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陈祗点头,目光看向太子刘的方向。
“臣奉皇命为太子少傅,今日第一次给太子讲课。《易经》为五经之首,臣少时便精研《易经》之理,故而今日为太子讲《易》。臣问太子,太子学过《易》吗?”
刘站起身来,朝着陈祗恭敬施了一礼:“回禀陈少傅,孤在成都之时,从来公处学过《易》,但不甚通。”
陈祗点了点头,没有让刘坐下,而是任他站在那里,继续开口道:“《易》有六十四卦,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从阴阳之中可以推演出世间的所有事情。臣第一句话想要告诉太子这六十四卦之中,有凶卦也有吉卦,但是没有一卦是绝对的凶卦。”
“即使是最凶的坎卦,坎上坎下,主坎。坎为水,阳爻陷入阴爻之中,象征陷阱和险阻。坎卦上下皆为坎,两坎相重相叠,可谓险上加险,困难重重。即使是这般凶的一卦,卦辞依旧说:'孚,维心亨,行有尚。'”
“只要内心秉持正道,实心实意,安于义命,不因困厄而改有常之守,不以危难而萌侥幸之图,有这样的信念,就有成功的可能!”
“臣第二句话告诉太子无论前方艰难险阻如何,汉室必然兴复!”
第287章 太子的第一课(5.6k)
沔阳宫城,崇德殿中。
陈祗此言说出口后,殿内一时寂静。
站在陈祗侧边的侍中郭攸之神情凝重。
而位于陈祗对面的五个人内,太子刘直直看着陈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神情之中满是激动。作为季汉当今的太子,祖父与父亲两朝君臣的光辉事迹早已在他心中牢记。而陈少傅今日所说之语,仿佛就是对季汉从无到有、由弱转强的最好诠释。
秘书令董厥、大司农孟光、太子中庶子蒋斌三人面色各异,各有所思。皇帝刘禅此时的思绪早已飘远。他现在的脑中,刘备和诸葛丞相二人的身影不断交叠出现。
陈祗目光与太子刘对视,继续开口说道:“汉室兴复之理,不用臣多言。沔阳内外,朝野上下,天下臣民尽皆知晓。臣要问一问太子,若要汉室兴复,应当如何去做?”
陈祗目光灼灼,刘与他对视了几瞬,随即低下头思索片刻,而后带着几分迟疑回复道:“少傅,是问孤这个太子如何去做么?”
陈祗点头以作应允。
刘道:“回禀少傅,孤以为,身为太子,应当上敬君父,中修才德,下体民情。勤学师法,不耻下问。日后若是蒙父皇加用、能得差遣,孤便可以为这天下子民做些有用之事了。”
陈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赞许般地说道:“臣听太子所言,实际与乾卦之意暗合。臣给太子所讲的第三件便是乾卦。”
陈祗又道:“臣方才给太子讲过坎卦,现在臣再问太子,究竟何为乾卦?”
刘思索片刻,而后拱手道:“回禀少傅,乾卦下乾上乾,六爻皆为阳爻,元亨利贞,象征龙与君子。”
陈祗点头道:“乾卦乃周易六十四卦之第一卦。如太子所言,象征龙与君子,自然也是君王之卦。世人皆以为乾卦象征皇帝,臣不这样认为。臣以为,汉室皇位自有传承,先帝昭烈皇帝传位于当今陛下,人生百年,将来陛下的皇位也要传承给汉室的嗣君。乾卦下乾为储君,上乾为皇帝,帝位传承绵绵不绝,乾卦为天家、为皇室,这才是乾卦的本意!”
