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厥神情更加严肃起来,应声答道:“回禀陛下,此乃国家大略,外臣不敢擅专。但盟友之间有守望之义,外臣愿尽力向朝中争取,争取早些给陛下答复。”
孙权不置可否,继续开口说道:“方才第二件事董卿不能决断。那么朕说的这第三件,你也尽速一并回禀,并且早些给朕答复。”
“如同朕信任邓伯苗在县驻军一般,汉军此番出战,不论谁为主帅,但凡涉及进退大事,陈奉宗必须参与决断,并且必须由他认可。朕也实话和你们说,如今汉室之臣,朕只信任一个陈奉宗,邓伯苗可算半个。余下众人,朕并不相熟,也并不信任!”
董厥躬身行礼:“陛下所言,外臣已经尽数知晓了,定当尽速转达,并给陛下一个明确的回复。”
孙权颔首。
……
董厥和许游来到武昌的时候是建兴十八年六月十五日,二人在此待了七日之久。
两国之间这般往来一次并不容易。
借着等待孙权的那几日,董厥也将此行附带的许多商贸往来之事与对应的吴国官员商谈妥当,同时还约定了今年下半年两次马匹贸易交割的时间。
在结束与孙权在吴宫内的会面之后,当日下午,二人与随行官员、侍从、士卒就在城外乘船,往西边夏口的方向去了。
客观而言,此行也算满载而还。
二人站在吴国楼船的最上一层,凭栏远眺。江风从背后吹来,将袍袖和衣摆吹动。水天辽阔,这般壮丽之景也惹得二人分外感慨。
董厥说道:“敬宗,你我长居蜀地,难得一见这般江景。不知下一次再见如此场景又会是何时了!”
许游的脸上却显出几分忧虑,侧身看向董厥,出言问道:“龚袭兄,你说这三件事情如果带回汉中,朝廷会应吗?”
董厥说道:“那就并非你我之事了,请朝中诸公决断吧。”
许游摇了摇头:“前两件还好,我只是更担心第三件事。孙权点名让我兄长参与决断,若此事落在朝中众人耳中,众人会不会以为我兄长是在挟吴自重、借邻国而巩固自身权势?”
董厥认真地盯着许游的面孔看了片刻,而后竟然用手拍起了船上的木质栏杆,一时大笑起来。
许游不解,眉头紧锁。
董厥笑了一会,而后开口说道:“敬宗啊敬宗,你担心前两件事也就罢了,担心第三件事实在没有必要。而且,就算孙权不说,难道陈将军就不决策、不理事了吗?”
许游说道:“我是害怕落人口实。”
董厥将手背起,望着远处的江面,徐徐说道:“敬宗,你毕竟还年轻了些。我比你稍稍年长,有些事也更有体会。”
“六年前,也就是建兴十二年时,丞相薨逝,杨仪杀魏延,军中无主,上下一惧。就在那个时候,陈将军不辞险阻,从成都持节,疾驰四日而至汉中,收拾人心,捕拿杨仪,定策北伐,迎陛下驻跸汉中。”
“陈将军的权势,并非是受陛下恩宠而来,也并非要靠外部的谁来自重。归根结底,还是这般大事只有陈将军一人做得。这才是陈将军能够掌权的根本!”
“而且,敬宗,我再与你说一事。”董厥脸上满是感慨,仰头追忆了起来,“当时陈将军持节刚到沔阳相府之时,杨仪从外而入,众人尽皆惊惧。而当时陈将军镇定自若,当着杨仪和众人的面,对我这个丞相主簿直言,说义阳多出慷慨悲壮之士!”
“你可知道当时是何场景?杨仪凶淫,刚刚诛杀魏延。魏延是义阳人,我也是义阳人。在他死后,相府中如胡济、如我等等义阳人分外受屈。陈将军与我说这番话之时,我当时就已泣下,现在想来仍然鼻头发酸。”
许游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所以……”
董厥答道:“所以敬宗万万不必担忧这些。你我回朝之后将这些事情禀明就可。”
许游点头,而后良久不语。
兄长现在虽无宰辅之名,但却有了宰辅之实。
可是,兄长以前常常称自己有宰辅之才,我又如何能比得上兄长呢?
