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许游稍稍扯了一下董厥的袖子,示意董厥靠后借一步说话。
等到二人向后走了五六步后,许游这才压低声音说道:“龚袭兄,吴国这番反常,怕是内部生了事情。还是将国书与他吧。“
董厥咬了咬牙:“身为使者,不当如此。若是违了法度,你我回朝之后也不好交代。“
许游再次说道:“龚袭兄,我兄长在出发前和我说过,出使一事,不折气节、不损声威、不亏实际就好。至于这些虚礼,入乡随俗、随机应变便是。眼下情况实在反常,你我还是将国书给他吧。若是日后朝中有怪罪,到时请我兄长在其中转圜一二便是。“
得了许游这般保证,董厥才点头应声:“那好,国书给了便是。我倒想看看吴国到底出了何事。“
实际上像董厥这般行事谨慎,才是大多数官员该有的行事方法。本就该追求程序合规,至于后果,并非人力所能影响的。
许游的身后有陈祗照看,董厥就不行了。
二人达成一致后,国书和陈祗的亲笔书信一并被交给了杨竺。杨竺将其带到宫中,趁着胡综不在的空当,亲自入了孙权的寝殿,将两封书信送到孙权身前。
“是杨卿来了。“
孙权一人独坐于殿上,声音嘶哑。桌案附近竹简和帛书散乱放着。为数不多的内侍和宫女皆小心翼翼地站在寝殿的外间,丝毫不敢打扰孙权。
杨竺隔着数丈远的地方就跪下,而后膝行向前,来到孙权的桌案前面,哽咽着叩首:“天下万民尽皆仰赖陛下恩德,还望陛下善养龙体,务必珍重!臣侍奉陛下多年,从未见陛下如此憔悴!“
孙权无力地抬手示意,缓缓答道:“杨卿,是朕失德了吗?上天竟要如此惩罚于朕!“
杨竺叩首不止:“陛下乃是天子,万望陛下勿要疑惧!“
杨竺就这样一下又一下地在孙权的桌案前叩首。而孙权就这样静静地盯着杨竺,直到杨竺大约磕了四五十下之后,孙权这才出声回问:“你来觐见是有何事?“
杨竺从袖中摸出两封书信来,双手举过头顶,向前平送:“禀陛下,汉国使臣从沔阳来到武昌。此番出使的是汉国秘书监董厥以及参军许游。二人还带了汉国的国书和陈将军的亲笔书信。“
孙权的反应似乎显得有些迟钝,隔了好几瞬才发问道:“董厥朕知道,这许游又是谁?“
杨竺回答道:“许游是陈将军表弟。“
孙权颔首:“呈上来吧。“
杨竺继续膝行向前,恭恭敬敬地将两封文书放在了孙权的桌案之上。
孙权大约看了一刻钟后,长长叹息一声:“罢了,召他们二人前来吧。“
杨竺行礼告退。
等到杨竺走到殿外之时,得到了杨竺入见孙权消息的胡综匆忙赶来。见到杨竺额头青紫,胡综一时大惊失色,来到杨竺身前问道:“杨御史,你可是去见陛下了?陛下现在到底如何了?“
杨竺轻叹一声:“是去见了陛下,还得了陛下口谕,命我前去驿馆宣汉国使臣觐见。“
胡综皱着眉头:“那你的额头……这又是什么情况?“
杨竺拱了拱手:“不值一提,小事罢了。胡公,我先去了。“
胡综点了点头,而后看着杨竺的背影逐渐远去。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杨竺领着汉使董厥、许游二人来到吴宫崇明殿中觐见孙权。
经过了一番不算复杂的礼节和问候之后,孙权这才开口问道:“董卿、许卿,你们二人从汉中远道而来,想来这也是你们第一次出使吧?“
董厥拱手答道:“回禀陛下,此番正是外臣第一次出使。“
孙权又问:“卿在汉国任秘书监一职,此职与魏国的中书监有何分别?“
董厥想了一想,而后答道:“回禀陛下,外臣曾经听魏国降臣讲过,魏国的中书监负责执掌中枢机要、皇宫内外书信往来。此前曾在魏国中书为任的刘放、孙资二人多年掌权,颇受魏主信重,常常咨之以实事。而外臣在沔阳任职秘书监,所掌职能只有机要内外文书和宫中典籍,平日并不侍奉于君前,也不被皇帝咨询各类事宜,因此不同。“
孙权点了点头,而后又对许游问道:“许卿在中军都督府任参军。据朕所知,你们左将军姜伯约和镇东将军句孝兴二人就在汉中督军。中军都督府也管兵,姜、句二人也管兵,这其中的界限当在何处?“
