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自然是这一派系的核心。
其中,除了陈祗本人和他巨大的影响力,文有权力扩大数次之后的御史台,武有左将军姜维、糜威一系的汉骑和羌胡诸部骑兵。
此外,当年吴懿移交给陈祗关照的旧部,还有过去几年被御史台收拾得规规矩矩的部分太守,都可算在陈祗一派。
说到底,这些人在政治上依附于陈祗,本质上还是因为陈祗在过去六七年中不断地取得成果,不断地获得胜利,不断地将功劳和爵赏分润给身边之人。
除了这三个明显的派系之外,担任益州牧的许允、担任凉州牧的马忠,这两人的火候还差一些,只能凭借职务带来的权威而暂时形成集体。
而且,费、蒋琬、陈祗这三个派系也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在共同的大目标下合作有序。
这个共同的大目标就是北伐。
事情总是要人去做的,千军万马终有一帅。
眼见明年攻关中之战就要来临,汉中这路大军的帅位还是值得好生争一争的。
蒋琬要争,蒋琬的下属也都想让他去争。
刘敏轻轻叹了一声:“今天秦州费使君的公文已经到了尚书台。费使君告诉兵部,秦州这一路大军的主帅应当由朝廷尽快确定下来,而后他好分遣诸将,提前统兵训练备战。”
“其实,他是秦州牧,这一路的主帅就应当是他,没人和他去抢。费使君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他这封文书实际上是在催汉中这边早点确定主帅,也好及时准备军务,莫要拖延了大事。”
文立在旁拱手问道:“蒋公身为朝廷尚书令、诸臣之首,理应担当汉中主帅,不知蒋公准备何时找陛下去说?”
刘敏也在同一时间朝蒋琬看来。
蒋琬的表情却显得颇为犹豫,抬手捋着胡须,语速颇为缓慢:“你们二人说的没错,我自然也是想当这个主帅的。只不过,陈军师那边的态度未明,我也一时不好表态。”
文立在旁眉头紧皱,直言问道:“蒋公,属下实在不懂。蒋公身为汉室尚书令,是朝廷诸臣之首。若蒋公有意自荐,寻陛下报请就是了,何必要等陈军师的意思?”
蒋琬微微摇头:“广休,我明白你的意思。从道理上来说是可以这样做,但从实际来论却不该如此。我是朝廷重臣,他也是朝廷重臣。就如两年前举荐马德信为凉州牧一般,这般大事应该私下揣摩,而后得出大致意见,才好向陛下报请,不可将争端暴露于君前。”
刘敏在旁嗤笑一声:“兄长还是过于谨慎了,实在不必如此。”
“上次攻东三郡时,兄长态度坚决,陛下也好,费文伟也罢,陈奉宗也罢,谁又有什么意见了?我敢向兄长保证,如果兄长不自己去提,从陈军师到陛下,都会一致建议以姜伯约为帅!”
“兄长,这可是攻关中啊!昔日高帝出汉中,数月之间还定三秦,而有天下大业。兄长岂能就此错过?”
蒋琬默然良久,没有回答。
刘敏就这样坐在席上看着蒋琬,一瞬、两瞬、三瞬,而后终于忍耐不住,语调也高了一些:“兄长昔日错过了攻陇右、凉州的战役,直至十六年才被封为县侯。若是再错了攻关中一战,兄长年事已高,真不知此生还能有多少机会了!”
“费、陈二人贤翁贤婿,再加上一个姜伯约,一个萧何、一个张良、一个曹参,史册上哪里还有你的位子?你不是想做萧何吗,怕是日后连萧何也没得做!”
第303章 纠葛渐生
蒋琬最终还是被刘敏和文立二人说动了。
蒋琬本人心中自然有各种各样的心思:求名、求利、求能留姓名于青史之中……
但其中最主要的一点是,蒋琬认为自己绝对不会误事!
