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而言之,多年以来魏国和鲜卑、乌桓的关系都是动态发展、时好时坏的。
在曹丕死去的前两年,也就是黄初五年。时任护乌桓校尉的田豫,终于把局势玩崩了。
田豫的策略是看不得胡人安定,必须要常常拉一派打一派,使得胡人自相争斗,残杀不止。而这种情况惹恼了此前对魏国称臣恭顺的轲比能,使得安定数年的轲比能又开始兼并其他的小部落。
黄初五年,当轲比能再有动作的时候,田豫开始领兵征讨轲比能,使得轲比能与曹魏的关系极度恶化,从此势不两立。
有着鲜于辅、阎柔的关系,以及时任田豫上司的河北都督吴质与曹丕关系匪浅,曹丕并没有为此事来责罚田豫,只是将其轻轻揭过。
直到曹睿继位的第二年、也就是太和二年,田豫出兵大举征讨轲比能,被轲比能率领的三万骑兵在马城围困七日。最后还是时任上谷太守的阎柔弟弟阎志说和,才使得轲比能退军。
这就捅了大篓子了。
田豫被轲比能围攻之时,正好赶上魏国大司马曹休领兵攻吴,而后在石亭大败。田豫败得实在不是时候,而后被时任幽州刺史的王雄进行弹劾,只得离开了北方,前后在多地任职、数处漂泊。在数年之前,得到了曹宇的任命,补上了并州刺史的缺。
而那个曾经弹劾过田豫的王雄,现在则是卫将军丘俭的军师。
当然,田豫在任上如何处理边境事务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可以自由选择方略。
但客观而言,诸葛丞相在北伐之时能够与轲比能呼应,而后建兴十三年、建兴十六年,陈祗两次征召轲比能随汉军一同用兵,这其中大半都是田豫的功劳。
有能力是一回事,事情做得好或不好则是另一回事。
曹宇愁眉紧锁,又是一声长叹:“匈奴做大也是事实了?”
卢毓拱手答道:“属下虽未实地察实,但卫将军府送来的文书里,各项事宜都已说得明确,想来当不会作假。武帝时南匈奴分为五部,如今已经被兼并为两部,就发生在田豫治下。一部归属刘靖,一部归属刘豹,二人都是屠各匈奴。”
曹宇说道:“看来,孤真的是不得不要将这个田豫撤职了。只是田豫若是撤了,谁又能补上并州刺史的缺?”
卢毓回应道:“大将军可以从洛中选一人上任。但属下以为,此事毕竟是卫将军弹劾所致,并州又是由卫将军所督。大将军还是提前与卫将军商议一下为好。”
曹宇想了片刻,开口答道:“我欲要以大将军参军许允为并州刺史。你觉得如何?”
卢毓回应道:“既然是大将军所命,属下并无意见。不过还是当与卫将军商议一下方可。”
曹宇点头:“好,那你就拟一封书信,将此事与卫将军说一下吧。还有,田豫毕竟年长,为朝廷效力多年。不要准他辞官了,以免寒了天下之心,还是让他来洛阳做一任九卿再荣休吧。”
卢毓点头称是。
不过五日,邺城卫将军府的回信就到了洛阳。
卫将军丘俭拒绝了大将军司马卢毓的提议,而是表示并州局势错综复杂,当选一名贤明之士为任方可。许允虽说做官多年,但他只在中枢委任,没有州郡履历,建议大将军府再换一个人。
面对丘俭的这般说法,曹宇并没选择正面硬刚,而是另外提名了曾任中书令的刘劭为并州刺史。
又是五日之后,卫将军府再一次反驳了大将军曹宇的提议。
丘俭同时在回信中建议,护鲜卑将军孙礼治政有能,有军略之才,可为重任。建议朝廷任命护鲜卑将军孙礼兼任并州刺史一职。
图穷匕见了。
孙礼、秦朗二人在丘俭攻公孙渊时,都依附于丘俭。而后一人被任命为护鲜卑将军,一人被任命为幽州刺史。
这明摆着就是丘俭在为孙礼谋求并州刺史的职位!
第304章 来不逢时
面对丘俭的步步紧逼,大将军曹宇显得颇为犹豫,一直不能决断,而是将下属众人都聚在一起商议。
这些府属之人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直接任命大将军府属官,定然会被丘俭驳回。而如果就这样任用了丘俭举荐的孙礼,又会损失大将军曹宇的威望。
因此,只得选一个既不直属于大将军曹宇,又能让丘俭认可的官员为任。
当曹宇就此事向众人发问之时,大将军从事中郎王肃拱手说道:“禀大将军,属下建议,可以命度支尚书司马孚前往并州出任刺史。若是如此,对大将军有三利。”
曹宇挑眉看向王肃:“有哪三个好处?”
