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许游说汉吴两国结盟的考量之一，是孙权家有良嗣。
孙权声音低沉，缓缓发问：“许卿与朕说这些，究竟是汉国朝廷的意思，还是许卿自己的意思？又或者说……是谁教你说的这些？”
这个‘谁’，当然指的是当下尚在沔阳的陈祗了。
许游稳了稳心神，而后答道：“回禀陛下，外臣从沔阳前来为使，自然是要促成汉、吴两国合力伐魏之事。而外臣方才言语之时已经与陛下明示过，是臣的兄长先在建业得见太子，而后又在巫县得见和皇子，称和皇子有才德，如是而已。”
孙权揣着明白装糊涂，当众冷哼了一声：“说到底，还是不顾朕的丧子之痛，坚持要让朕出兵，对吗？”
许游躬身一礼，回禀道：“陛下，伐魏是汉室之天命，也是陛下、是吴国之天命。”
就在此时，一旁侍立的胡综终于听不下去了，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斥责之感：“还请许参军勿要妄言。足下既为使者，如何能在陛下面前妄言天命？”
孙权伸手往胡综的方向按了一按，复又问道：“卿可知何为天命？”
许游正色答道：“天命不，不贰其命！”
此话出自左传，是齐国名相晏婴之语。
天命是明确且不可更改的，人们不应怀疑或试图改变它！
此话在当下的语境之中，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孙权，无论是你孙权还是吴国，除了攻魏一条路之外，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孙权倒吸了一口长气，瞬时从座中站起，盯着许游的面孔，良久不语。
莫非这又是一个陈奉宗？
殿内的气氛也再一次陷入凝滞之中。
今日在场的有吴国皇帝孙权、侍中胡综、侍御史杨竺、汉使董厥、汉使许游，合计五人。
而许游的这番话落在不同人的耳中，都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胡综只觉许游冒犯，杨竺则惊诧于许游的大胆，董厥则是在忧虑许游这番话的后果，许游自认为直言相谏有利于吴国。
但是，当这番话落在孙权的耳中，却像是对孙权进行政治道德上的教育一般！
若要理解孙权的想法，则必须知晓吴国的现状。
孙权最善制衡，他的制衡之术在吴国无处不在。
比如，三年前孙权动身从建业来到武昌，筹备攻伐襄阳之事。当时的孙权任命骠骑将军步骘为丞相，命太子孙登和丞相步骘二人共同负责建业和扬州之事。
孙登和步骘之间是有矛盾的。
矛盾的起源来自于孙权在登基称帝后长久不立皇后。
多年以来，太子孙登常常欲请孙权立其养母徐夫人为皇后，孙权却一直不允，而是以宠妃步练师为中宫，除了没有皇后的名分，步练师其他的什么都有。
孙登多年以来的不满不敢直接对孙权表示，也渐渐发展成了与步练师的对立姿态。
孙登是吴国名正言顺的太子，胡综、是仪、诸葛瑾、诸葛恪、朱然、吴粲、滕胤等人都支持太子。而步练师的女儿孙鲁班、步练师的族兄步骘、孙鲁班的丈夫全琮等人，则大体在政治上支持丞相步骘和孙鲁班。
孙权让孙登、步骘二人镇守建业，就是利用了这一矛盾。
而孙登在临死之前推荐三子孙和为太子，那么孙和就是孙登政治遗产理所当然的继承人。如果孙和成为新太子，那么原本支持孙登的人都会立即选择支持孙和。