在季汉一朝,这样的例子颇多。
诸葛丞相当年就是从没有多少军事背景的时候就开始领兵。费之前也未见太多军事才能,攻伐陇右的时候,却也以尚书仆射的身份统领大军。陈祗攻伐凉州之前,时年二十五岁的陈祗也没有任何军事背景。
有这样的案例在前,蒋琬认为自己督军没有问题,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更何况,他两年前已经督军去攻伐过东三郡了。
我又并非专断之人,若遇军事疑难,博采众人之长不就好了吗?
待到第二日一早,蒋琬在尚书台送别即将出行的文立、董厥、许游三人之后,只身一人乘车从台中离开,步入沔阳宫城去寻皇帝刘禅说了此事。
刘禅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将话语留了些余地:“蒋令君先请回吧。秦州和汉中两路大军主帅一事,朕还要好好思量一二。如今只是五月,倒也不用过急,回复费使君的事容后再议。”
蒋琬躬身一礼:“臣明白了,臣请告退。”
刘禅目送蒋琬从崇德殿中步出,面色之中却带着几分不明不白的担忧之感。沉默良久,而后长叹一声。
伺候在一旁的黄皓见状,弯腰低头小声发问:“陛下可是有何忧心之事?”
刘禅微微摇头:“朕只是觉得有些不快,但又不知从何而起,一时也说不清楚。按理来说,臣子请战,朕不该有这种念头的。”
黄皓朝着殿门的方向暗暗瞥了一眼,而后回应道:“方才仆在旁边听蒋令君言语,却是想起一件事来。”
刘禅嗤笑一声:“你又能想起什么?”
黄皓应声答道:“陛下,仆不敢议论朝廷大臣,只敢与陛下说一说仆曾经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事情。”
刘禅转过头来看了黄皓一眼:“你既然想说,那便是已经起了议论之心了。不过,但说无妨,朕也想听听你能说出些什么来。”
黄皓说道:“仆依稀记得建兴十二年之时,当时诸葛丞相的丧讯刚刚传到沔阳不久。陈军师当时入宫来劝陛下节哀。当时仆曾听得真切。蒋令君想要找陛下要兵前往剑阁,而陈军师力劝阻止,方才使得蒋令君领兵未能成行。”
“仆只是觉得今日之情与当年似乎有些类似。”
听黄皓说完了这些,刘禅面色也凝重了起来,双眼微眯,不再言语。
当年那些事情,刘禅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陈祗当年与他说的真切:诸葛丞相军政一体,这事情可一而不可再。要给蒋琬治政之权,而不能把兵权交出。如今多年过去,刘禅似乎渐渐模糊了这件事情,直到眼下方才又想起来。
你都已经是朝廷的尚书令了,执掌中枢权柄,还要督军带兵做什么?心中真就没有这种分寸吗?
刘禅咬了咬牙,冷冷说道:“黄皓,你自去御史台中,将陈军师请到宫里来。朕在此处等他。快去。”
黄皓行礼离开,来到御史台中叫上陈祗,与陈祗同车而行,一同前往沔阳宫城。
在路上之时,黄皓将方才发生之事一五一十都说给了陈祗听。
陈祗听罢,却也没有急着答复,只是在车中静静坐着思索起来。
黄皓的心思很好理解。
身为宦官,身子残缺,最是看重尊严。所谓睚眦之仇必报,一饭之恩必酬,说的就是黄皓这种人了。
蒋琬历来自视甚高,每次入宫,除了面见刘禅之时,其余时间尽皆倨傲,好似与宦官说一个字便会污了嘴巴一样。
而且就在黄皓今日提及的当年成都宫里发生之事的同时,黄皓曾在殿外尝试拦着蒋琬,却被急切中的蒋琬用力推了一把,以致跌坐在地!
