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成好事,则当速行。
沔阳城与成都城不同。面积不大,空间有限。因此,沔阳城中的宅院、府邸都完全是由朝廷安排分配的。
按照常理,许游这个级别的官员本不该有一个单独的宅邸,但由于许游今年被任命为中军都督府参军一职,加之又与陈祗沾亲,于是单独分配了一个小院。虽说只有陈祗宅邸的一小半大,但是容纳许游和其母亲,以及四五名亲近的仆役侍女还是够的。
七月二十八日上午,辰时正。陈祗乘车从自己府上离开,朝着许游住处驶去。待陈祗到达许游住处之时,许游小院的院门已经打开。许游和其母亲二人已经站在院内等候。
“舅母,敬宗。”陈祗大步走入院中,朝着母子二人点头,笑着说道:“我该入内拜见舅母的。怎么舅母先出来迎我了?”
许母仪态端庄,站在许游身侧,笑着应声道:“奉宗说的这是哪里话?今日你要为敬宗去糜府送聘礼。这般大事,我这个做母亲的一夜未睡。今日天还未亮就起来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只望不要误事就好。”
当然,许母还有一点没说。她虽然是看着陈祗自幼长大的,但是近些年来,陈祗的官越做越大,立的功绩越来越多,整个人言谈举止之间的威势也愈加足了。
陈祗现在朝廷重臣的身份,让许母已经不能再将陈祗看成那个她当年熟悉的晚辈了。必须用充分的礼节来表示尊重。
人和人之间或许就是这样开始隔起壁障来的。
陈祗道:“舅母,我已算过了,今日的确是个良辰吉日。不知敬宗的聘礼都准备好了吗?若是无误的话,那就赶紧让管家装车。现在是辰时,我还是速速赶到糜府为好。”
许游在旁应声:“确实是劳烦兄长了。聘礼早已准备好,就在那边的箱子里。不过……”
陈祗双眉一挑:“不过什么?”
许游道:“此前和兄长约定好的聘礼是黄金一百斤、蜀锦二百匹。昨晚我和母亲几番商量过,最后决定不给糜家这么多聘礼了,只取一半就好。黄金改为五十斤,蜀锦改为一百匹。兄长,不知这样可行?”
陈祗有些不解,皱眉问道:“敬宗,此事不是你我早已经商量好的吗?怎么突然临时变卦了?”
许游显得有些尴尬,但还是问道:“兄长,你还没和糜将军说聘礼具体多少吧?”
陈祗摇头:“这我倒是没说。当年糜家帮助先帝兴兵,其家有鱼盐转运之利,豪富冠绝一方,僮仆万人。糜家的眼界还没这么浅,不至于去问聘礼丰厚之事。”
“再者说,就算没有聘礼,糜家又岂能不愿意嫁女了?”
许母答道:“奉宗,不是我们不愿给,而是以免给的太多过于扎眼。当年你聘费氏之女时,聘礼是一百斤黄金、二百匹蜀锦。如今轮到了敬宗,敬宗官职远不如你,糜家的权势也远不如费家,不至于和你当时给的一样多。”
陈祗摇头失笑:“舅母真不用想这么多的。敬宗如我亲弟一般,我岂会考虑这些?再说如今我是食邑二千多户的县侯,些许金帛对我来说又算什么呢?还是按照原来的说法吧,我和敬宗的聘礼一样。”
许母却异常坚持:“还是不要了。做事当有主次之分,兄弟二人亦当有所区分。就这般定吧,奉宗,不要再劝了。”
陈祗轻叹一声:“好吧,既然你们这般坚持,那我就这样送去了。”
“不过……”陈祗郑重其事地说道:“舅母不要小瞧了敬宗未来的前程。依我所看,他确有宰辅之资。”
许母眉眼弯起,笑着轻推了一下旁边的儿子,调侃道:“我看看这是哪家的宰辅,每日起床当值还要母亲来唤?”
许游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脚,埋怨道:“母亲说这些作甚?”
