外面。
建兴十四年初,陈祗先是前往武昌与孙权会盟,而后又巡视南中,等到回返汉中的时候,又是下半年了。
建兴十五年,陈祗与姜维一同领骑兵佯攻萧关。
建兴十六年,陈祗又是离开了大半年。算起来,数年之间,陈祗多半时间都在外面,和家人聚少离多。
已升任曲军侯的赵宏亲自驾着马车在宫城南门、也就是沔阳北门之外迎接。陈祗乘车回返,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在了府门之外。
沔阳城的格局还是和数年之前一样狭窄。不仅是刘禅的宫城面积不大,其他大臣们的居住环境也都颇为简单。比如说陈祗的府邸,还是建兴十三年初任工部副尚书时得的那座。
等到陈祗从马车上走下的时候,府门已经大开。陈祗透过府门看到了正妻费祯抱着儿子陈延,妾室吴璐站在费祯侧后。后面则是家中的仆役与侍女们,加在一起有十余人。
陈延已经两岁半了,比去年陈祗离开的时候高了不少。这个小儿乖乖巧巧地坐在母亲怀里,眼睛一眨一眨望着门外父亲的身影,似乎在努力辨认面孔一般。
而费祯则显得颇为激动,与夫君分别七个月之久,她的心中早已被思念填满。陈祗借着院中的灯火,可以看到费祯泪光闪闪的双眼,以及她以手掩面、梨花带雨的神情。
至于吴璐,则显得分外乖巧。陈祗还记得她刚入家门的时候,还有一些高门小姐的气派。不过,她毕竟是吴班庶子所生的庶女,在地位上或许比平常之人高上许多,但在陈祗面前却算不得什么。加之正妻费祯的身份尊贵,故而吴璐也渐渐开始在家中乖巧和懂事起来。
“恭迎夫君还家。”费祯和吴璐同时欠身行礼。
趁着母亲弯腰的时候,陈延挣开怀抱站在地上,朝着陈祗小跑过来。
而在身后侍奉的那些仆役,已经随着主母的行礼而一起跪拜叩首。
这就是回家的感觉。
陈祗伸手将幼子抱起,逗弄问候了几句之后,走到了费祯和吴璐的身边。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牵过费祯的手:“祯儿,我不在家这段时间,家事操持皆劳烦于你。今日我回沔阳,今年应当不出去了。”
费祯方才就已泣下,现在神情愈加激动,哭泣之声也大了起来。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将头掩在陈祗怀中,小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和儿子都很想你。夫君不要这般辛苦了,官做多大才是大?”
陈祗轻叹一声:“国事在前,不敢不亲力亲为。”
说罢,陈祗侧脸对着吴璐点了点头,而后抬手将儿子交给了乳娘,随即说道:“祯儿、璐儿,你们二人随我一同进屋。”
陈祗在朝中这等高位,家中只有一妻一妾,在季汉朝中乃是常态。正如同去年陈祗在天水郡和费说的那样,季汉的官员往往在开枝散叶上不太擅长。而反观魏国的士族们,常常能够让家族枝繁叶茂。不过陈祗已有一子,至于其他子嗣,日后还有的是机会。
平常时候,费祯和儿子还有乳娘侍女一同住在正房之中。吴璐则住在右侧的厢房里面。今日二女一同在陈祗卧房之中,这还是头一次。陈祗进门之后,习惯性地双手平伸,这就是让费祯来帮他解下袍服更衣的意思。费祯上前忙碌,心甘情愿。而吴璐在一旁欲要走过来帮忙,却被费祯一个颇显凌厉的眼神给阻止掉了,只得束手站在两步之外,眼波流转,看着自家夫君。
陈祗轻笑一声:“罢了,璐儿,你帮我把发冠摘去。”
吴璐这才面露笑意,走上前来。
待更换了睡袍之后,陈祗自顾自坐在堂中的座椅之上,伸手示意吴璐和费祯二人坐在两侧。
“璐儿。”陈祗率先开口问道:“我今年出兵在外,你祖父丧事并未能亲临。我想你五叔父应该把事情和你说过了吧?丧礼办得怎样?后事又怎么安排的?”