对于陈祗而言,今日在崇德殿中的授课不仅是给太子刘的授课,也是一次向皇帝刘禅述职的机会。陈祗一直在外征战奔波,与皇帝刘禅的交流也少了许多。身为人臣,虽然与刘禅亲近,但半年多未曾见面,还是应当及时向皇帝表示忠心,如此方可保全恩宠与权位。
这场授课明面上是给太子刘授课,实际上还是给刘禅看的。
陈祗继续开口说道:“乾卦下乾上乾,是为重乾。乾为天,上下二天之间无有遮挡。对于储君来说,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皇帝看见。皇帝在明处,太子也在明处。在明处不应退缩,而应前进。”
“乾卦初九,潜龙勿用,阳在下也。潜龙勿用并非是指无所事事,而是蓄势待发,收敛锋芒。九二见龙在田,德施普也。潜龙出现在了原野之上,九二和九五对应,九二的目标就是九五的飞龙在天,所以需要有大人相助。”
“对于太子而言,太子为储君,太子的目标就是日后继位为皇帝。那么皇帝并非只有一子,为何要选太子为太子?太子虽为长子,但是汉家制度并非仅以长子为太子。所以德施普也,太子要以德行示于天下臣民,告诉‘大人’、告诉皇帝:潜龙有德,日后可为九五。”
方才是在鼓舞太子,那么陈祗知道,这两句话就是在替皇帝刘禅敲打太子了。
刘抿了抿嘴,拱手道:“少傅今日训示,孤已记下了。日后定当勤修德行,以奉父皇,以示臣民。”
陈祗颔首,继续说道:“九三,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朝乾夕惕,终日勤奋谨慎,不敢懈怠。”
“世人学易,半数为了学易经之理,半数为了寻求占卜之道,或是说趋吉避凶。但是易的最高追求并非趋吉避凶,而是无咎。”
“吉凶是可以互相转化的,没有绝对的吉或者凶。而无咎的意思则是,若有任何过失,需要及时修复,修复之后方可无咎。这也是乾卦下乾升为上乾的最后一个阶段,亦是太子作为儿臣之道。太子应当时时牢记于心,如履薄冰,不可稍有松懈。”
刘禅的声音在太子刘身侧响起:“儿,陈少傅金玉良言,还不谢过少傅赐教?”
听闻刘禅之语,刘躬身长拜:“今日有幸得蒙少傅赐教,是孤之幸也。孤在此多谢少傅。”
陈祗淡淡点头:“太子多礼了。臣奉陛下之命,为太子授课,乃人臣本分也。”
陈祗道:“臣接下来要讲今天的第四件事。臣问太子,六十四卦以乾卦为首,最后两卦是为何卦?”
刘想了几瞬,答道:“第六十三卦,离下坎上为水火既济卦。第六十四卦,坎下离上为火水未济卦。”
陈祗继续说道:“第六十三卦为既济卦,离下坎上。初九、九三、九五为阳爻,六二、六四、上六为阴爻。水在火上,水火相交,各当其位,是功成之时,是守成之卦。但是卦辞中说初吉终乱,所以才有第六十四卦,火水未济卦。”
“火水未济与水火既济相比,坎下离上,六爻皆变,不当其位。卦辞说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尾巴沾湿,没有过去,处境困难。”
“那么臣就要问太子了。六十四卦之中,以乾卦为首,为何在第六十三卦水火既济卦中各爻各当其位,一切完满,而第六十四卦各爻皆不当其位?从既济变成未济,这又是何故呢?”
若说方才的乾卦、坎卦众人还能听懂,但当陈祗问到第六十三卦和第六十四卦的时候,殿中诸人只有学识渊博的大司农孟光能多少猜到陈祗的几分意思,其余之人尽皆不解。
后汉世家大族尽皆学经,一家一姓往往只能擅长一经或者两经。而只有像郑玄这样的经师,才能够精通五经。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往往于易经并不甚通。陈祗少时师从司徒许靖学《易》,颇得其学。
刘禅没有听懂,但他侧脸看着自己的儿子刘,眼神之中饱含期待,等待着刘做出回答。而刘虽然随来敏学过《易经》些许,但是对于这种问题,他尚未学到,或者说完全不知情。在刘禅的注视之下,刘也因紧张而额头微微冒汗。
刘低头拱手回禀:“少傅,孤并不知晓。”
陈祗笑着点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这其中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在告诉世人,既济之所以为既济,未济之所以为未济,既济可转为未济,未济也可转为既济。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事物就在对立统一之中发展,对立与统一,前进与曲折,肯定与否定,否定之否定,永无止境。”
刘半懂不懂,徐徐点头。
陈祗继续说道:“第二层意思是在说,当你经历了整个变化,到了第六十三卦水火既济之时,仿佛一切都圆满了。但是事情迟早会发生变化,水火反复,阴阳对位,变成第六十四卦火水未济,事情没有圆满,循环又重新开启,一切都将重来。”
“那么,人所经历的事情如此,天下之事也都是如此。就如同桓灵年间,天下丧乱,有没有人振臂高呼?有没有人收拾人心?有没有人出来整理山河呢?有的,自然是有的。那么应当如何去做呢?当走完了周易六十四卦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要从第一卦乾卦重新开启。路要再走一遍,答案就摆在乾卦里面!”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此话说罢,陈祗朝着刘禅躬身行了一礼:“陛下,臣为太子少傅,今日授课已经完毕,还请陛下训示。”
刘禅其实也只听个半懂,但还是站起身来迈步向前,将正在躬身行礼的陈祗缓缓扶起。刘禅说道:“奉宗今日不仅是给太子上课,也给朕上了一课。今日所获颇多,朕这个父亲替太子谢过奉宗了。”
陈祗低头:“臣不敢,尽忠职守而已。”
刘禅道:“好,那今日就先这样吧。奉宗回府中吧,劳累半年了,好好休息。蒋令君昨晚已将他处记载的全部战报都送到兵部了,待数日之后功劳整理完毕,礼部与兵部定好奖赏,到时朕会请奉宗,还有蒋令君以及此战有功之臣一同入崇德殿中饮宴。”
陈祗拱手:“臣知晓了。”
刘也朝着陈祗躬身行礼:“今日多谢少傅授课,孤铭记于心。”
陈祗微微点头以作回应。
待陈祗离开之后,殿中余下几人也都纷纷辞别,只留皇帝刘禅与太子刘二人。
“儿。”刘禅语重心长地说道,“今日授课,少傅所说你都记下了吗?”