眼见离沔阳宫城越来越近,陈祗的沉默也使黄皓开始急躁起来,出声发问:“陈将军还是给仆一句话吧!这般沉默,仆心中实在不安。”
陈祗对着黄皓微微点头:“黄皓,你的心意我听明白了。”
“政治上的事情暗流涌动,以我的智谋,都未能细细算计明白。你在深宫之中,陛下宠幸就是你的全部。日后若有事情,你可以与我言语。但还是尽量少些谏言,以免惹祸上身。”
说罢,陈祗与黄皓对视,轻叹一声:“还是应当以保全自己为上。我这是为了你好。”
黄皓朝着陈祗弯腰行礼:“陈将军所言极是,仆心领了。日后再有什么风声,仆也会及时与陈将军说的。”
陈祗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而是回答道:“多照顾照顾陛下的身体,免得让陛下太过疲累了。车已到了,黄皓,你我一同下车。”
黄皓点头应允,而后主动上前为陈祗掀开车帘。
等到陈祗入宫见到刘禅之后,刘禅脸上的怒容已经难以遮掩了。
简单与陈祗说了方才之事之后,刘禅直言说道:“朕对蒋令君方才言语颇为不满,朕欲下旨责问于他。你觉得如何?”
陈祗深深一礼:“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臣以为此事不至如此。”
刘禅面色并不好看:“哪里不至如此?他是真没有想过这些吗?朕上次准他督军去打东三郡,实际上就是白送给他一个县侯的功劳罢了。他难道不明白?”
刘禅又道:“朕就想不通了,他已经是朝廷的尚书令,执掌行政之权,为何还要总求军权呢?他真的会作战吗?朕从军报看过了,他在前年荆州战事上并无太多指挥细情!”
陈祗叹了一声:“陛下,臣以为蒋令君此言并无恶意。朝中上下,北伐建功和个人名爵并不冲突,蒋令君也不能免俗罢了。”
“或许是此前陛下准了他督军领兵,而未能与他将此事说明,蒋令君故而又动了念头。如果陛下当真下旨斥责于他,季汉一朝并无这般先例,恐怕蒋令君只有主动请辞一条路可以走了。如今大敌当前,朝廷还需内外同心,不可徒生变故。”
刘禅眉头一挑:“朕只是要斥责他,却没有要让他罢官的意思!”
陈祗微微摇头,回禀道:“陛下,汉室自有成例,下旨斥责与令他辞官之间并无不同。”
刘禅背着手在殿中踱步起来:“奉宗,那此事只能这样算了?”
陈祗答道:“与汉室兴复相比,国中这种事情都是微末小事罢了。臣此前与陛下建议以姜伯约为主帅,是单从军事而论,而且臣可以辅助其进行军略调度。但蒋令君也是国家重臣,主政朝廷多年。不可使主上与蒋令君生隙,亦不可使蒋令君与姜伯约相争,当以大局为重。”
刘禅轻叹:“怎么以大局为重?”
陈祗说道:“臣以为可以使蒋令君为都督关中诸军事,但予了他名,就不能与他以实了。应当使他坐镇沔阳,调度后勤,前线战事暂时不归他管。还是仿照攻东三郡之事一样,以姜伯约为副帅在前统领战局!”
