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问道:“那秦州方面和汉中方面的抽调兵力都定了吗?是否还是此前的五万和七万之数?”
刘禅答道:“秦州的确是五万。秦州牧、凉州牧二人已经给朕连署了一封表文。凉州可以抽调汉兵五千、羌胡兵一万,秦州则抽调汉兵二万、羌胡兵一万五千。”
陈祗略略一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秦州、凉州目前难以长期供养太多汉兵,只能用羌胡兵以辅佐之。接下来的一战,还是要从汉中方面作为主力。”
刘禅继续说道:“尚书台和兵部已经有了意见。等到明年伐魏之时,西城郡的步卒要移驻汉中。汉中郡的步卒留五千精锐守卫行在,余下兵力一同北上。然后朝廷还要在益州各处抽调一万兵员,这样就可以凑够七万大军了。”
“不过,现在仍然有一事未决,那就是明年出师之初,右将军邓伯苗所部一万五千人,要不要暂时从荆西郡撤回?”
刘禅问道:“奉宗有何意见?”
陈祗当即答道:“汉魏两国此番乃是国战,必当竭尽全力。数城之地与关中相比,荆西郡的位置还是显得无关紧要了些。臣以为可以让邓将军领一万人回汉中参战,余下士卒暂时守在荆西,保持存在即可。”
刘禅连连点头:“也好,也好。那汉中一路便是八万了,朕之后再与尚书台商议,尽早将此事敲定下来。”
陈祗拱手说道:“陛下英明!至于臣方才说的四件事情,臣以为应该从结果倒推,也就是率先明确此战如何才能叫停。”
刘禅想了一想:“攻下长安就叫停?”
陈祗此时笑了一下:“攻下长安并不容易,臣以为可以作为目标,但不能以此事来界定是否停战。”
刘禅皱起眉头:“那奉宗以为如何?”
陈祗答道:“臣以为此番战事,汉军从汉中翻越秦岭,从秦州翻越陇山,必然要在关中取得一席之地,以免日后再次攻魏时再经受这般远途运输之苦。”
刘禅想了一想:“那当定下哪里为好?”
陈祗拱手:“臣以为此战至少要取得陈仓。若是拿下陈仓,那么汉中的军队可以走陈仓道进入关中,秦州军队翻过陇山也将再无阻碍。臣以为可以将此作为最低限度的退兵条件,否则,此战若是未能在关中取得半点立锥之地,那仗也就白打了。”
刘禅连连点头:“朕同意。”
陈祗继续说道:“那么,臣将关中之战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汉中尽取县以西之地。县位于斜谷口以北,是丞相五丈原与魏军对峙之时、司马懿大营所在,也是汉中军队北上之要地。其西边陈仓、雍县、榆糜、县等地,皆是交通要道。若能据守县,那汉军就可以在关中和魏军长久相持了。”
刘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陈祗继续说道:“臣以为第二阶段是取得长安。长安乃先汉旧都,历代君王陵寝所在。若能取得长安,天下必然大震。”
刘禅插话问道:“那第三阶段呢?”
陈祗道:“第三阶段则是攻取潼关。”
紧接着,陈祗又补充道:“当然,攻取关中与此前攻陇右、攻凉州并不相同。臣以为应当保一争二,努力求三。若是实在不能如愿,那么只争陈仓一地也可以回军。”
“臣并非要沮丧士气人心,而是实事求是来论。魏国援救陇右,需要翻越陇山,耗费钱粮。而魏国援救关中的话,兵力可以源源不断从河南、从荆州、从河东等地送至关中,与陇右实在不是同一个难度。”
刘禅长叹一声:“忠言拂于耳,而明主听之,知其可以致功也!”