孙和与步骘之间并没有孙登与步骘之间的那种矛盾。若孙和为新太子，步骘、孙鲁班和全琮等人没有任何必要再与孙和表现出对立姿态他们只会在瞬间随着其他朝臣一起支持孙和。
如果新太子与朝臣之间一团和气，那么该担忧的人就是孙权了。
孙权年迈，而太子年少，所有人都会本能地在太子身上倾注更多注意力和政治支持，这就势必会影响孙权对于国家的掌控。
这件事是不会以孙权意志为转移的。
已经立了新太子，谁不愿意去提前在太子那里留下些好印象？
可若是不立孙和，孙权年迈，国家依旧会不稳定。孙权这几日在寝殿之中独处，谁也不见，其实大半的精力都是在解决孙登死后吴国政治上可能带来的乱局。
孙权想到了一个解法，那便是扶持他的四子孙霸，让孙霸去和孙和保持名义上的对立！
而且，客观而言，在三年前诛杀陆逊，诸位县侯纷纷建立封国之后，臣子们的权柄比原本的皇权力量大得多。若容许他们一团和气，对孙权的威胁只会更重！
孙权花了许多心思进行筹划：如果将群臣分为两派，那么他就能不断地拉一派、打另外一派，并且还可以削弱臣子们手中的权柄，一举两得。
可如今站在孙权面前的这个二十余岁的汉国使臣许游，却在三言两语之间将他的心思全都推翻了！
许游表示，陈祗说过你的三子孙和颇有才能，立他为太子就好。我们汉室与你这个年迈的孙权为盟友，自然希望你们内部政治稳定，可以有一个固定的继承人和确定性强的未来。
许游还表示，攻伐魏国才是吴国唯一的出路，不要想着再走那些内部制衡的老路了，对外征伐才是解决一切内部矛盾的最好方式！
此情此景，不容孙权再含糊应付了！
第307章 并同出兵
孙权背着双手站立于殿上，认真看着面前不远处的许游，然后开口问道：
“许卿，你们二人此番带来的国书和书信，朕都已经看过了。朕现在不管文书里的那些东西是怎么写的，朕现在只问一问你，汉国攻关中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你们到底想打成一个什么样子？”
显然，许游方才对孙权说的那些话已经起了效果。
但许游并没有在这时应答，而是对着孙权略一拱手，回禀道：“陛下，军略上的事情，董秘书比外臣更加熟悉，还是由董秘书来说吧。”
站在许游一旁的董厥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嘴，显然是对许游此番推辞带有几分感谢之意。
孙权当然是无所谓的，点了点头：“那就请董卿为朕说吧。”
董厥拱手答应道：“回禀陛下。四月之初，外臣等从汉中郡沔阳出发之前，我朝朝廷已经有了定论。此番出动十三万大军，其中汉中一路出兵八万，秦州一路出兵五万，以汉中一路为主力。”
“此番出兵，我朝将攻关中作战分为三个阶段。其一，两路大军分别从褒斜道、陇山道前至县一带，将县以西的陈仓、渝麋、雍县等地尽皆攻陷，使得陇右、汉中与关中之间畅通无阻。其二，汉军当围攻长安而克之，并且在长安左近击退魏国援军主力。其三，欲攻潼关。”
孙权面色深沉：“这三个阶段朕听明白了。你们预计能达成何种效果？”
董厥正色应道：“回禀陛下，我朝君臣从实而论，保一争二。也就是说，至少要在关中夺得一席之地。”
孙权紧紧皱着眉头，问道：“无论你们打成什么样子，陈仓附近都是一定要攻取的吗？”
董厥点头道：“回禀陛下，正是如此。我朝诸葛丞相曾在出师表中有言，兴复汉室，还于旧都。长安乃是先汉都城，是祖宗陵寝所在。我朝从先帝到如今，君臣上下，朝廷内外，为此战已经筹划了二十余年了，还请陛下万勿相疑。”
董厥能作为正使前来，自然也是做了许多准备的。