吴班一共有五个儿子,早年夭折了两个。次子吴封在建宁郡任太守,四子吴庞,也就是吴璐的父亲,任江阳郡汉安县县令。五子吴因在吴班军中任别部司马。陈祗许久未听闻他们的消息,也是时候该知晓一下最新情况了。
吴璐是大家族出身女子,识文断字,听闻陈祗发问,柔声作答:“就算夫君不问妾,妾也要和夫君说的。家祖丧事之后,一切安排妥当。二伯父继承了祖父的绵竹县侯爵位。陛下施了恩典,从祖父封邑中给妾的父亲和五叔父各分了一百户。妾的父亲如今也是亭侯了。”
“二伯父依旧在建宁郡任职,但是据说陛下给了口谕,朝中若有空缺之后,二伯父可以到沔阳来任一任尚书。妾的父亲转任到了涪陵郡做太守。五叔父则因早年军功和家族遗泽,被朝廷任命为横野将军。”
“好,我知晓了。”陈祗点了点头,随即又问:“你祖父丧事是在上办的?宾客们都有谁去了?你二伯父和你父亲都来奔丧了吗?朝廷丁忧方面是怎么样说的?”
“是在上操办的。”吴璐答道:“陛下派了郭侍中为使者,来上参加丧事。丧事由秦州牧费公主持。由于南中那边尚有战事,二伯父未能来奔丧,只有妾的父亲来了。丧礼过后,郭侍中领着祖父灵柩安葬于定军山,离吴车骑的墓不远。墓成之时,陛下亲领百官来墓前祭奠。由于妾的身份,陛下遣了宫中内侍黄皓领着妾一同参加了祭礼。没有丁忧,都夺情了。”
陈祗颔首:“黄皓此人倒还不错。今日入宫匆忙,明日入宫的时候我要赏他些什么。”
吴璐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说罢,陈祗站起身来,走到费祯身侧,用手轻轻抚摸着费祯的侧脸,然后扭头看向吴璐:“璐儿,你今晚先回去吧。我明日再来找你。”
陈祗的这种动作,费祯、吴璐二人如何能看不明白?不仅费祯立刻脸红了起来,吴璐的面上也带了几份羞涩。吴璐欠身一礼,而后快步朝屋外走去,轻轻将门掩好。
费祯将头掩在陈祗怀里,同时还偷眼朝着房门的方向看去,见房门已经掩好,随即娇嗔道:“夫君这是作甚?简直羞死人了!”
陈祗轻笑一声:“祯儿这般就羞涩了?那稍后你夫君要做的事,岂不是会让你更羞吗?”
分别已有七月之久,可称为久旷了。
费祯一只手紧紧握住陈祗的手,另外一只手在自己的裙摆上捏紧,声音之中满是羞涩,还带了一点怯意,低头说道:“夫君若是有意……那妾身当要好生见识见识了。”
伴着费祯的一声惊呼,她整个人被陈祗拦腰抱起,而后迈步一刻不停,朝着床榻的方向大步走去。
兵来将挡,旗鼓相当。
一夜无话。
翌日清早,陈祗晚起了些许,尚在家中用着早饭之时,家中仆役前来禀报,称御史法邈和庞宏二人来访。陈祗先令仆役带他们二人在外候着,而后从容地被费祯伺候着用饭。穿好朝服,戴好冠帽之后,才出门去见二人。
“拜见将军。”法邈和庞宏二人望见陈祗身影,当即俯身下拜。陈祗走上前去将二人搀起,缓缓问道:“你们二人怎么来我住处了?”
法邈起身后拱手作答:“昨日将军随军回返,陛下只领了尚书台的官员在城东等候,我们二人不好多事,只是在御史台中望见将军随陛下车驾一同入了宫。昨日未曾得见,今日一早便来拜见将军了。分别半载,应当为将军之功庆贺!”
陈祗颔首:“些许战事没什么好说的,东三郡和南乡郡也不是什么紧要之地。御史台中最近的情况如何?有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和我说?”
法邈摇头,庞宏在旁说道:“论事情倒是有许多,但十万火急、一定现在要跟将军讲的事情却没有。将军现在可是有事要做?不若我们二人先回台中,将要向将军汇报的事情整理好,待将军有空回了台中,我们二人再细细禀报。”
陈祗道:“好,那就这样去办吧。今日你们二人来此看我,我心甚慰。本来要与你们二人好好谈谈的,但今日上午我要去宫中见一见太子。”
法邈面露不解,开口问道:“将军见太子作何?”