许母、陈祗二人一时笑起。
对于陈祗和糜威来说,结亲是早就说好的事情。按照礼节,陈祗为许游送来聘礼。糜威收了聘礼之后,二人一同乘马车出了沔阳城,又向南渡过了汉水,在汉水南岸一侧水湾处开始垂钓。
到了陈祗和糜威这个官职等级,工作时间跟生活时间的区分并不严格。
而且陈祗、糜威去年就领兵佯攻萧关,今年又出兵七个月,就算二人在汉水旁钓上一个月的鱼,刘禅应该都不会有什么意见,蒋琬和中军都督府也不会就此事来问二人。
这便是做高官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好处了。
糜威长吁短叹:“奉宗,你还别说,垂钓的确有趣,下次你若出城钓鱼,务必要将我唤上。只是,今日好几次鱼都脱钩未能钓起。除了钓不到鱼,其他的都好说。”
陈祗笑道:“这就是垂钓的乐趣了。你可能半天都钓不到鱼,也可能一口气连钓上来三五条。约上二三好友,垂钓闲聊,岂不美哉?此前冬日之时,我曾与陛下一同在汉水之上凿冰垂钓,趣味更为别致。”
“凿冰垂钓?”糜威有些惊讶,“果真能成?”
陈祗点头:“那还有假?当时我跟陛下二人垂钓,许游、费承二人在旁伺候着。”
糜威双眼直直望着水面,低声说道:“也不知道待二十年之后,这个朝局会是个什么样子?奉宗,我与你实话说,现在的朝局我已有些看不懂了。”
陈祗回问道:“糜将军哪里看不懂?”
糜威道:“就拿你前些时日在崇德殿中所说的御史台改制一事来说。尚书台和各郡县的关系已经持续了数百年了。奉宗现在要变,在朝中之人看来,实际上就是奉宗借着与陛下的亲信来揽权而已。”
“而且,因为今年战事,蒋令君也和你有了共同利益,从而立场一致不去阻你。实话说,连我都有这种想法,朝中上下那些不了解你的人,恐怕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
陈祗摇了摇头:“他们之所以会这样议论,实际上都是不懂我罢了。”
糜威转头看向陈祗:“我知道奉宗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有超世之才。但是人言可畏的道理,奉宗应当明白。”
陈祗轻哼一声:“那又怎样?谁若真对我不满,让他直接站到我面前,我且看他敢不敢当面与我说出这些。”
糜威叹道:“奉宗既然已经心思坚定,我就不再赘言了。御史台有殿院、监院、察院,不知你这个改制要从何开始?”
陈祗道:“已经开始准备了。”
“八月初,殿院就要和尚书台一起开始为郡县官员拟一份治政的教材。九月份,司隶的阴平、武都二郡就要作为试点,太守和各县令长都要来沔阳参加学习。”
“御史台现在正在拟一份调研的文书,八月初要向各郡散发下去。待十月初各郡上计吏抵达沔阳之时,就要回收各郡情况的文书。”
“等到过了年节,我亲自领着法邈和监院一众御史前去梓潼郡中,明年要好生在益州巡视一番。”
糜威道:“我虽没有在郡县任过主官,但推行这种事情无疑是政事中最难的一部分。若遇阻碍,又当如何?”
陈祗毫不掩饰:“改革总是要惹人生厌的。丞相在世,威望高隆,可以严刑峻法。许使君做了益州牧,与人宽宏,法度不急,他愿做这个好人,那就让他做。益州的情况若再不逆转,北伐大事就要被耽搁了。为此,杀一个太守立威也无妨!”
若是客观来论,在现在的汉、魏、吴三国之间,唯有季汉是以新生的姿态治理天下的。
对于魏国来说,高层之间的苟且行事已经昭然若揭。太后、辅臣等关键人物,全都你好我好,一副等着混日子的姿态。
吴国也相差不多。孙权这边,陆逊死后,特务政治依旧猖獗。吕壹和他的校事依旧在国中横行无忌,只不过此番没有人再敢劝孙权了。孙权执政也近四十年,从上到下暮气沉沉。
唯有季汉一朝与众不同。随着相府的撤去和刘禅移驾沔阳之后,蒋琬、费、陈祗等等都算是高层政治上的新人。数年之前的中层官员,也纷纷一跃成为朝廷重臣,进取之心强烈。
实在是有西升东落之态。
就在陈祗和糜威二人正在河边垂钓之时,魏国卫将军、都督冀、幽、并三州诸军事丘俭,正在准备从洛阳城中离开,前往邺城上任。
当然,作为政治斗争之中的落败者,丘俭此番离开并没有太多人相送。那些公卿大臣们,皆因避嫌而不敢来,唯恐得罪了权势正炽的大将军曹宇和车骑将军满宠二人。
丘俭的马车在洛阳东门之外停下。御者掀开车帘,丘俭与王雄二人一同从车上走下,缓缓走到城墙根旁。
丘俭沉默不语,用手抚摸着洛阳城门处夯土城墙外的包砖。
王雄颇为感叹:“卫将军,此番你我从洛阳城中离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返?”