刘点头回禀:“父皇,儿臣都记下了。”
刘禅道:“金玉良言,字字珠玑,如是而已。陈少傅,或者说陈军师,乃国家柱石,朝廷重臣,不可能时时都给你授课,寻常学经还需要其他大儒与你讲解。但有了太子少傅这个名头,你们二人便有了仕途之恩、师徒之恩。日后你当时时敬重陈军师,仅在敬朕之下。你可知晓?”
刘拱手:“父皇训示,儿臣明白了。”
刘禅说完这些之后,背着双手从崇德殿正门缓缓走出。内侍黄皓已经在外面躬身候着了。
黄皓随着刘禅的步伐一起往寝宫的方向走去。走了约数十步后,刘禅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今天陈军师入宫,与你都说什么了?”
黄皓低头看着地上的路砖,陪着笑脸小声答道:“回禀陛下,今天是仆领着陈将军来崇德殿的。路上,陈将军与仆什么都没说,但是还是如往常一样,赏赐了仆一个金饼、一件铜器。”
刘禅满意点头。
黄皓继续问道:“那臣今天从陈将军处所收的礼物是否……”
刘禅随口说道:“你自己留着吧,无根之人,多些傍身之财也是好的。只要你不主动索贿,些许财物无足挂齿。但是与臣子所交往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必须让朕知晓。”
黄皓躬身行礼:“仆明白,陛下放心。”
黄皓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在天人交战。但他最后还是没有将他与陈祗的对话全部告诉皇帝刘禅。朝中那么多官员,只有陈祗一人肯对他表示尊重。每次出征远行,回来都必有礼物或赏赐。黄皓如何能不感恩在心呢?
方才陈祗刚入宫时,黄皓就将崇德殿中参加授课之人悉数告诉了陈祗。
黄皓认为,忠于皇帝固然重要,但陈军师也是国家大臣,与他交流些许无伤大雅,并不违背对皇帝的忠诚!
陈祗安步当车,信步朝家中走去。做人就是要言行一致,昨晚已经答应吴璐,今日要去找她。回家用过午饭,再高卧睡上一觉,晚上还有恶战要打!
当今天下,汉与吴三分。由于频繁的战事和政治往来,彼此之间的军事制度都在互相学习和借鉴,政治制度也是如此。
秘书监本来是保存图书典籍、校订文字的机构,归属九卿之首的太常进行管理。但是在曹操执政之时,秘书监成了魏王曹操管理机要文字的秘书机构。而后在曹丕称帝之后,秘书监改为中书省。原来任秘书左右丞的刘放、孙资二人也摇身一变成了魏国的中书监和中书令。终日随在君王身侧,渐渐位高权重起来。
至于季汉一朝,在刘禅移驾沔阳并且亲政之后,采取了与曹魏一样的方法,用秘书监来掌管机要文字,只不过没有改名为中书罢了。如今秘书监是唯一位于沔阳宫城里的内朝官署。现任的秘书监是董厥,秘书令是杨戏,二人都是诸葛丞相相府里的主簿,现都为千石官职。
“龚袭兄,”杨戏从坐案后面缓缓抬头,放下手中墨笔:“你从崇德殿中回来了?陈军师今天讲课讲得如何?”
董厥一边摘下官帽,一边走到自己坐席之处,缓缓坐下,伸了伸脚,坐定之后长叹一声:“陈军师真乃国士也!”
杨戏的神情有些好奇:“龚袭兄,此话从何而论?”
