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此处三国交错,局势最为复杂。就在年节左近,当时还属汉室所有的县情况最为危急。
可是,仅仅过了一月之后,战场上局势最为紧张的双方却变成了吴国和魏国。
赤壁之战之后,将军文聘在江夏驻守了二十余年。
在文聘死后,虽说魏国朝廷继续往江夏委派了新的江夏太守,但实际上在江夏掌兵之人先是文聘的儿子文岱,文岱早逝之后又交给了文聘的养子文休。
换而言之,这是魏国边境上仅此一例由本地人全权驻守的区域。
起初,孙权用兵颇为顺利。
孙权统帅五万军队从夏口向西进发,轻而易举地围了魏国江夏郡最南端的石阳县。
石阳县并非大县,加之此县在魏国江夏郡的最南端,防守并非十分充足,仅仅用了十余日,此城就被吴国所攻破。但是当吴国继续统兵向北去往魏国江夏郡的郡治安陆之时,却正儿八经的碰了一鼻子灰。
谈到江夏,还有另外一则可论的典故。
数年之前,吴国陆逊还在江夏之时,曾经造谣假作证据,称时任江夏太守的逯式有意从魏国叛出,而后逯式也被临时调走。
而在两年前的襄樊战事完毕之后,逯式又被重新调回江夏。
这样的经历,使得逯式、文休二人忠于魏国的立场十分坚定,完全不容动摇。
同时,洛阳大将军曹宇的回信到达江夏之后,逯式、文休也就愈加坚持,同时还不遗余力地进行坚壁清野,以阻吴军进攻城池的攻势。
正月二十八日,正在石阳城中临时屯驻的吴国皇帝孙权收到了陈祗的亲笔信。
随行军中的诸葛瑾见孙权表情如此凝重,不由得开口问道:“陛下,信中可是有什么值得注意之事?臣观陛下似乎有些忧心。”
孙权没有表态,而是直接将手中书信递给诸葛瑾,同时开口说道:“汉军和魏军之间停战了,魏军从南乡县回了新野,此时应当向江夏的方向来了。”
诸葛瑾一边接着书信,一边露出了几分不可置信的表情:“此事当真?此前不是还说曹爽在南乡县么,这才过去多久?”
孙权轻叹一声:“欺软怕硬……恐怕魏国是将朕当成那个更软的一方了。”
侍中胡综在旁拱手行礼:“陛下,如今北面安陆城难以攻克,魏国援兵又将速至。今年出战之前,当时上下皆以为汉国会在北面牵制住魏军,却不料汉国从中脱身,魏军反而速援江夏……”
“陛下,不若撤军吧!”
孙权沉默良久,而后看向诸葛瑾:“子瑜,卿有何看法?”
诸葛瑾拱手答道:“臣以为也可撤军。如今大军取了石阳一城,可以迁其民众,毁其城池,有利于国,也不算枉来一趟了。”
“朕再想想。”孙权摆了摆手:“你们且先出去吧。”
“是,臣等告退。”诸葛瑾、胡综等人纷纷行礼退走。
等到诸葛瑾、胡综二人离开之后,孙权又从诸葛瑾的桌案上将陈祗的那封信拿了回来,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孙权看着陈祗亲笔所写的文字之时,脑海里也在想着这样一件事情。
如果陈祗如今面临江夏这般局势,他会如何选择?是选择带领全军撤退的保守之策?还是选择围城打援、不惜大战?
孙权思虑良久,发现这似乎都不是陈祗能做出来的选择。
孙权眼下的情况远远算不上危局,只是需要考虑进退而已。
在这种没有明显劣势的情况之下,陈祗应当是不会选择撤退的。而此番魏军援救迅速,城中已有士兵万人驻守,加上魏国马上将有援军到来,若是与魏军在城下野战,损失恐怕会相当之大,绝非明智之选。
那么,孙权脑中渐渐浮现了一个想法。
魏军不是来援吗?
那好,你守城,我也守城!
你占据安陆城就好,我领兵守住石阳城,就如樊城跟襄阳对峙一般!
出乎孙权本人的预料,当他做出这样的选择之后,无论是大将军诸葛瑾或是胡综、是仪这等近臣,再或是朱然、诸葛恪、张承这样的督军之将,都没有对孙权的决策提出任何意见和质疑,纷纷在第一时间表示坚决遵从。
想来,军功的确是提升君王威望的最好途径。
就这样,在建兴十八年的荆州局势之上,汉魏吴三方的反应都与他们最早所料完全不同。
首先是吴国一方。
在襄阳与樊城隔汉水对峙,而后吴国又增加了石阳一带的驻军和防守,与魏国驻守的安陆隔着数十里地遥遥对峙,而非孙权一贯的全军撤退。
其次是魏国一方。
在大将军曹宇的军令极度转变之后,曹爽本人也没了任何去争抢立功的心思,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对大将军曹宇的说法完全拥护。
而且,面对吴军同样重兵把守的石阳城,魏军也没有在石阳城左近有任何的进攻欲望,依旧和对面的孙权一样,固守城池而后对峙。
在汉军所属的县城中,陈祗、姜维、邓芝三人先是等来了沔阳朝廷关于允许他们自行决断进退的诏书。而后,陈祗、姜维又在此处一直留到了将近三月,直到彻底确认曹爽不会再在此处进攻之后,才定下以上官所部一万步卒先行返回西城、姜维所部两万后发返回汉中、陈祗一万骑兵留在最后的退军方略。
上官所部五日前就已出发。
在三月一日晚,也就是姜维所部预定出发的前一晚,陈祗独自一人来到了姜维营帐之中。
姜维看到陈祗的身形,略微惊讶,起身相迎,开口问道:“奉宗,这么晚了还来我处,是有何事?”