许游沉默了两瞬,确认此事并非机密之后方才答道:“回禀陛下,整个汉室的军队皆在中军都督府督领之下,包括汉中郡、武都郡、上庸郡、荆西郡、阴平郡之兵。姜将军和句将军的军队也在中军都督府管辖之内。只不过姜将军和句将军为封号将军,各自都有直领军队,其本人所辖之军,都督府日常并不管束罢了,只负责钱粮军需之事。“
董厥和许游都是第一次出使,面对孙权这般发问,并未觉得什么反常,甚至还微微带着几分持重的紧张。
但这番话语在胡综和杨竺二人耳中听来,却有一种不一样的意味。
孙权平日确实健谈。
此前陈祗出访吴国的时候,也常常与孙权谈天说地,言语中的内容无所不包,但并不会像现在这般连正事都没有说,就一直在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不谈正事,只说闲话,心神恍惚。
面对这种情况,胡综和杨竺并不打算去有任何表态。
在孙权这般失落、悲痛的状态之下,有人能与孙权闲聊、分散心神,绝对不是一件坏事。
而此刻端坐于殿中的孙权,与董厥和许游说话之时,除了被悲痛的情绪干扰,脑海之中也一直在不断想着汉国国书和陈祗亲笔书信中的内容,以致于对外呈现出一种信息密度颇低的谈话风格。
国书中的内容单调严肃,只是写了汉军欲要出兵十二万、两路进兵关中的军事方略,以及欲请吴国出兵十万同时进攻魏国南阳的具体安排。
而陈祗此番送来的亲笔书信,其间所表述的内容,却远远超出了孙权的意料。
为了确保主题,陈祗甚至给这封书信取了一个标题,叫做《论攻取魏国关中之必要与汉吴两国军事联盟之前景》。
在这封信的前半部分,陈祗详细阐明了共取关中、攻取关中对于魏国可能造成的打击,以及对魏国如今的政治生态可能产生的破坏。
同时,陈祗还明确表示,汉、吴两家共攻魏国,必须要经过双方各十万人以上、硬碰硬的大战方能达成有效战果。汉军愿意率先倾尽国力以攻关中,为吴国开路。
前半部分的论断虽然有真知灼见,但这番道理孙权自己也能明白。
真正关键的在后半部分,也就是汉吴两国军事联盟之前景。
陈祗在这部分中做了几个颇为关键的论断。
首先,陈祗详细阐述了此战胜利之后的前景。
如果此战能够成功,那么汉军将得关中之地,而吴军将得到南阳郡,从而控制荆州全境。
对于汉室而言,得到关中之后将进一步向东,进攻潼关、函谷关一带,接下来将全力进攻河东。由于河东之地易守难攻,陈祗预计汉军攻河东将会面临比攻关中剧烈得多的抵抗,双方将长期在此拉锯作战,宛如秦国与晋国在河东一带长达数十年的战争一般。
对于吴国而言,汉军这般在洛阳附近的动作会极大地牵制魏国的力量。吴军下一步北上可窥颍川、河南,也可以从南阳向东用兵进攻豫州,而后从两路钳制扬州。从淮水上游顺流而下,则扬州必克。这样一来,吴国可以将东西疆土进一步连成一片,并且得到中原真正的膏腴之地,而后全据黄河以南。
在第一点中,陈祗从地理方面阐述了汉军啃硬骨头,而吴军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的客观情况。
其次,陈祗阐述了汉、吴两国日后可能的力量对比。
汉军如果能据有关中,关中之地的人口远不如中原稠密,却还要面临着魏国更加坚决的抵抗。而对于吴国来说,吴国攻取南阳之后则可以直接进攻魏国人口稠密的豫州一带。
长期来看,汉、吴、魏三国的趋势依旧是三足鼎立。
魏国可以凭借并州、冀州、幽州三州河北膏腴之地的富庶进行抵抗。而吴国如果占据黄河以南,则在人口实力上将压倒魏国,成为三国第一。
总而言之,由于地理情况的差异,汉吴两国同时进攻,长期来说,情况终究是有利于吴国的。
随后,陈祗又表述了三国在达成新的平衡之后,可能会陷入一段中长期的停战和僵持。
而到了这种时候,即便吴国的军事实力和人口都在三国之中位居首位,汉室依旧会秉持与吴国的长期友谊,继续一并保持对魏国的敌对。
从这三点来说,不论哪一点对吴国而言都是好事。
有硬仗,汉军愿意先打。吴国进攻,汉军愿意率军牵制。
即使吴国强盛,汉军依旧会与吴国保持联盟。
汉室所追求的事情只有一件,那便是进攻魏国,如此而已!
可是即便陈祗的阐述一千个对、一万个对,但孙权此刻面临的状况却不仅仅是国家之事一种。
孙权精心培养多年的太子死了!