董厥、许游乘船从武昌而至夏口,从夏口入汉水而至襄阳。到了襄阳之后,才遣快马将书信先送到县邓芝之处,而后又由邓芝将书信送回汉中。
等到许游一行进入到上庸郡的时候,沔阳朝廷给孙权的回应正好与他们擦肩而过。
当然,蒋琬也没忘了给他们二人一个通报,那就是孙权所提的三项要求,朝廷尽皆允诺了,只不过增加了一些附加条件。
比如第一项撤兵的缓冲时间改为了十五日,除去路上奔波之时,孙权至少有六七天的时间可以做出反应。
再比如第二项,汉军答应了帮吴国攻取南阳,但是这件事的前提是,汉军必须已经攻占长安,并且魏国在关中只能退守潼关一带,如此方可。
对于第一次出使的董厥和许游二人而言,这般结果已经超出他们所望。而且等到他们二人回到沔阳、尚未入城之时,出城迎接的侍中郭攸之就已告知了他们此番出使立功之后的褒赏。
董厥从秘书监改为汉中太守,极受信重。
许游则在中军都督府参军的本职之上又加了裨将军一职,正式步入二千石官员的行列!
第309章 霹雳、旋风、神机
若是寻常时候,董厥和许游出使回来,应当第一时间去尚书台见一见尚书令蒋琬,而后再被刘禅召见入宫。
可二人今日只能见到郭攸之一人。
原因也很简单,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大战,费、许允两位州牧日前都已来到沔阳。
并且就在今天,皇帝刘禅、尚书令蒋琬、军师将军陈祗、秦州牧费、益州牧许允、左将军姜维、中军都督府长史胡济、兵部尚书刘敏、工部尚书李严,这群人现在都不在沔阳城中,而是在沔阳城西十里外的大营之内。
城西大营的北侧,士卒们早已用夯土搭建了一个一丈半高的台面,其中置有一张桌案。
皇帝刘禅在伞盖之下安坐,蒋琬、陈祗、费、许允、姜维等人皆站在两旁,而这些人的目光都齐齐朝着前方不远处望着。
就在土台的正前方,从左到右依次分布着从大到小、式样不同的三个发石车。不过用发石车笼统地概括这三个攻城器具并不合适,按照蒲元的说法,应该叫做石更为妥当。
蒲元本人站在侧前方的一座望楼上,目光凝重地朝着下方望着。他手中握着的红色角旗向下一挥,下方的鼓手就按照节奏咚、咚地敲起鼓点。
刘禅的目光本能的朝着陈祗望去。陈祗微微欠身,压低声音说道:“陛下,蒲元将此物唤为霹雳,需要用二百五十人牵拉拽索,二人定放。抛射的石弹重八十斤,可至六十步以外。”
刘禅再问道:“这些牵拉的人朕见到了,二人定放又是何意?”
陈祗答道:“一人观测修正,一人释放,如此而已。”
刘禅点了点头。
随着这二百五十人伴着鼓点将拽索拉紧,蒲元将红色号旗向上一举,鼓点停住,这二百五十名士卒也随即一停。
等到蒲元再一次挥动号旗之后,重八十斤的石弹随即被抛射出去,在半空之中划出一道明显的弧线,而后重重地击打在了六十步外筑好的一段夯土城墙上,顿时将城墙最上方的两处垛堞砸烂轰碎。
刘禅望得此景,猛地从桌案后方站起,死死盯着那段夯土城墙上的残缺。与此同时,费、许允、蒋琬等人也都如刘禅一般动作,纷纷注视着这枚石弹击打之后的结果。
一枚石弹发射出去,终究只是孤例。而后,随着蒲元一次又一次地挥舞号旗,前方的士卒们也在不断重复着装填石弹、牵拉拽索、确定方位、释放抛射的这个过程。众人都已见到,在六十步的距离之外,十发石弹足足中了八发!夯土城墙的最上端,也明显地被砸出了一个豁大的缺口,城墙上的一座木质望楼也被砸得歪倒。
刘禅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霹雳的成果的确骇人。”
陈祗在旁说道:“陛下,还有两种,且再看一看。”
刘禅点头:“好。”
蒲元并没停止,而是继续下令演示着另外两种石。
第二种石名为旋风,由一百五十人牵拉拽索,一人定放,可将五十斤的石弹抛射至六十步远。
第三种石名为神机,由一百人牵拉拽索,一人定放,可将二十斤的石弹抛射至一百二十步远,是射程最远的一个石。
等到三种石各自抛射了十发石弹之后,司金中郎将蒲元也从望楼之上下来,恭恭敬敬地走到了土台之下,对着刘禅拜倒,大声说道:“启禀陛下,臣已将霹雳、旋风、神机三种石演示完毕,请陛下御示。”
刘禅显然对蒲元改制的这三种石极为满意,微微抬手说道:“蒲卿在工部为任多年,忠勤用命,于军械营造一事常有新制。朕现在任命卿为将作大匠,原司金中郎将改为司金将军。”
蒲元叩首,大声说道:“臣谢陛下恩赏,万死莫辞!”