在这里，董厥其实偷换了一个概念。诸葛丞相确实说过‘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之语。但他口中的旧都是后汉的都城洛阳，而不是先汉的都城长安。但根据十余年前汉吴两国的区域划分，司隶境内，函谷关以东之地皆是吴国之土，洛阳也该归吴国所掌，因此在这里作了调整。
孙权点了点头，而后说道：“今日董卿和许卿之语，朕都已经记下了。二位先回馆驿歇息。出兵之事，兹事体大，朕还要仔细斟酌，和朝臣细细商议。”
董厥和许游对视一眼，而后同时朝着孙权躬身道：“多谢陛下，外臣告退。”
孙权微微颔首。
从吴宫回返馆驿的马车上，董厥此时还在恢复情绪之中，不断地深深呼吸，而后对着身旁的许游问道：“敬宗，方才你是如何想起与孙权说这些话的？”
许游轻叹一声：“不瞒恭袭兄，方才我也紧张得很。但那般时候终究还是要有人来答的，我也只能将我兄长曾经与我说过的那些话再与孙权说过一遍，也算是以诚相待了。我兄长曾说，孙权智谋过人，必能透彻全局，只是有时在是非上或许会游移不定，需要有外人推他一把罢了。我今日之言正是为了如此。”
董厥点了点头：“人言有其父必有其子，而在敬宗家中，则是有贤兄必有贤弟。”
董厥为人素来清直，今日能说出这番话，已是内心十分感叹的表现。
而当董厥、许游二人在武昌城中的馆驿安歇之时，大将军诸葛瑾也被孙权召见进入宫中。
除了方才就在场的胡综、杨竺二人，现在又多了一个诸葛瑾，这三人都是孙权绝对信任的腹心之人。
“朕欲立孙和为太子。”一直沉默着的孙权颇为突兀地说出这一句，而后朝着诸葛瑾、胡综、杨竺三人看去，“你们三人可有异议？”
诸葛瑾先是一愣，而后率先拱手说道：“陛下圣明，和皇子如今在陛下诸子之中年纪最长，最为聪睿，且最受陛下喜爱。以和皇子为太子，正当其位！”
胡综也在一旁开口说道：“臣附议。”
杨竺也是连连应声，表示认同。
就在诸葛瑾要开口发问汉国使臣觐见之事的时候，一旁的胡综提前出声：“禀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孙权点头：“讲。”
胡综道：“去年之时，臣曾经给陛下上表建议，后宫当确立皇后之位，且为诸皇子封王，为诸位公主立公主号，以免臣下叹息，远近失望。”
“如今陛下将要确立太子，不若就此事将诸皇子的王位和诸公主的公主号也一并定下。昔日光武中兴之时，四海纷扰，制度未备，光武帝就已令其九子封王授国。汉明帝即位之后，男则封王，女则公主。未有遗漏，还请陛下趁机将此事一并做了。”
有了胡综率先开言，诸葛瑾紧随其后，跟着说道：“陛下，封王之后，可令诸王就国，亦如当年虑公子之事。”
所谓虑公子，指的就是孙权已经夭亡的次子孙虑。当年孙虑十八岁时，孙权就任命其为镇军大将军，开府建牙，屯兵于半州。
孙权轻轻一叹：“如今孙和已经十八岁了。孙霸只有十六岁，尚且年幼，他也要就国吗？”
诸葛瑾点头：“国家初创，当立制度。陛下今日决策，可为后世之典范，以免后世子孙再复有陛下今日之忧。”
显然，诸葛瑾对孙权如今的尴尬和犹豫洞若观火。
在胡综和诸葛瑾说完这番话后，孙权坐在席上沉默了一刻钟之久，而后这才点头：“也罢，也罢。”
“册封孙和为太子之后，当册封孙霸为豫章王，册封之后前往南昌就国。孙奋为会稽王，十三岁后前往山阴就国。封孙休为武陵王，亦是十三岁后就国。”
等到孙权说完这些之后，胡综、诸葛瑾、杨竺三人一齐行礼。