孙权已经到了六旬之龄,继承人的不确定性无疑给孙权的政治目标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孙权在聊了许多意义不大的话题之后,终于一声长叹:“董卿、许卿,不瞒你们二人,朕现在实在是无心出兵之事。朕的太子数日之前薨了,朕心甚乱,难以自持!“
当孙权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孙权、胡综、杨竺三人都在朝着董厥、许游二人看来。
董厥虽然性情淑均、颇有才干,但面对这种事情,董厥还是在第一时间惊愕到微微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站在董厥身侧的许游,却一时作若有所思状。
从旁人看来,许游是在思索如何对孙权进行答复,并且请求孙权按照约定作战。
但此时此刻,许游的脑中却莫名想起了此前陈祗与他提过的吴国情状。
陈祗第一次出访吴国之后曾说,吴国太子孙登有短命之相,恐不能长久,日后吴国或将因此生乱。
许游曾经问过乱将从何处起,而陈祗当时给的答复是,臣子之间或许将因孙权本人的喜好而互相站队。
人到晚年,必多疑惧,这才是吴国内部危乱的根本!
“董卿,许卿,你二人为何没有言语了?”孙权坐在殿上轻声发问。
第306章 两宫之忧?
孙权问罢,带着审视的眼光望着董厥、许游二人。
或许连孙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当下内心之中的悲伤是真实的,欲要拿丧事来试探汉室两位使臣的话语也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
政治生物往往就是这般,凡事都可化用于政治之上。
电光火石之间,董厥尚且思索着如何答复。此时的许游已经长身一揖,声音低沉,音色之中满是感怀之感:“天地长久,人生几时,先后无觉,性命有期。外臣身为汉使远行来此,突闻丧讯,心中惊恸,谨为陛下悼。伏望陛下善养身体,德泽万民,呜呼哀哉!”
见许游已经开口,一旁愣着的董厥也有样学样,同样行礼,且向孙权表示哀悼之意。
即便他们二人此行是为了劝孙权出兵而来,但听闻吴国内部这种变故的时候,任何试图将话题立即转回或者催促的话语,都是极度不合礼数、甚至可称冒犯的。
孙权此时却伸手朝着许游一指,开口发问:“许卿这般年轻,听闻这等消息,心中竟也会惊恸吗?”
许游欠身行礼,回禀道:“陛下,外臣此前在沔阳之时,曾听家兄提及过吴国之事。家兄曾说,他在建业吴宫曾经有幸见得太子数面。太子雄姿英发,聪明睿断,素有贤名,且有名士良臣为之辅佐,日后定能成为一代贤君。”
“外臣此前听闻这些话语,并未在细处思量,而是仅仅记在脑中。今日来到殿中觐见陛下,才又想起兄长昔日曾说太子相貌颇似陛下。一时之间,亦感念自家身世,因此确有哀恸之意。“
自家身世……
孙权的手指在桌案上微微扣着,继续问道:“许卿家中是何身世?”
许游拱手答道:“不瞒陛下,外臣十岁丧父,家中只有老母一人。而外臣的兄长陈将军亦是少时遭遇变故,自幼便孤。外臣先祖父曾任司徒一职。而这般家世,家中男丁只有外臣和外臣兄长二人。”
许游这般以诚相待,用自家人丁单薄与孙权的丧子之痛同病相怜,倒是使孙权望向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孙权深深叹了一声,语气低沉地说道:“许卿方才说的是啊。天地长久,人生几时,先后无觉,性命有期。不过,今日会见就这般结束了吧,朕实在无心国事,出兵一事来日再议吧。”
说着说着,孙权挥了挥手,似乎想要驱赶二人一样。
许游却没有挪动脚步,而是继续拱手说道:“启禀陛下,外臣还有言要奏。”
孙权声音清冷:“卿且言语。”
许游朗声说道:“外臣昔日在沔阳时,臣的兄长曾经说过,天下之人数可兆万,不知多少人求一良嗣继承家业而不得。臣的兄长先在建业得见太子,又在巫县得见和皇子,称此二人皆是应运、兴世、佐命之才。”
“不瞒陛下,汉吴之间这般互为盟好,陛下家有良嗣亦是考量之一。”
“外臣身为汉使,本不该妄言吴国国事与陛下家事。但是,陛下虽然失子悲痛,却终究应当另择嗣君。国事不可偏废,当为新嗣考虑。征伐魏国之事前番已有约定,还望陛下细细思量。”
许游说罢,殿中一片寂静。
胡综、杨竺二人几乎屏息,孙权的双眼也已眯起,紧紧盯着许游的面孔。
而一旁的董厥已经被许游这番可称大胆的言论吓到,面色竟然显得有些惶恐起来。
胡综和杨竺是在担忧孙权可能会因此而暴怒,但孙权此时心底却并没有任何发怒的意味,而是在反复琢磨着许游的这番话。
许游方才阐述的道理是很明显的。
你孙权是吴国皇帝,死了一个太子,又不是没有其他儿子。而在孙权现存诸子之中,年龄最长的孙和又极为聪慧,颇受喜爱,立他为太子不就完了?因为这事影响攻伐魏国又有何必要呢?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而是另外两点。
其一,许游作为汉使,在孙权太子孙登刚刚去世的当下,就以外人的身份建议孙权可以另立新的太子。而且他还明白指出了孙权三子孙和的‘聪慧贤能’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