王肃回答道:“其一,度支尚书是尚书台最为重要的一个尚书,掌管全国钱粮赋税用度。若是司马孚去了并州上任,那么此事算是升迁。那么大将军可以令人出任这个要职,而不必担忧太傅那边的意见。”
“其二,此事可以令大将军与太傅进一步结好,也可让太傅从中为大将军和卫将军转圜一二。”
“其三,若是卫将军再驳了这一任命,那便是算作开罪于太傅了,卫将军应当不会如此行事。若大将军推行此任命,此事终结,也可保住大将军的声望。”
大将军长史桓范看着王肃说话,微微皱眉,但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桓范有这般忧虑也是正常的。
王肃的长女王元姬,数年之前嫁给了太傅次子、大将军府东曹掾司马昭,太傅司马懿算是王肃的儿女亲家,王肃这样做也是变相为司马家谋利。
可是,王肃说的并没有半分问题,凡事可一可二而不可三。如果大将军的提议再一次被丘俭驳回,那么可就真的称得上是颜面尽失了。大将军一力求稳,并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至于王肃与司马家的关系……
大将军府本就是由各色势力杂糅而成的机构,其中哪方势力的关系都有。卫将军丘俭的亲弟弟丘秀现在还是大将军府的参军。
曹宇本人就与曹肇、满宠两位辅臣结亲。而对于其他洛阳官员来说,谁与谁是旧时同僚、谁与谁是乡党、谁与谁私交甚笃、谁与谁是姻亲……这种事情在洛阳城中错综复杂,根本一时难以尽数。
王肃这层关系,真的没什么好提的。
桓范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出口。
半晌之后,曹宇轻轻吸了口气,显然对王肃的答案颇为满意,环视一周,开口问道:“诸位可有异议?若无异议,那就这般定了。”
“大将军明鉴。”众人纷纷拱手应声。
第二日一早,曹宇令人去了尚书台,将度支尚书司马孚请入大将军府中,与他正式说了此事。而司马孚昨晚早就听司马懿给他通过气,于是欣然应允。
在这一日的当晚,司马孚来到了司马懿的太傅府上。司马懿的书房之内,司马懿本人坐在主位之上,司马孚居左,司马师、司马昭两位晚辈居右,各自安坐。
司马懿捋须笑道:“此事王子雍出了大力。日后我当好生感谢于他。”
司马孚也笑道:“兄长以为,大将军此番说法,卫将军那边会通过吗?”
司马懿答道:“如果丘俭那边再不通过,那便是真的与曹宇撕破脸皮了。若真成这般,丘俭那边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此番用你前去,也算是一个折中的方案。若我所料不错,丘俭九成不会再将此事驳回。”
“叔达,你应当能任一州刺史了。”
司马孚点了点头:“此事还是要多谢兄长出力。”
司马懿答道:“一家之人不用说两家之话。不过,叔达,如果你能上任,那我还是有些事情要嘱咐于你的。”
司马孚拱手:“兄长请说。”
司马懿捋须说道:“叔达,你上任之后,丘俭一定会遣人去试探于你。丘俭年少高位,性情矜傲,必然会有打压问责于你的想法。”
“不过丘俭此人品行不算坏,我也与他相识多年,对此人的性格还是知晓一二的。他可能会遣人去为难于你。不过凡是他所说之事,你应当全部应允,而且所言所行必须对他恭敬,让他认为你是完全站在他这一方的。”
司马孚点头以示知晓。
司马懿继续说道:“如今如果你能上任并州,最好做事与丘俭尽皆一致。除了你之外,担任魏郡太守的羊祉如今也成了丘俭身前的得力之人。我家有你们两人在丘俭一方,子元、子上都在曹宇一方。日后一旦有事,我家也无需担忧半分。”
就在前年,司马师担任中护军之后,将第二任妻子吴质之女吴氏休妻,而后娶了泰山羊氏的羊徽瑜为第三任妻子。
此前,司马懿曾被曹睿外放邺城,在此监督修陵之事。时任魏郡太守的羊祉就对司马懿分外恭敬。而羊祉正是羊徽瑜的堂兄。加之羊家与司马懿也有旧谊,故而羊祉行事与司马懿的意思高度一致。
司马孚听罢这些,却长长叹了一声:“兄长所说这些道理我都懂。不过归根结底,这些都是外物罢了。兄长如今整日在家居住,却不知兄长何时才能重返执政?”
司马懿哈哈大笑:“武皇帝的诗中不是写了吗?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放心,总会有机会的!”
司马孚眉头紧皱:“兄长所说的机会当在何处?”
司马懿缓缓说道:“这机会不在内部,而在外部。数年之间,蜀国连战连胜,吴国气焰也愈加嚣张。此消彼长之下,曹宇的保守姿态只会更加激发他们的进攻之欲。”
“你且放心,我太了解蜀国人的想法了,蜀国的进攻往往以三年为期。若我所料不错,以东三郡失陷来算,那么他们明年就当进攻关中。若是以今年出兵攻曹爽来算的话,他们再有两年也当进攻关中了。蜀国若攻关中,必是举倾国之力而来,吴国也当全力随从。”
“只有当外部的局势全乱起来,这群人才会国难思良将。数年以来,我与曹宇屡屡结好,凡他所请,我必应允。如今你再与丘俭那边搭上线,最好等到外部有事之时,能够让我成为他们二人之间的共识。若是这般,那就不必担忧了!”