丘俭的声音里也满是惆怅:“道阻且长,道阻且长呀,我又如何能知呢?不过王军师也不必忧虑,我依然是都督三州军事的朝廷重臣。他们在洛阳苟且一二还好,若是胆敢乱政的话,即使我在河北,也一定会向他们问责!”
王雄却没有依着丘俭的意思说,而是长叹一声:“满公年事已高,但是大将军春秋鼎盛,现在才四十岁。这般下去,恐怕你我在天子亲政之前,都未必能回来一次。”
丘俭俯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小心装入了腰间的一副锦囊之中。
“走吧。”丘俭说道,“无人相送也无妨,等到了邺城,迎接我们的人应当不知凡几。王军师随我一同。”
王雄重重点头:“好。”
就在二人感慨国家之事和人生际遇之时,在即将登上马车之前,有一人骑马从城门内飞驰而出,直到到达丘俭马车前面,方才勒住。
“卫将军,卫将军,还请留步!”桓范高喊道。
丘俭刚刚登车一半,整个身子还没有完全进去,听闻桓范之语,又从车上下来,静静地注视着桓范:“桓长史今日是来作甚?莫非是来笑我的?”
桓范苦笑道:“同朝为臣,卫将军为尊,我哪里敢有此意?实际上我来此处,是大将军听闻少有同僚来送卫将军远行,故而特命我骑马前来,就怕赶不上卫将军的车驾。”
丘俭面无表情:“哦?原来如此。那我还要谢谢你们了。”
桓范比丘俭年长,资历更深。但是见到现在如此刚直的丘俭,桓范也毫无办法,只得走上前来,朝着丘俭躬身一礼:“此前大将军府对卫将军多有得罪。我为大将军府长史,在此向卫将军赔罪了。”
丘俭叹道:“桓长史,你是一个方正君子,但别人不一定是。今日你既然来送我,你我二人可以单独见面,那我有一些话要问一问你。”
桓范点头:“你说。”
丘俭道:“桓长史,你也是在武帝时就为官的老臣了。如今朝廷这般局势,你是真看不到还是装看不到呢?荆州一战,朝廷损兵折将。大将军半点表示都无。天下哪有这般做事的道理?而且太后、大将军都是同一个论调。翻遍史书,我实在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
桓范看了丘俭身边的王雄,拱了拱手:“请卫将军借一步,我与你单独言语。”
丘俭没有说话,而是同桓范一同向着路旁走了约十步。左近无人,而后才问:“你有何要说?”
桓范苦笑道:“荆州之事我有责任。我与大将军认真说过,请大将军夺我的官、革我的职,以儆效尤。但是大将军不许,太后也不许。实际上,我以为大将军和太后已经一致,应当是对于朝廷之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撑到天子亲政。而后若做何事,由天子去做就好。”
丘俭双眼瞪圆:“维持到天子亲政,那怕是要十余年,大魏上下要糊弄十余年吗?吴国、蜀国会给我们十余年吗?”
桓范平静说道:“当下之时暂且这样吧。大将军、太后都是刚刚成为大将军、太后的。等到再过几年,国势冗滞,想必他们也会有变化吧。”
丘俭正色看向桓范:“桓长史,你为大将军属臣,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桓范也面色肃然:“我身为大将军属臣,可我也知道对错。我做大将军属臣不到一年,但我做了曹氏之臣却已有二十余年。孰轻孰重、孰对孰错,我分得清楚!”
丘俭颔首:“桓长史,你今日之语,我也记下了。若有朝一日,朝中再有事情,也希望你能够记住你今日的立场。”
桓范随即回应道:“位高权重最能摇动人心。我在这里看着大将军,也希望卫将军在河北好生自持,勿要起了变化。”
丘俭此时很想问一问桓范,是不是最后那句才是他此行真正想要说的话。但丘俭还是忍住了,只是朝着桓范拱了拱手,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等到丘俭上了马车,车驾开始移动之后,与丘俭同车而行的王雄才开始发问:“卫将军,不知桓元则方才都和你说了什么?”