董厥说道:“我也是听过许多大儒讲课的,但今日听闻陈军师讲课,不拘俗套,深入而浅出。首次授课,喻大义于易理之间,不同凡俗,我虽能听得大义,但细微之处还是听不甚懂,只觉实在是不同凡俗!”
听罢此语,杨戏愈加好奇,追问董厥上课所讲的内容。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值得忌讳的,杨戏也是皇帝刘禅亲近之人,于是董厥便将今日所闻的内容和盘告知杨戏。
杨戏比董厥更加博学,但陈祗之语还是有许多不解之处。
譬如讲解水火既济和火水未济二卦的时候,福祸相依的道理他明白,但是什么对立统一、什么否定否定……杨戏实在是听不明白!
杨戏思虑良久,而后开口说道:“龚袭兄,如今你我在秘书监中所烦忧的朝政,就是整理数年以来各州郡税赋、粮秣收支情况。我等能够窥见朝廷危局,却因身在秘书监中做事,无法切实对国家产生裨益。”
“不若你我去请见陛下,将此事转交给御史台协办,御史台已有监察之责,且由陈军师统筹,岂不万全?”
董厥点头道:“四年前,你我在相府为任之时,彼时杨仪在汉中作乱,当时就是陈军师救危扶难。这件事陈军师定能办妥。”
二人雷厉风行,当即找了秘书监当值的内侍,令其通报皇帝。等到刘禅召见之后,二人将心中想法说出,刘禅也没有犹豫,当即允了此事,并且让董厥、杨戏二人立即出发去陈祗府中告知此事。
“什么?陈军师现在不愿见客?”
陈祗府前,董厥、杨戏二人听得管家之语,一时诧异。
管家知晓董厥、杨戏二人的身份,但碍于陈祗已有话语事先交代,于是便依着陈祗之令说道:“董秘书、杨秘书,我家将军出征远行,昨日才回,身心疲乏,正在家中歇息。若二位没有急事的话,还请改日再来吧!”
董厥和杨戏对视一眼,而后开口道:“还请劳烦通报一声,我与杨秘书一同奉陛下口谕而来。”
管家不敢怠慢,朝着二人躬身一礼:“有口谕?还请二位秘书稍待,仆这就去通禀陈将军。”
陈祗此时正在吴璐的房中高卧,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着吴璐哼唱小曲。吴璐手中还持着一柄羽扇,轻轻摇动,扇着凉风,实在是惬意之极。
就在这时,管家前来将此事通报给了吴璐的侍女。侍女入内,又将此事和陈祗讲了。
“璐儿,你且稍歇,让我出去会一会这个杨秘书和董秘书。”陈祗说道。
“夫君且去。”吴璐抿嘴笑道:“夫君去多久都没关系,日落之前回来便好。”
陈祗起身在吴璐的俏脸上扭了一把,随即大步走出。
面对董厥、杨戏二人的行礼,陈祗点头应下。董厥行事颇为干练,简明扼要地将此番来意说明。陈祗却没有当即答应,而是轻叹了一声,笑道:“你们二人这是给我找了一个苦差事啊。”
董厥拱手:“将军何出此言?”
陈祗缓缓说道:“我与蒋令君督军回返之时,在南乡县见了郭侍中,郭侍中就与我二人说了此事。益州富庶,但各郡县税赋粮秣不比从前,各有回落。秦州、凉州、司隶三州加在一起的税赋粮秣尚不如益州,各自都有问题。”
“若想将你们整理出的这些数字弄明白、治理清楚,那我需要与三州州牧和一个司隶校尉先达成一致,而后由御史台遣人往各郡县巡视,查明问题,梳理人事,调研细情。而后再将此事反馈给尚书台与各州,各州再执行、再反馈、御史台再巡查,如此三番五次,三年五年也未必能成。你们二人现在还觉得此事简单吗?”
杨戏在旁听闻此语,躬身一礼:“正因如此,我等才去请了陛下的旨意,前来烦扰陈将军。”
陈祗回问道:“你们为何不去尚书台呢?”
杨戏直言道:“尚书台梳理天下政务,若尚书台有能力去做,那过去数年之间早就做了。因此我们才来找陈将军。”
“也罢,也罢。”陈祗颔首笑道:“这样吧,你们把要做的事情、发现的问题分门别类整理清楚。各州、各郡、各县、各军的问题都要理清。十日之后,送至御史台内。到时我请郭侍中来御史台,而后我与郭侍中、法邈、庞宏二御史一起听你们讲述。十日这个期限如何?”
“多谢陈将军。”董厥、杨戏二人一齐行礼。
第288章 博弈(4.6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