司马孚拱手行礼:“兄长深谋远虑,小弟拜服!”
司马懿点头不语。
不出司马懿所料。十五日之后,经过了大将军府与卫将军府的两番沟通,司马孚的并州刺史之位终于被敲定下来。而后他离开洛阳,在大将军府众人的相送之下出行赴任。
而就在这时,从沔阳出使吴国的董厥、许游二人以及随行的官员、士卒一共一百二十人,也抵达了吴国的都城武昌。
此时已是建兴十八年的六月十五日了。
董厥、许游一行先来到襄阳,而后在襄阳全琮处乘船顺汉水而下,在夏口处进入长江,而后抵达武昌。来到武昌之后,孙权亲信侍御史杨竺来到码头迎接,而后将董厥和许游二人请至了城中驿馆。
在驿馆门口,杨竺对着董厥和许游二人拱手行礼:“董秘书、许参军,还请二位在驿馆中稍住。使团之人,我朝自会在城外安排地方安居。”
董厥拱手回礼:“多谢杨御史安排。我等此番前来带了国书,也带了陈军师给贵国陛下的亲笔书信。不知我等何时能够当面觐见陛下?”
杨竺笑着答道:“还请二位稍待,我今日就将此事向陛下禀报。若陛下召见,我会来此处请二位一同入宫的。”
董厥点了点头:“那就有劳杨御史了。”
许游也在一旁拱手示意。
杨竺又与二人寒暄了数句之后,这才回返宫中。
杨竺才与二人说完话,转过身准备离去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成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回到宫中之后,整个吴宫里的氛围也都凝重得化不开一般,使人透不过气来。
杨竺并没有去找孙权,而是小心翼翼地来到了胡综在宫中当值之处,推门而入,轻声说道:“禀胡公,我已接汉国使者董厥、许游二人到了馆驿。他们二人想要觐见陛下,我已应允,不知陛下那边又当如何说?”
胡综表情黯然,摇了摇头:“先让汉国使者在馆驿住着吧。陛下的情况你也知晓,从昨晚开始就已谁都不见,我也没有办法去与陛下说这些事情。”
杨竺咬了咬牙,而后说道:“胡公,陛下素来信重于我,不如我去劝慰一下陛下。”
胡综直接朝着杨竺瞪眼说道:“怎么劝?这种事情是你能劝的吗?陛下死了儿子。你如果也死了一个儿子,那你才能这个时候去劝!”
杨竺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就在昨日,从吴国建业来武昌的使者通报了一则丧讯:太子孙登在五日之前病死于建业城中。建业之事现在由丞相步骘暂时全权处理,并报丧讯于孙权驾前。
晚年丧子!
若是杨竺此时能见到孙权,就会发现孙权仅仅经过了一个晚上,头发就已花白过半。
此事之痛,难以言表。
不得不说,董厥和许游二人赶上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时候。
第305章 言辞
孤独是君王的底色。
对于年已六旬的孙权来说,论起他所经历的幼年丧父、早年丧兄、晚年丧子这三个人生变故,丧父之时,孙权心智尚未成熟。丧兄之时,孙权正值年少,豪气干云,兢兢业业以求基业。
等到晚年成了皇帝,一切都已拥有,却丧失了多年培养的太子。
此情此境,非是心如刀绞四字可以描写的。人间至痛不过如此。
孙权此前已经明言要一个人独处,不得任何人相扰。即便多年宠幸如胡综一般,都不敢在此时拿政事去烦扰孙权。
董厥、许游二人就这样在武昌城中的驿馆等了两个整日,吴国官署那边半点回复都无。
由于等待得实在焦急,董厥还是坚持让驿馆的官员将迎接他们二人的御史杨竺请来。
见到杨竺之时,董厥满脸严肃,对着杨竺语气庄重地说道:“今日劳驾杨御史过来,些许相扰,并非我等所愿。但我等二人来到吴国都城已有三日,一直未能觐见皇帝,连我等所携带的国书都未能奉上,实在有些不妥。汉吴两国定盟多年,据我所知,这还是第一次有这般情况。“
“杨御史也在汉吴之间来往多次了。建兴十三年,杨御史来沔阳之时,我就曾在沔阳见过尊驾。还请杨御史给我和许参军这个正副使一个说法。“
许游也在一旁束手站着,紧紧盯着杨竺,并不言语。
杨竺犹豫再三,还是带着歉意朝着董厥拱手致意:“不瞒董秘书,我朝如今国事有些纷扰。当下未得授权,我还不能告知二位。这样吧,请董秘书把汉国国书给我,由我前去转交陛下。“
董厥一时惊疑起来,当即开口:“这如何能行?我为使臣,应当面呈贵国皇帝陛下才是。“
杨竺只是抿嘴摇头,表情带着几分尴尬,也带着几分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