诸葛瑾声音微微颤抖：“陛下今日为万世树立法度，陛下真乃圣君也！”
孙权却没有听这些奉承，而是长长一叹：“册封之后，召太子来武昌监国，由子瑜在此辅政。再将步丞相召至军前，随朕一同领军十万，明年与汉国一起起兵伐魏，剑指南阳！”
第308章 约定已成
虽说孙权已经和几位关键的大臣就出兵一事达成一致，但这般军国大事，终究还是需要内部充分讨论的。
十万大军从何处征调？领兵将领为谁？粮草军械如何齐备？
虽说吴国出动十万大军的情况并不少见，但孙权依旧足足用了三个整日，才和诸葛瑾等人将一应事项全部梳理完毕。
三日之后，侍御史杨竺遵照孙权的谕旨，乘车前往武昌城东北角处的驿馆，来请汉使董厥和许游二人。
“见过杨御史。”董厥、许游二人站在驿馆院中，朝着杨竺一齐拱手问候。
杨竺脸上带了几分歉意，拱手还礼道：“董秘书、许参军，这几日你们在馆驿之中久等了。我今日前来，就是应陛下口谕，请你们二位入宫觐见的。”
说实在的，董厥和许游这几日内在驿馆之中等得颇为心焦。孙权此前的态度模糊，并没有就出兵与否给一个确定的答案。但越是这种时候，即便是强装，也要显得气定神闲，方能得体。
董厥的嘴角稍稍扬起些许，拱手回应道：“有劳杨御史在其间奔走，着实感谢。还请杨御史在前引路，我二人随行便是。”
杨竺点了点头，随即引这二人上了准备好的马车。
等到三人一同入了宫中，行礼完毕之后，孙权终于开口：“董卿、许卿，朕与朝中诸位大臣已经决议，答应了你们朝廷的提议。明年朕亲自督军，领十万兵马去攻魏国南阳！”
这里是吴国的宫殿，孙权在正式召见中这般言语，应当不会再有任何变数了。
董厥听得这一句话，只觉心中压力顿消，便要行礼致谢。但是还没等到董厥弯下腰来，孙权就打断了董厥的行礼。
孙权说道：“董卿，先不忙行礼。朕是可以出兵，但是朕也是有条件的。”
董厥微微一愣，拱手道：“还请陛下示下。”
孙权严肃说道：“上次你们入宫觐见之时，许参军曾说汉国与吴国联盟的同时，也有考虑朕有良嗣这一情况。从实而言，这一考虑无可厚非，毕竟汉帝年轻，你们朝中的大臣也大抵多为青壮。相比之下，朕将近六旬之龄，已经垂垂老矣了。可此番出兵是要攻坚，是要与魏国全面开战，朕也需从汉国那里得到朕和吴国想要的保证。”
董厥表情严肃，拱手道：“陛下但说无妨。出兵事大，两国互为盟友，我朝必会尽力应下。”
“第一件事。”孙权沉声说道，“不同于诸葛丞相在时，朕与汉国东西分进，朕攻合肥，诸葛丞相攻陇右关中，相隔数千里地，魏军东西不能速至，吴、汉彼此只做牵制，互不影响。”
“如今，关中、南阳中间只隔数百里，虽分属两地，但实际同属一个战场。魏军可以联系通常，但我们两国彼此之间往来通信，却要从关中至汉中，再从汉中至襄阳，如此才得交流。朕有一言，如果汉军欲要做任何大幅的后撤，从决策到撤兵，必须留出至少二十日以上，给朕留出缓冲之机。”
“这叫同进同退，朕也会如此来做。”
董厥没有多少犹豫，直接答道：“回禀陛下，同进同退本为盟友之义。外臣可以替朝廷答应，但具体多少日，还需回禀朝廷后再向陛下回复，外臣现在不可妄言。”
孙权点了点头，而后说道：“第二件事。朕攻南阳未必能全取，汉军攻关中此番也未必能全取。但是汉军在上游占据地利，汉中、关中皆为形胜之地。而朕在南阳却不似关中这般好守。如若汉军取了关中，而朕尚未取南阳，则汉军必要走武关道来援，帮朕一同尽取南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