等到蒲元接受完赏赐,这场兼有表演和校阅性质的演示也就宣告结束。
士卒们纷纷离开,成队的甲士们接管了此地,排成了两排,刘禅带着一众臣子从其间走过,来到三座石旁边看了又看,满是感慨地说道:“有了这三种利器,大军攻城之事便再不用烦忧了!”
工部尚书李严在旁边补充道:“回禀陛下,霹雳形制最大,旋风次之,神机最小,但也都不方便携带。为此,臣和工部早已为战时做了安排。这三种石有些构件比较精细,还有些铁质的部件,工部的工坊可以提前制作,在军中随后勤车辆一并携带。至于其他大的木质部件,则可以随时令军士砍树伐木制成,如此则不耽误大军行军和战备。”
刘禅语重心长地说道:“此事李尚书功劳不小,朕该记卿一功。”
李严躬身行礼,沉声说道:“回禀陛下,臣不敢妄自居功。陈将军与此事亦有许多功劳。这一二年间,陈将军常常与蒲将军一同探讨研究。据蒲将军说,他的许多想法都是受了陈将军启发。”
刘禅随即看向陈祗,而陈祗只是一笑,缓声说道:“臣毕竟是在工部任过副尚书的,虽然现在不在工部了,但许多事情还是可以照看着些许。只要有利于军事,那么臣就愿意为此出力。”
费在一旁满是感慨地说道:“今日臣见了这霹雳,方知世上有如此攻城之利器!”
“十二年前,臣随丞相大军出陈仓道攻陈仓,当时为了攻打陈仓城,丞相令士卒搭设云梯、修建冲车、搭起井栏、挖掘地道,日夜攻打了二十余天,而陈仓城未能克。如今有了这般利器,如果再攻陈仓,恐怕五日、十日便够了!”
许允在旁应和道:“陛下,当年臣也在场。若有这种利器,陈仓城必然克复!”
陈祗笑着说道:“陛下,此番大军两路进兵,最愁之事便是两路大军能否合流,以及能否可在关中据有一席之地。”
“如今凭借石之利,一旦大军从褒斜道而出,可以遣数万军队在县附近与魏军相持,而后分遣一部向西去攻陈仓、雍县。若陈仓、雍县两处取得,则大军合流轻而易举,而后便可与魏军野战争胜了!”
第310章 出兵前夜
结束了城西大营的校阅之后,在一众骑兵的护卫之下,刘禅及一众大臣尽皆骑马返回沔阳。
按照制度,刘禅本来应该摆起车驾乘车回宫的。可是,许久不见的费、许允二人今日都在身侧,刘禅笑说自己也该骑一骑马,以防‘髀肉复生’,众人也只好相从。
所谓‘髀肉复生’,自然是刘备当年在新野之时的那则典故了。
刘禅被蒋琬跟许允二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三人一并骑马前行。姜维、胡济紧随其后。而费和陈祗这对翁婿则在更后面一些的位置,并肩骑行。
左右嘈杂,费稍稍侧过身来,小声对着陈祗说道:“奉宗,陛下近来这是怎么了?我观陛下好似处处在模仿先帝行事一般。”
陈祗微微摇头,马背之上,脸上的表情略带了一丝无奈。“确实是在效仿先帝。子欲学父,这事谁能置喙?大人或许不知,今年年初的时候,已经升任少府的谯周谯允南,仿照昔日后汉蔡邕的《东观汉记》,写了一本《沔阳汉记》献与陛下,陛下就是在此书中知晓了许多事情。”
费双眉一挑,语气中带了几分感叹:“还真让他写出来了?”