陈祗开口说道:“伯约兄,我关于军略有一些想法,你在军略上颇有见地,故而此事我要与你一起议论决断。”
姜维点了点头,一时笑起:“快快请坐,有何事让你这个军师将军都这般难以决断的?”
陈祗微微一叹:“实际上还是此番出兵之事。不知伯约兄可从今年的出兵中感觉到了什么?”
姜维显然也是对此问题思考过的,只稍微沉默了半晌,就开口答道:“若说此番出兵,印象最深的当然就是曹爽领军的几次退却。曹爽此人用兵给我的感觉,属于那种又冒险又保守的风格,实在不能从一而终,令我感觉有些不习惯。”
“此前奉宗分析过魏国国中局势,对洛阳曹宇和荆州曹爽的判断做过分析。从整体上,给我的感觉是魏国的作战风格愈加趋向保守,从魏国和吴国在江夏的对峙也说明了这一点。”
陈祗颔首表示赞同:“伯约兄所说我也感觉到了。”
“但是,我倒是还发现一个至关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此番不论是汉、魏还是吴国,各家对边境局势的反应都是极快的。”
“曹爽进犯县,我们从汉中出兵极快。曹爽有了动作,孙权去攻江夏的动作也颇为快速。一旦曹爽退军之后,魏国做出了守备、做出了增防江夏的决定,从豫州、从荆州调兵都是颇为快速的。”
姜维应声道:“是这样的。其实细细论起,各家以前用兵也都是能如此果决进行判断,只是由于此前三国之间的缓冲之地都足够,出兵需要时间,所以才有一种明面上援救比较缓慢的感觉。”
“至于如今的荆州,三国紧密相连,故而不仅是救援快,打仗打得也快,若不能打,退得也更快些。”
陈祗深深吸了口气,而后说道:“那么说到这里,伯约兄,我能得出一个结论了。”
姜维挑眉看向陈祗:“奉宗有何高见?”
陈祗道:“那么这个结论就是,在当今的三国之间,五万左右和五万以下规模的出兵,已经不能实现任何改变局部局势的目的。”
“我们只有出兵达到十万以上的量级,能够让魏国在短期的救援窗口达到饱和,无法持续输送更多援兵,才能在整体上实现进攻的战略目的!”
陈祗顿了一顿,接着说道:“其实不光是我们攻魏国,如果魏国四五万兵来攻我们,或者是他用四五万兵来攻吴国,实际上都是不会有任何进展的。”
姜维的脸上满是感慨:“数年之前,我们进攻陇右和凉州的时候,还能以数万之军横行边地,以求与魏军争胜。”
“而如今……这个仗打着打着,连五万军队都对局势造不成任何影响了。若是如此,想来以后若要进攻,就都是要十万之兵了,对粮草军械调度的要求更高,对国力的要求也更高了!”
陈祗点了点头:“是啊,我去年忙碌一整年,在益州、司隶、秦州来回奔波,帮助各郡整顿制度、提升效率,就是为了这个。”
姜维回问道:“奉宗,你与我说句实话,明年若是攻关中,我们的胜机当在何处?我们又当如何主动求胜?”
陈祗郑重其事答道:“伯约兄是国家名将,如何要问我呢?如果让我勉强答一句的话,若是攻关中,当然是要争胜的。”
“如若不能胜的话,也要尽力寻求歼灭魏军,以损魏国之军力,不然出兵便无益处!”