“奉宗今日所言,朕都已经记下了。等到后天,把蒋公、兵部、民部、工部,还有姜将军、胡长史一并唤来,与他们说下此番策略。奉宗放心,朕觉得奉宗说得对,那么朕就会支持,与诸臣一并推行此事。”
陈祗拱手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说。如今已是四月,若是明年出兵,应当速速遣使去往武昌,面见孙权,和孙权一同相约出兵。汉军攻关中,则他去攻南阳、新野。”
刘禅颔首。
四月三日,一场小规模的军前会议在崇德殿中开始。
实际上,宫城之中可以用来与刘禅和大臣们议事的,只有崇德殿一处。归根结底,还是沔阳宫城面积颇为狭小的缘故。
不仅沔阳宫城是这样,沔阳城中的尚书台和一众官员的居所都远远不如成都来得宽敞阔气。
从皇帝到大臣都在忍耐。
忍耐!
这份忍耐长久积蓄下去,只有北伐关中才是那个契机和出口。
此番军议讨论的事项主要有三项。
第一项是邓芝要不要回军之事。
第二件事是陈祗提出的分阶段的北伐目标。
出乎刘禅的意料,不仅邓芝回军之事众人尽皆同意,就连北伐目标的架构也没遭受反对。只是在细微之处众人多有议论,都在探讨应当攻取的地点,而非对这三个阶段的合理性进行讨论。
客观而言,这三个阶段实际上也是汉军进讨关中之时用兵征战的必经流程。
实事求是地说,季汉自从立国以来就一直处于长久的征战之中。
多年的战事,早已让这些朝廷官员们都学会了务实的风格。
众人一致认为,即便攻取长安是有可能的,但是汉军应当没有办法攻克潼关一带。能攻下长安,就已经算得上先帝显灵、高祖庇佑了。潼关实在是不敢想。
除了前面所说的这些,争取援军一事也提上了日程。
可能的援军只有两处。第一处是吴国孙权,第二处则是汉室册封的鲜卑单于轲比能。
说到此处之时,蒋琬拱手说道:“启禀陛下,臣举荐中军都督府参军文立为使者,从秦州北上到朔方去寻轲比能,以使轲比能明年帮助朝廷出兵。”
刘禅想了一想:“就是两年前劝降房陵郡,今年又被奉宗委任去襄阳全琮处出使的那个文立?”
蒋琬点头:“正是。此人兼有谋略胆识,忠诚于国,才思敏捷,可堪大用。”
刘禅点头:“那好,就让这个文立去找轲比能吧。蒋令君要让他如何说?”
蒋琬顿了一顿,拱手答道:“要让轲比能至少出兵两万,从安定郡方向来攻。”
刘禅点头:“朕没意见。不过,现在还要选择前去出使吴国之人。朕有一个人选,朝廷的秘书监董厥董公袭。此人忠贞不二,行事敦和,才略俱佳,朕颇为赏识他的才干。在他从吴国回来之后,朕准备让他做个汉中太守。”
刘禅都这样说了,谁还能表示反对?更何况董厥是昔日丞相府的主簿,他的为人和才干众人都是知晓的,于是也没有什么异议。
不过刘禅接下来的话却让陈祗一时诧异。
刘禅道:“奉宗,你与孙权素来友善。你如今不能出使,不若让参军许游代你去吧,在孙权那边也好有个说法!”