刘禅若有所思,而后指着一旁的黄皓说道:“你且去将郭侍中请来。”
黄皓领命而去。
刘禅对陈祗说道:“朕要让郭侍中去蒋令君处传一个口谕。朕可以以他为都督关中诸军事,但是他要坐镇汉中方可,过段时间再与费文伟的任命一同下发。”
陈祗拱手行礼:“陛下圣明,此言极善。”
陈祗此前的确与刘禅说过建议以左将军姜维为帅、统领汉中一路大军。这或许也间接影响了刘禅今日的思考。
姜维是朝廷的左将军,也是朝中一众武官之首。之所以要靠陈祗建议以姜维为帅,而非姜维自荐,这实际说明了一点:虽然陈祗、姜维二人之间并无任何不平等之处,但姜维在政治上是高度依附于陈祗的。
无论是在汉、魏还是吴国,单纯统兵的将领都不能成为政治的主导力量。朝中可以有派系,可以有立场,但彼此之间都要有分寸。
陈祗此前拒绝了凉州牧的职位,而是出任御史中丞,这就是说明陈祗拒绝了在地方建立势力,而是选择在朝中任职。
同样,陈祗可以在出军之时督军,但这些将领和士卒平日是由朝廷所辖,并不由陈祗管束。陈祗也将自己与军队之间划出明显的界限。
文臣可以督军但平日并不领兵,武将不得主动干政,各安其位,这才是朝廷最根本的默契所在。
但是……
归根结底,还是渐渐年长的刘禅越来越不喜蒋琬罢了。
与多年镇守一方、时时供奉问候的费相比,与常年奔波在外、巡视出征不休的陈祗相比,一直坐镇于沔阳的蒋琬,绝对不比上述二人来得更加可爱。
季汉朝中尚有如此忧虑,而在千里之外的魏国都城洛阳,大将军曹宇又迎来了一则让他心烦之事。
“禀大将军。”司马卢毓手持一封文书,缓步走至曹宇桌前,将文书平放在曹宇桌上:“并州刺史田豫上报,以年迈之故请乞骸骨。”
曹宇闭着眼睛没有说话,而是一直用两只手指揉着额角的太阳穴,轻叹一声,说道:“说一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邺城卫将军府那边怎么说?”
卢毓神色凝重,轻声答道:“回禀大将军,邺城卫将军府弹劾田豫。此事有三,其一,田豫为并州刺史、护匈奴中郎将,但未能妥善管辖匈奴,使得南匈奴势大而不能治。其二,田豫任上行事有违法度,常常为洛阳贵人以财帛买卖匈奴、鲜卑仆役。其三,田豫交恶鲜卑,乱边而为国生事。”
曹宇此时睁开双眼:“你已经查过了吗?”
卢毓点了点头:“都查过了,基本属实。”
曹宇问:“怎么说?”
卢毓答道:“属下请先说第二件事。卫将军府弹劾田豫为洛阳贵人买卖奴婢一事,属下遣人寻访,此事属实,没有什么可讨论的。”
曹宇似乎对此事不太关心,随口说道:“买卖奴婢而已,此事还不能决定一个刺史的去留。方才说的第一和第三两件事呢?”
卢毓拱手回答:“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大将军容属下慢慢道来……”
随着卢毓的不断叙述,曹宇的面色也渐渐变得铁青起来。
季汉朝中如今可以分为主要的三派,而魏国二十年间三次易主,各类杂七杂八的派系更迭就更多了。而田豫作为魏国的官员,又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清正直臣,自然也属于某一个派系之中。
早年间,田豫曾经在刘备麾下为任。但在刘备的豫州风雨飘摇之际,田豫离开刘备,回到公孙瓒手下任职。而后田豫离开公孙瓒,投奔鲜于辅。随鲜于辅一起反公孙瓒,而后又力劝鲜于辅离开袁氏归顺曹操。
这才是田豫在魏国的根基所在。
而与鲜于辅关系相近的,还有一小拨人。比如曾任度辽将军的阎柔,比如曾任凉州刺史的徐邈。
魏国北方与鲜卑、乌桓、匈奴等的交往持续数十年,其中原因非常复杂。但是简而言之,在曹操、曹丕二人执政期间,基本上魏国北方的乌桓、鲜卑事务都是由鲜于辅、阎柔二人从中撮合,使得北方边境大体安宁。
曹操视阎柔如子,明言让阎柔视他如父。且阎柔又与曹丕关系极佳,有如兄弟一般。
鲜于辅和阎柔都在时,田豫作为他们二人的小兄弟颇受照顾。
阎柔在曹丕年间老死、鲜于辅年迈之后,并州刺史梁习、田豫和熟悉北方事务的牵招三人基本上就代替了鲜于辅和阎柔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