陈祗应道:“可不是吗?写了数年之久,谯允南终于写出来了。除了一个帝纪之外,余下皆是人物的传,表、志虽然都没有,可也算是季汉一朝的一项盛举了。”
“我曾经大略看过一遍。最前面的是昭烈皇帝纪。第二篇是诸葛亮传。第三篇是关张马黄赵传。第四篇是庞统法正传。第五篇则是许麋孙简伊秦六人之传。谯允南写到我外祖之时,还来御史台中找我聊过两个时辰。”
“除了这些,后面还有许多人物的小传,罗列起来,没有分到正式的传中。”
费也好,陈祗也罢,这个时代的名臣都有一个共同的标签,那就是士人。士人要学经,也要学史,对于这种文字记录还是会莫名珍视的。
费感慨道:“现在来写这个《沔阳汉记》,倒是也好写。许多事情的亲历之人还在,若是再拖上十年、二十年,事情就要模糊许多了。”
陈祗笑着点头:“可不是吗?有了官修的史书,倒也不至于私修了。太史公听樊哙的孙子吹牛,写鸿门宴上樊哙吃猪彘肩,比写项羽的字数还多,一直被人议论了几百年。”
“陛下有了文本,学先帝也学得更像了。”
费微微颔首,望着前方骑马的刘禅、蒋琬、许允、姜维、胡济等人,轻叹了一声:“奉宗,你说你我二人将会在将来的史册之中,处在什么样的位置?”
陈祗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轻声说道:“虽说所谓史书,倒也不一定完全要按着时间先后来写。若是这样,诸葛传就该放在关张传之后了。如果这般说的话,大人倒是可以同我合为一传,放在诸葛传后面便是了。”
费捋着颌下长须,良久不言。
仅仅十里的距离,对于众人来说用不了多长时间。时间刚过中午,距离傍晚还有一些时候,此前宫里已有过通知,今晚一应众臣要在崇德殿中进行饮宴。
为了能在晚上开宴,今天下午注定是要打一场硬仗的。
费和许允远道而来,可不仅仅只是为了来看这个石的,还有诸多大事需要他们一同议定,等到定下决断之后,他们也将尽快返回冀县和成都,在各自的官署所在之地进行本州的动员和组织。
刘禅高坐殿中,秘书令杨戏在侧旁一张小几案之后跪坐,负责会议的记录和整理之事。
殿中的臣子分两列而坐,左右两侧居于最前的分别是尚书令蒋琬和秦州牧费,参加此番议事的还有益州牧许允、司隶校尉吕、御史中丞兼军师将军陈祗、兵部尚书刘敏、工部尚书李严、民部尚书孟光、左将军姜维、侍中董允、中军都督府长史胡济等人。
太子刘也在杨戏旁边入座,列席旁听。
当然,此番依旧是尚书令蒋琬主持会议。
此番出使归来的董厥和许游二人,此前从未想到自己会在这么多大臣面前讲述出使之事。
虽说此前已在信中将吴国发生之事大体说了一遍,但与吴国的外交如今是汉室的至关重要之事,恰逢其会,二人这也算赶上了。
不过,等到二人将此番出使的事情细细讲过一遍之后,刘禅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询问出兵之事,而是问道:“孙权的头发果然花白了?”
董厥拱手回应道:“回禀陛下,的确如此。与陈将军之前的描述相比,孙权外貌应当老了太多,想来是突逢丧子,心力交瘁,支持国事之故。”
刘禅轻叹一声:“也罢。孙权近些年来伐魏之心坚固,倒也还算一个不错的盟友了。董卿刚任汉中太守,如今诸事繁杂,还是尽快就职为好。许卿刚从武昌回返,那便再为朝廷走一趟吧。蒋令君且准备一份合适的丧仪,也算在大战之前稍稍维系盟友之情。”
蒋琬拱手道:“臣领旨。明日便让礼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