第302章 晋升之道
皇帝刘禅亲自指名文立、董厥、许游三个青年官员,对三人来说都是一件受宠若惊的事情。
三人之中董厥年龄最大,已有三十五岁;文立次之,今年也有二十七岁了;许游年龄最小,如今刚刚二十五岁。
不过,许游的二十五岁和陈祗的二十五岁并不相同。
陈祗二十五岁时已经领凉州刺史一职,率军奇袭金城去了。再早一年,也就是二十四岁时,就已作为副使与宗预一同为使者前往建业拜会孙权。
当然不能指望人人都是陈祗这般。
许游历来都有兄长照顾,当他被委任这般大事的时候,比陈祗慌张似乎也是情有可原的。
三人将要作为使者出使,在临行之前,按照惯例都要被皇帝刘禅召见。无论是面对孙权,还是面对轲比能,陈祗都是季汉重臣之中最熟门熟路的一人,故而陈祗也被一同召见。
第二日,建兴十八年五月初五。
昨日约定的时间是巳时正进入宫城觐见,可是还不到辰时、陈祗刚刚起身还未梳洗,管家就来禀报,称许游来到家中了。
陈祗对身旁整理鬓发的妻子费祯说道:“敬宗这是有些过于紧张了,我依稀记得他此前第一次上朝之时也是这般。”
费祯自顾自盯着铜镜里的面容,随口说道:“想来,这也是皇帝看在夫君的面子上才让他去的吧。”
陈祗点了点头:“朝廷惯例,历来出使吴国都是一个升官捷径。先是你父亲,而后是右将军,我也可以算在其内,现在又轮到董厥和敬宗二人了。朝廷升官自有法度,但是有些人的升迁还是比其他人要更容易的。”
费祯放下手中的梳子,侧脸看向陈祗:“夫君,那你说我兄长(费承,字子靖,费长子)为何还要在新都做县令?他是建兴十五年受令为新都县令的,如今已经在县令的位子上做了三年了,还半点动静都没有。”
陈祗自己一边穿着袍子,一边答道:“敬宗的情况和子靖的情况还是不同的。你父亲如今有三个儿子,子靖身为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做事还是要求稳的。大人曾经跟我说过,他想让子靖至少在新都当个五年县令,而后再去军中任职五年。”
“这样一来,六百石的官职和千石的官职各做了五年,三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可以找一处偏僻一些的小郡来做二千石太守了。等到太守再做个五年入朝,再做几年尚书,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放出去任个刺史。即便他熬了五年、五年、五年、再五年,等到可以出任刺史的时候,年龄也不过四十二三岁。”
费祯皱眉问道:“为何你不打算让敬宗这般苦熬?他就不需要求稳了吗?”
陈祗摇了摇头:“还是不一样的。还是那句话,你父亲有三个儿子,他可以慢慢来。而且有你父亲在上面照应,子靖完全可以每熬五年就升一任,升官无忧,把履历做实才是最好的。敬宗虽然是我表弟,但我二人并不同姓,他家只有他一人。还是应当趁着朝廷做事的时候多取一些圣眷,往上升一升。他们二人的路数并不相同。”
费祯抿了抿嘴,不再说话。
等到她眼看着陈祗穿好袍服之后,体贴地过来帮陈祗戴上官帽,扶正之后确认鬓发、官帽、衣服都无瑕疵,这才目送陈祗出房门去见许游。
许游来陈祗这里蹭了一顿早饭。
用饭之时,二人并没言语,直到饭后一并步行出门,许游才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开口问道:“兄长,天子金口玉言令我出使,这莫非是兄长的主意?”
陈祗答道:“不是我的主意,是天子自己的想法。天子说了,让你和董厥二人一同为使,给你们二人一个历练的机会。”
许游皱着眉头:“可是,若我为副使一同去了吴国,那当怎么样和孙权以及吴国大臣相处呢?”
陈祗淡淡说道:“你如今出使,和我那时并不一样。我当年出使吴国,是为了争取吴国与汉室继续联合北伐。而你们今年去吴国,只不过是敲定事情罢了。该说的话,我在两年前的襄阳已经和孙权说过了,我也会有亲笔书信让你们带去。”
“至于和孙权如何相处……。”
“首先,该说的话你尽可以让董厥去说,他比你资历更深,又是正使,理所应当。如若孙权问你的时候,你面对他就当如面对汉室天子一般恭敬,不可缺少礼数。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如实对答,不可以撒谎。如果有不可以答的事情,直言不能答就好。”
许游显得有些疑惑:“就这么简单?”