丘俭面色严肃:“桓元则此人我现在还看不透。他一方面是大将军的长史,一方面他又自诩为国家大臣,自有立场。不过听他今日之语,对我算是友好。来日洛阳中若有什么事情,我应当可以咨询于他。”
王雄却面露讥讽,嗤笑一声:“卫将军,且容我失礼一句。曹宇、满宠、桓范、司马懿这群人把卫将军都从洛阳赶出去了,桓范今日靠几句美言就想在卫将军这里落得一个好印象吗?痴人说梦。卫将军,当今皇帝为幼主,权臣秉政,朝廷内外之事尚未可知。既然卫将军能去河北,那么卫将军当在河北培植根基、积累名望,以待日后之事!”
丘俭颔首不言。
第292章 中宫正位(5k)
沔阳宫城内部的东北角,辟出了一小片区域,这里就是太子刘所在的东宫。
八月初一,东宫迎来了一个身份特殊的访客。
“臣诸葛瞻,拜见太子。”诸葛瞻隔着两丈远的地方,就郑重其事地跪拜行礼。
“哈哈哈哈,瞻弟,你终于来汉中了!”刘面露惊喜,站起身后,大步朝着诸葛瞻走去,将其扶起,而后说道:“你在路上行了多久?”
诸葛瞻亦是面带笑意,轻声回应道:“殿下,臣与母亲一同在剑阁道上行了一月之久,方才到达沔阳。”
刘问道:“路上感觉如何?去年孤从剑阁道上行了一路,路上风景给你在书信中描述了许多,你都见到了吧?”
诸葛瞻点头:“都见过了,尤其是剑阁,甚是雄伟。我还请剑阁都尉带我入剑阁关城和周边几座小城都看过了一遍,的确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关隘。”
刘笑道:“好好好,来,同我一同入座。孤实在想念你!想念得紧!”
二人随即一同入席。
从皇帝刘禅到太子刘,以及蒋琬、费、姜维、陈祗等人,全都明白一件事情诸葛瞻这个少年,将来是必定会在季汉朝中拥有一席之地的,而且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位置。
诸葛丞相的独子,没人敢于怠慢。
此前,太子刘在成都之时,刘禅每逢年节给成都的太子送赏赐之时,都会多少匀给诸葛瞻一份。而且刘禅早已和侍中郭攸之打算好了,等到诸葛瞻十七八岁之后,就将刘禅的长女许配给诸葛瞻。
其实这里边的辈分稍许有些错乱。
诸葛丞相在世之时,刘禅往往称诸葛丞相为相父。如果从此论的话,那么诸葛瞻应该与刘禅是平辈而论。但由于诸葛瞻的年龄实在太小,甚至比太子刘还要小,加之刘禅又要把女儿许配给他,故而只能将诸葛瞻当做晚辈。
辈分这种事情约束普通官员、士族和百姓尚可,但要约束皇家尚且不足。
说近的,陈祗往往唤姜维为伯约兄,而姜维唤费为文伟兄,但费却是陈祗的岳父。
若从远处说起,汉惠帝娶了外甥女,汉成帝把表妹许配给了儿子,汉章帝娶了堂外甥女,而霍光家的外孙女和女儿就更离谱了。
对于太子刘这样生来高贵之人,同龄人之间能够聊得来的人不多。唯有身份贵重的诸葛瞻,可以与他用差不多的姿态彼此往来。
在这两个少年好友叙旧良久之后,刘终于也没忘了自己的皇帝父亲,带着诸葛瞻一同前去觐见刘禅。刘禅比诸葛瞻年龄大了足有二十岁。
在见到诸葛瞻的那一瞬,刘禅就已笑起:“这数年不见,瞻儿个子长了许多,相貌也愈加标致了。你与你母亲从成都一路过来可好?快快平身吧。”
“谢陛下。”诸葛瞻规规矩矩地起身站起,而后拱手回禀:“陛下,臣与母亲一切都好。从成都过来用了一个月,还在剑阁、葭萌各停留了两日。此前太子殿下在给臣的书信中着重写了这两处,臣也去看了一看,的确险峻雄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