陈祗平静答道:“陛下以我为太子少傅,今日便是第一次给太子讲课。你们说我能不认真准备吗?”
法邈和庞宏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向陈祗躬身行礼:“恭贺将军得一新职。”
陈祗笑道:“虽然得了一新职,但是至于此职是好是坏、日后是福是祸,尚不可知。君王有命,那我遵从便是。你们二人先回台中吧,我也要出发去宫里了。”
“是,属下遵命。”法邈、庞宏二人同时答道。
随着约定的时间将近,陈祗已经步行从家中出发,往北面的宫城走去。整个沔阳城内几乎都是尚书台、御史台、中军都督府等各种官署以及官员们所居之地,故而沿途也几乎不需要护卫,只需要两个随从便可。
而就在陈祗步行前来之时,刘禅也在宫中给太子刘做着上课之前的准备。
刘禅虽然只有三十二岁,但在儿子面前还是一副威严的慈父模样,大事小事嘱咐了许多,无非是要注意礼数、说话注意分寸、行事要严谨、不可冒失等等。刘禅说了一大通之后,刘点头示意将他的话都听进去了,而后回问道:“父皇,儿臣想问父皇一事。”
刘禅道:“你想问什么?”
刘问道:“儿臣此前也听过许多关于陈军师的事迹……儿臣是想问,陈军师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刘禅深吸了一口气,背手在后,在殿中开始踱起步来,默然不语。刘知道刘禅正在思考中,于是颇为乖巧地束手站在一旁,等待着父亲的言语。
来回走了几圈之后,刘禅终于开口:“儿,若说陈军师是个什么样的人陈军师有胆识、有智谋、有勇略,刚柔并济,是朕的柱石、倚仗,汉室兴复无他不可。当然,这些都是从朝中诸事的角度来论。如果让朕自己评价一句话的话,朕以为,陈军师是一个应运而生的人。”
“应运而生……”刘小声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儿臣有些不懂。”
刘禅叹道:“朕此前也不懂,但是昨日朕听了陈军师所说的话,那是陈军师在朕身前谈论孙权。孙权出生之年,黄巾贼张角祸乱天下,而孙权在江东多次为害,若是没了孙权,这天下应当早就太平了。故而陈军师说孙权是应运而生,日后也将应运而死。今日朕又听儿问了方才之语,朕突然觉得,陈军师也是应运而生之人。”
刘依旧立在原地,面上带着几分期盼,等待着刘禅说出下文。
刘禅继续说道:“朕与陈军师早就相识。昔日,陈军师在尚书台为郎中之时,朕知道陈军师有才能。但是当朕在成都,得知丞相薨逝于北伐军中之时,朕方寸大乱,不知所措。”
“当时是陈军师、这个比朕还小四岁的人挺身而出,持节为朕前往汉中收拾人心、捕拿杨仪,促成了迁都之事。后面的事情你也清楚,北伐陇右、凉州,征讨东三郡,与吴国再续盟好,所有事情几乎都离不开陈军师。”
“在朕心中,后汉天下丧乱,而后先帝挺身而出承继汉统,为天下人心之望。先帝崩后,诸葛丞相统揽朝局,征讨南中、北伐曹魏,救国家于危难水火之中。丞相逝后,陈军师又以奇谋胆略为北伐建功。如此种种,难道还不能说明陈军师是应运而生的人吗?”
刘听得半懂不懂,他如今十五岁的年纪,还不能完全理解刘禅话语中饱含的情感和深意。但他能够看出来,刘禅对陈军师极为看重,而且在朝中臣子中是独一档的看重。
刘拱手:“父皇,儿臣明白了。待稍后陈军师来了,儿臣会好好表现的。”
刘禅道:“见到陈军师后,你当称'陈少傅'。”
“是。”刘点头。
不多时,陈祗应约入宫,见到了刘禅和刘这一对父子。行礼之后,刘也恭敬回礼。
先汉后汉两朝皇帝都有尊儒的传统,皇帝也经常会在宫中请大儒讲经授课。今日的崇德殿中就是这般。
陈祗身着朝服,一丝不苟地站在众人身前,郭攸之作为今日讲课的主持,站在陈祗右手侧边不远处。刘禅、刘、董厥、孟光、蒋斌五人坐于陈祗对面。
“陈少傅可以开始授课了。”郭攸之小声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