陈祗点了点头:“就这么简单。”
“孙权是聪明之人,纵横捭阖近四十年,一眼就可将你看透,不要想着在他面前耍什么心眼、或者想搞个大事出来,以诚相待就是。莫要自以为聪明小觑了天下英雄,而后徒惹祸端。”
“总而言之,敬宗,不论你是和汉室天子相处,还是和吴国皇帝相处,又或者日后与其他众臣高官言语,只要你以诚相待,总不会出大错的。人人皆有私念,私下的心机可以有,但不可当着他人的面表现出来,如此才是君子处世之道。”
二人就这样一边聊着,一边从家中走到了宫城南门之处。在宫门处交了佩剑,又在内侍的引导下,一并走到了崇德殿中等候刘禅的到来。
对于陈祗来说,出使吴国前的准备实在没有什么好谈的,唯有看见董厥、许游二人面色凝重地看待此事,方能起了一丝乐趣。陈祗应了刘禅的命令,与董厥、许游好生交代了一番。
陈祗更想对文立好生提点一下去见轲比能的事情。
等到刘禅请陈祗和文立吩咐出使鲜卑之事,文立领命之后,陈祗这才说道:“文参军,你去鲜卑与董、许二人去吴国还不同。吴国是盟友,有既定的基础,二人去送信只不过是与孙权确定能否出兵、何时出兵。”
“轲比能虽说在汉室这边领了一个鲜卑单于的金印,但此人却是独立在汉室体系之外的。细细算来,我也已有三年未见过轲比能了。”
“建兴十五年攻萧关时,轲比能虽然出兵,但并无太大作为。建兴十三年攻陇右时,轲比能虽然出兵,却也只做骚扰。我与姜将军前去召他阻击曹爽,他却称病不至。此人反复狡黠,却无雄才大略。对于这等人,你当良言哄劝,许之以利,并且告知此人魏国倾覆在即,他若不来,便分不到利益。”
文立显得有些困惑:“在下谢陈将军指点解惑,但在下还是不解,到底要请轲比能出多少兵?从何处来攻呢?”
陈祗笑了一笑:“和轲比能这种人打交道,若是他说好一万兵,可能来两万兵;如果他说三万兵,也可能只来一万兵,这都是说不准的。不过还是尽量争取此人从安定郡、北地郡以北来攻关中,是为上策。若是他实在不欲来关中,那就请他领兵去攻雁门郡、代郡、上谷郡一带,尽量牵制魏国河北的兵力。”
刘禅此时插话问道:“胡人重利少义,又当以何等条件许诺轲比能呢?”
陈祗朝刘禅拱了拱手:“回禀陛下,不若这样许诺轲比能。就说日后汉室平定之后,关中、并州、幽州三处郡县之内不许匈奴、乌桓、鲜卑等部居住,如今在魏国版图之内依附魏国的各部,日后皆会被驱逐出郡县之外,任由轲比能兼并。此事还需请陛下下一道诏书给他,以示朝廷对他笼络之意。”
刘禅想了片刻,说道:“这似乎有些不妥吧?”
“自从曹氏准许匈奴内附并州,而后鲜卑各部多居于雁门、代郡、上谷一带,而各部乌桓则是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等处杂居,如此已有数十年了。这么多胡人送给他,怕是不妥吧?虽说是权宜之计……”
陈祗笑了一笑:“先许诺出去便是。轲比能也并非诚心依附汉室,彼此虚与委蛇罢了。”
刘禅点头不语,而文立也在一旁低头沉思了起来。
当天晚上,沔阳城中,蒋琬府上。
蒋琬坐于正中,兵部尚书刘敏和中军都督府参军文立二人分坐左右。
国中无派,千奇百怪。
各种派别都是客观存在的。
在当年诸葛丞相执政时期,朝中可以分为相府和非相府两派。如果以地域来分,可以分为荆州人、益州人、东州人几类。
最近数年,随着朝廷格局的巨变,新的派别已然生成。
而这些派别也多是围绕政治上的关键人物产生的。
秦州牧费在秦州从建兴十三年任职至今已经五年,早已根深蒂固,自成一派。
蒋琬早年从成都来到汉中任尚书令时,将益州俊杰之中最为拔尖的一批带到了汉中,加上一直掌控尚书台,也可自成一派。
除了费、蒋琬二人,季汉朝中另外一个可称为关键人物的只有陈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