第301章 君前论兵
建兴十八年,四月一日。
汉中,沔阳宫城,崇德殿内。
从去年十二月曹爽那次莫名其妙的进攻而开始的荆州之战,如今已彻底宣告结束。
先是上官所部的一万州郡兵抵达西城,而后是姜维的二万步卒回到沔阳,陈祗的一万骑兵则在最后压阵,于昨日方才回返。
按照朝廷成例,右将军、行荆西太守邓芝的总结文书早已送到沔阳。上官、姜维二将的表文也已呈上。今日一早,陈祗入宫之后,也将他亲手所写的总结文书送至君前。
“臣陈祗拜见陛下。”陈祗朝着坐于殿中的刘禅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刘禅点了点头,回应道:“奉宗不用这般虚礼,快平身吧,请入座。”
“谢过陛下。”
陈祗站起身来,又朝着坐在殿内另一侧的太子刘微微欠身,问候道:“臣见过太子殿下。”
刘则规规矩矩地起身,躬身一礼:“见过陈少傅。”
刘禅快速将陈祗的表文浏览了一遍,而后将其平放在桌上,看向已经入座了的陈祗。
刘禅道:“奉宗,今年年节过后,太子的年纪就有十七岁了。因此朕在处理政事的时候,有时也会将太子叫在一旁旁听。”
陈祗点了点头:“父子至亲,血脉相承,理应如此。”
刘禅继续说道:“邓将军、姜将军、上官将军三人的表文在前,奉宗的表文在后,朕已都细细看过了。此战前后的因果已经很明确了,都督荆州的曹爽欲求边功,而后试探荆西郡之县,而后又因吴国攻江夏一事和魏国朝中的命令,被迫回返新野,此战而后才告结束。”
陈祗拱手回应道:“臣等做出此番判断,是因为曹爽从南乡县撤回新野的时间,与吴国攻至江夏的传讯传到南乡郡的时间,有差不多近十天的差异,算起来应当是从荆州到洛阳一来一回的时间。”
“除此之外,臣和姜将军议论之后,共同认为日后若再与魏国出战,数万人级别的战斗应当不会取得任何战果。若要取其土地、歼其士卒,就必须至少需要十万级别的兵力,而后方能达成目的。”
刘禅略略一叹:“天下之事如此艰难,十万大军出征,谈何容易?”
陈祗道:“此前取陇右、取凉州之时,因为距离偏远,以及魏国朝中争斗,或许还有侥幸之机。但是接下来攻取关中这等地方,就算魏国朝中再有争斗,但如今魏国宗王曹宇秉政,并未听说有过分失德之处,魏国必定全力援救。”
刘禅回应道:“奉宗不在的这几个月里,尚书台、中军都督府、秦州、益州几处都对战事各有表态,但朕还是最想听一听奉宗的意见。”
“明年的仗该如何打?不知奉宗已有想法了吗?”
陈祗略微思索几瞬,而后语气坚定地答道:“陛下,简而言之,明年的出兵其实就是四件事情。”
刘禅回问:“哪四件?”
陈祗答道:“第一件事情是汉中与秦州两路大军要各自如何作战。”
“第二件事是两路军队如何彼此呼应。”
“第三件事是两路军队一旦汇合之后又将如何作战。”
“第四件事最为关键。虽然我朝全力进攻,但魏国的全力防守也是可以预见的。仗打到什么程度才是我们可以接受的结果?此战何时才能叫停?魏国如此之大,仅仅一战,不可能将其灭亡,饭还是当一口一口吃的。”
刘禅长叹一声:“奉宗之言还是那么鞭辟入里,几句话就将攻魏一事说得这般清楚。奉宗,昨日下午才回返,想来许多事情还未细细了解。今日太子也在这里,那么朕就与奉宗说一下各地准备的情况吧。”
陈祗拱手:“请陛下示下。”
其实,近些年来,刘禅的转变也是颇为明显的。
刘禅在建兴十三年、也就是诸葛丞相逝去后的第二年,于二月抵达沔阳,正式在此驻跸。当时陈祗、费等人皆在外用兵,刘禅就是在此时开始频频参与尚书台的政事。
而后随着秦州、凉州、司隶的建立,蒋琬从成都来到汉中主事。加上费一直坐镇秦州、陈祗连续数年屡屡在外,刘禅参与政事的次数又少了一些。
直到建兴十六年,蒋琬督军率陈祗、姜维、句扶、邓芝等人去攻东三郡,刘禅这才又恢复了每日来到尚书台中的习惯。而在同年七月蒋琬回返汉中之后,刘禅虽然减少了去尚书台的次数,但还是要求尚书台每日下午将当日事宜送至宫中,以供刘禅第二日阅览。
从尚书台到宫中实在过于近了,即使步行,十余分钟也足以抵达。
实事求是地说,刘禅虽然在多数时候对政事并不干预,但他的确对朝中及各州郡的大事小情尽皆知晓。
刘禅缓缓说道:“当今朝廷的形势,兵员定额一共十八万。其中汉兵十四万,羌胡兵四万。”
“从各州来分,凉州有汉兵一万、羌胡兵一万。”
“秦州有汉兵二万五千、羌胡兵二万。”
“益州经过几次抽调,梓潼郡已经不再有兵。军队皆在永安、南中、成都以及各地郡治分散驻守,共计二万五千。”
“余下士卒皆在汉中,武都有汉兵一万、羌氐步卒五千,西城有一万,荆西郡有一万五千。汉中郡有三万五千步卒、一万汉骑、五千羌胡重骑。”